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1.
沈枝意确实在忙,只不过并不是忙着告诉周柏野的那些事。
她回了趟随泽,试图跟沈如清再好好谈谈关于周柏野的事情,想法很好,落实的时候不出所料伴随着诸多争吵。
沈如清问她,“说说看,你喜欢他什么。”
她料定沈枝意说不出所以然,年少人的爱恋无非就是花与清风,清清淡淡,今天能给这个人、明天就能给那个人,再深刻难忘的情节在过来人看来都不过是周而复始上演的老套路,无论什么答案她都能给出合理的劝告。
但怎料,听见沈枝意对她说,“我喜欢在他身边时的我,他不会否定我,不会说这个不行、那个幼稚,也不会对我说很多大道理让我做一个合格的成年人,在没认识他之前,很多事情我都不会去做,但是在认识他之后,我觉得所有事情都可以去尝试。”
沈如清确实愣住了,好一会儿才生硬地说,“你也知道你们不合适。”
谁知道沈枝意眼睛亮晶晶的,第一次见她这般执着,像个非要糖的小孩儿,“但我想试试。”
她从楼上出来,看见太阳被云遮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给拥有时差的另一人发去。
——周柏野,这个云,好像多比的肚皮啊。
记录往上翻,都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对话。
周柏野给她发一日三餐,顺带评价:难吃、很难吃、非常难吃、难吃到原地去世。
还有手掌。
两人伸开五指,分别发来照片,而后很厚默契的全都紧握。
周柏野说:牵紧了啊这位旅客朋友,带你去下一站了。
沈枝意:下一站是我心里吗?
周柏野:?
沈枝意:你在说我土吗?
周柏野:实话吗?是有点。
不到三分钟,周柏野又发来一句:但确实心有灵犀。
狐貍给他拍了不少照片,甚至很有闲心给他拼成了plog。
周柏野给沈枝意发过去时,狐貍也发了朋友圈,他文案写的很欠打:让男人变娘只需要一个恋爱脑。
他说的娘,是周柏野坐在咖啡厅,冲着镜头比心的照片。
他就坐在周柏野对面,看周柏野拿着手机就知道他在跟女朋友报备行程,热恋期这样也能理解,但他不太爽的是周柏野发就发了,还要问他,“嫂子都不关心你在国外吃的怎么样吗?”
狐貍:“……闭嘴啊。”
周柏野点点头,“哦,她不关心。”
狐貍又气又好笑,“谁还没谈过恋爱了?我谈恋爱的时候跟你秀——”他还真秀过恩爱,但那时候的周柏野不在乎,一副完全不理解你们恋爱人士酸臭味的寡王样。
他不爽地拿起手机,“来。”
镜头框着对面这个穿着黑色卫衣的人,还指挥,“你这么冷淡是给你女朋友看吗?热情点啊,阿野。”
哪知道周柏野完全配合,甚至笑着露出左边的虎牙,擡手比出的心着实把他给恶心住了。
但这条朋友圈却非常热闹,点赞区出现了很多加了微信话没说过几句的人,有人大胆评论,问:他谈恋爱了啊?
比起疑问更像是在确认。
狐貍叹口气,咖啡都喝不下去,看着周柏野,想问他,究竟是怎么做到,拥有一副好皮囊的同时,还拥有一颗只爱一个人的心。
沈枝意没在随泽停留多久,中间真去了趟北京,跟出版社编辑见面聊了一下漫画的具体事宜,她原本犹豫,担心现实跟网络纠缠太过,最后牵扯不清带出一些不良事件,譬如人肉和网暴之类,出版社编辑说她忧心太过,让她不必想这么多,现在网友对爱情的态度非常一致:自己不想谈,但喜欢看别人好好谈。
不知道是哪个字触动到她,她条款都没仔细看,就写下自己的名字。
又行色匆匆赶回绥北,上最后一节架子鼓课。
兔乃提了离职,下个月回家在父母安排下当学校音乐老师。
据说是他们当地比较好的公立学校。
沈枝意带了一束鸢尾,兔乃不懂就问,“这个意思是?”
