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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秒 正文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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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62.

    恋爱对人的影响有多大这个命题,狐貍可以通过周柏野这一个观察对象写出一篇十万字往上的论文,如果条件允许,他很想采访一下沈枝意,询问她是怎么做到让周柏野俯首称臣。

    跟着出来散心的张爽得知他这个想法,唯有夸张二字可作为评价:“不至于吧?哪儿那么夸张,他这不训练比赛都挺正常吗?”

    狐貍看着张爽,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身边的队友跳槽率这么低,老板实在过于迟钝。

    他懒得多言,转身进训练室看正在进行体能训练的周柏野。

    这当真是目不斜视,紧身款的运动衣下肌肉起伏明显,头发被汗水浸湿,索性全都捋至额后,一双眼睛也似被汗水打湿,却显得更为清亮,一切都很好,如果没有在一组训练结束就去看手机会显得更好。

    之前大家开玩笑都说唯有断情绝爱才能真的成神,有人说完便笑,伸手指着周柏野嘴里调侃般说着这不就是。现在就成了另一个极端,仿佛爱神丘比特的箭全刺中了他一个人。

    狐貍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你这才走了多久,至于联系这么频繁吗?”

    他说着实在觉得暴殄天物,看着周柏野的皮囊,颇为感慨,“是不是没人教过你情感课,张弛有度、想不明白猜不透才能让人一直放心上,我看你女朋友玩得比你熟练。”

    可不是么,出来这些天,他只看见周柏野打过去的电话,没看见几个打过来的,消息也是,只有周柏野频繁报备,吃什么、喝什么、做了什么,真成乖乖仔,跟原本的周柏野背道而驰,这反差让他有些接受不良。

    周柏野眼也没擡,刚运动过后喘息明显,随口丢了句,“你懂什么。”

    狐貍再要说话,他已经没兴趣听,捞起挂在跑步机上的毛巾,擦试着额头上出的汗水,径直朝淋浴间的方向去。

    算起来,已经整整一天没联系上沈枝意。

    他微信发过去消息她没回、打过去的电话也没人接。

    他充分相信绥北的治安,也相信沈枝意的自我保护能力,但总担心会有个万分之一可能的意外,独身女性面临的风险总比男人要多,出街遇见色狼,或是回家遇上尾随者,再或者吃饭遇见素质低下的搭讪者,这些念头一旦钻出来个头,紧跟其后的剧情就让周柏野难以摆出好脸色。

    他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跟沈枝意的恋爱,当真只是两个人的恋爱。

    翻遍通讯录找不到一个沈枝意的好友,微信更是,想联络都不知道该找谁,最后打去物业的时候那边都懵,竟不知道自己何时有了个摩纳哥的住户,接通后满心困惑地蹦出一个国际化的hello,结果听见亲切的国语,问他们能否代劳去查看C栋5楼的住户是否在家。

    沈枝意不在家,她跟兔乃各出一半的钱帮板栗在绥北郊区买了块墓地。

    板栗父母忙于索要钱财,对身后事一概不想过问,听到丧葬问题后,双方懵了一下,随即开始表演家族技能踢皮球,好在抚养权是明确的,哪怕板栗已过十八,但不妨碍她趾高气昂地对前夫说,“当然归你管!法律把他判给了你!不是我!你搞搞清楚!”

    板栗父亲皱眉,“你要这么说,现在要什么钱?”

    双方又开始争执不下,旁人都听得麻木,医生护士几次想开口,都没能找到时机。谁想到打破僵局的人是一贯抠门的兔乃,他站起身,梁山好汉般冲‘菜市场’吼了一嗓子,“我管!他的身后事我来管!”

    人和人之间能成为朋友总是因为身上都有共性。

    沈枝意跟板栗、兔乃身上的相似之处就是他们都不太考虑现实因素,像是活在童话世界里,有着不合时宜的英雄主义。在场的七大姑八大婆听见兔乃那句我来管都不由得困惑,脸上全写着您哪位,哪知道坐在他旁边的这位姑娘就紧随其后,红着眼睛说对、不用你们操心。

    匆匆赶来的其他唱过歌的朋友悲痛、愤怒和震惊全都有,前两个是对着板栗的家人,最后一个是对着沈枝意和兔乃,他们看着那对恶人夫妻露出捡到肥肉的满意笑容,恨不得拧着他们的耳朵问他们充什么能。

    请问是富二代还是救世主,成人世界再好的朋友也有金钱做衡量,好比婚宴,关系好的千元往上,关系寻常的五百往下,更泛泛之交的便是实在抱歉工作抽不出身,二十一世纪哪有这样的冤大头,不过是一起上过课的普通交情,竟要包揽对方的身后事。

    绥北郊区一块墓地都要三万以上,其他费用七零八碎暂且不提。

    他们不好在医院论钱财,只好唉声叹气说沈枝意和兔乃太冲动。

    但冲动也好、上头也罢,沈枝意并不后悔。

    她脑子里甚至想不出什么别的东西,死亡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尤其是突然而至的死亡,更何况这是她第一次面临死亡,躺在太平间里的那个人前不久才和他们谈笑风生,手指着天花板说迟早要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脸上的笑容至今仍能回忆,但转眼就阴阳两隔。

    她怔着听那边争吵不休,懵然将自己代入到死亡的那一方,想着倘若有一天,突然死亡的人是她,场面会有什么不同,念头就好比断了线的珍珠,掉下一颗,其余便噼里啪啦全往下坠。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人,想起沈如清、外公外婆,又如走马灯般回想起自己成长至今所有最难忘的记忆,眼神涣散着想对兔乃说一句世事无常,却听见有人气喘吁吁地喊一声她的名字,而后胳膊被人一拽,那张并不算熟悉的脸,焦急地问她,“你没事吧?”

    这人就是席代清。

    沈枝意手机记录里清晰显示,上一次两人联系是半月前。

    他问:最近有没有空一起吃顿饭?

    她回:抱歉,没有空。

    而后再没有任何联络,她脑子此刻塞不下更多东西,只够回一句没有,随即就听见拐杖落在地上发出的笃笃声,傅晚峒和一张不算陌生的妇人脸庞出现在板栗父母身后。

    一边是争执得红了脸,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另一边沉默寡言,衣着精致,只擡着两双神色各异的眼,静静地望着她。

    脸涨得通红的兔乃不愧是老师,第一个回过神,问沈枝意,“你爸妈?”

    傅晚峒并未久留,他上来只不过是为了确认,现在看到她安然无恙,便低了眸,拍拍妻子的手,没走电梯,而是艰难地下了楼梯。

    席代清处理过许多纠纷,同赶来的保安一起劝阻了板栗父母。

    等他走回来时,已经看不到沈枝意的身影,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额头上的汗水,角落走来的护士温声唤席医生,他才意识回笼,换回平日那张脸,略一勾唇,温文尔雅地回到属于自己的科室。

    只不过远在随泽的沈如清手机上收到短信。

    她中意的未来女婿席代清发来两条消息。

    第一条:老师,我最近在医院见到一位患者,之前不觉奇特,今天见他对枝意态度不太一般,想问问您,是否认识,傅晚峒?

    第二条:我思考很久,还是想争取。

    沈枝意傍晚回到住处,看见门上贴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女士您好,自称为您男朋友的人很担心您,如若您回家,可否回条短信?

    落款是管家牡丹。

    她揭下字条,回到家,多比都没来得及喂,先给周柏野拨了个视频过去。

    她这边夕阳西落,暮色沉沉,接通的视频那边倒是艳阳高照。

    字条所说非常担心的那位男朋友,面无表情地隔着屏幕注视着她,语气不太好地命令道,“眨眨眼。”

    沈枝意顺从地眨了眨眼睛。

    那边又变换指令,“张嘴。”

    她‘啊’了一声,张开嘴巴。

    于是听见周柏野嘀咕般来了一句应该不是ai吧,又问,“你男朋友哪位?”

    沈枝意坐在沙发上,乖巧地冲手机那头眨着眼睛,灯也忘了开,声音闷闷地对他说,“周柏野,跟我一起上课的板栗在公司酒会猝死了。”

    周柏野确实愣了好一会儿,还没找到话,便听见那边陷入黑暗中的女孩子带着哭腔对他说,“他就,突然,就没了,他爸妈还在医院一直争他的钱,看都不看他一眼……”

    周柏野并不是一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

    在国外独自生活的日子里,也面临过死亡,当时认识的朋友三教九流,混黑帮的也有几个,纹身到眼下,十句话里有七句都在喷脏,但是对周柏野很好,教他不要吸粉不要纹身,拇指顶着胸口说以后罩着他,唯一的要求就是等他在赛车圈混出名堂,获奖感言里提一句他的名字。

    这样说话的人转眼就死在打斗中,胸口插了刀,背后中了枪。

    神父为他祷告,说他死后上天堂。

    周柏野仰着头,问身边双手合十的朋友,天堂到底是在上面还是下面。

    他没有流一滴眼泪,此刻看着屏幕里自己的女朋友满脸泪水,有些为难地在脑子里搜刮着安慰人的话。

    朋友离世该说些什么?节哀?别哭?还是说陪她哭一顿,叫她看到自己的悲伤远胜过她从而安慰与被安慰的身份颠倒?好吧,周柏野确实完全不知道,只是看着屏幕里一边哭一边乖乖给自己擦眼泪的女朋友,而后拉上自己这边的窗帘,跟她一起陷入黑暗之中。

    通话时长变成三分钟的时候。

    才终于找到一句,“我有认识很久的律师,在出国前我咨询过他财产问题,他在这几天才给了我答复,说如果我执意要做个傻子,也不是没有办法,所以我现在想,我大概可以立一份遗嘱,如果死掉的那个人是我,我的财产、我车库里所有的车,包括我的遗体,全都归你。”

    沈枝意眼泪戛然而止。

    她完全懵住,生平第一次听这样奇特的告白。

    看着屏幕,却发现周柏野脸上没有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他甚至是笑着的,似终于找到安慰她的话而十分满意,偏着头问她,“不会有任何人跟你争,所以,不要掉眼泪了好吗,你这样,我会因为没法帮你擦眼泪,而懊悔的想死掉。”

    他确实是在国外待过的。

    像是舞台剧一样的台词。

    又像是沉船前,杰克对露丝的真挚表白。

    不过哪有触礁,不过是几滴眼泪,就轻易换来这样的话语。

    沈枝意看着他。

    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许久,才叹了口气,对屏幕那头的人说,“你回来的话,可以陪我去给板栗送花吗,我打算跟兔乃一起,帮他买一块墓地。”

    他完全不懂你。

    更无法共情你。

    但比起那个在医院跑来握住你手的人。

    唯一的胜算就是,他完全的、盲目的爱你。

    哪怕是希腊神话里的美杜莎,最害怕的都是情人的眼。

    就算对视一万秒,里面也只装着爱人的脸。

    没人拿他有办法,神明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