旁边板栗已经给出答案:“祝你鹏程万里,前途无量。”
兔乃松了口气,又瘫坐回椅子上,“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对我有非分之想。”
这次连板栗都沉默。
兔乃笑着抛棍,又接住,随性敲了段激昂鼓点,略一擡头,“知道这叫什么?”
沈枝意跟板栗一起摇头。
兔乃擡着下巴,“友谊天长地久。”
晚上沈枝意躺在床上和周柏野打视频。
目光始终离不开他戴着的粗框眼镜。
“你近视?”
“不是啊。”周柏野离屏幕更近,坦率道,“看不出我在耍帅?”
沈枝意伸手摸摸屏幕,意识到他看不见后,又蹭蹭自己的唇角,提醒他,“这里,沾了点东西。”
是咖啡。
周柏野拥有让沈枝意感到恐惧的体质,所有咖啡对他都不起作用,沈枝意此前表达过忧虑,问他那万一需要熬夜没精神怎么办呢,周柏野说那就睡觉啊,一秒思考都没有的回答让沈枝意哽住,随即意识到这个人完全没有需要熬夜赶完的工作。
他们夜间聊天时间只有半小时。
周柏野每天体能训练安排严格,为了让他保持好的精神,沈枝意很严格地拒绝了他的续钟请求。
只是在挂电话之前,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
她的手指还是停在半空,看着右上角的时间,颇为犯罪地重新趴回枕头上。
声音小小的,“那就……最后三分钟。”
第二天醒来给房间进行大扫除。
阳台的花从架子上搬下来,抹布全部擦一遍,又搬回去。
拖把上倒了些消毒液,旮旯角落都没放过,全部清理过一遍后,盘腿坐在沙发上拆了包番茄味的薯片,电视机里放着周柏野并不感兴趣的青春文艺伤感电影。
他不能理解爱情悲剧,曾经陪着她看了一部,全程都皱着眉,最后靠在她肩上问她电影里的男女主角是不是得了好好说话就会死的病。
她的悲伤因子没法跟周柏野共存,现在一个人,倒是用完好几张纸巾。
接到兔乃打来的电话,鼻音很重地问他怎么了。
结果下一秒,听到那边带着哭音的回答,对她说板栗没了。
猝然发生、毫无预料的事情,统称为意外。
板栗的意外却也并非毫无征兆,几周前,他就在群里抱怨每天忙不完的应酬、喝不完的酒,还有嘴里永远跑火车把人当猴耍的上级。
席代清最近难得清闲,常来复诊的病人只有早年伤到腿如今天气多变疼痛难忍前来求医的傅晚峒。
傅晚峒每次前来,身边都有妻子作陪。
几次之后,倒也混得熟络,不忙的时候会陪同在楼下散步。
傅晚峒拄着拐棍,走得不快,同他聊股价和基金。
他妻子扶着他的手,并不插话,看着郁郁葱葱的树木,但视线总会不定期落在他身上,看着他的腿。
席代清手插在白大褂里,顺着傅晚峒妻子的视线也看着傅晚峒的腿,还未说话,先听到住院部传来的吵闹声。
傅晚峒妻子揉揉耳朵,轻声抱怨,“在医院这种地方,怎么这么大声的。”
傅晚峒勾唇,笑她没吃过苦,不懂生活常识,但语气百般温柔,几乎是哄着她说,“那我们回去?”
席代清正要说自己先回去忙,就看见前方匆匆忙忙往住院部跑着的身影。
他脚步停住,皱眉思考的时候,看见傅晚峒表情也僵住。
沈枝意上二楼,在悲伤来临之前,先观赏了一出人性。
板栗自幼父母离异,双方都外出打工,抛下他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起初是给生活费的,直到两人都再婚有了新的孩子,他就成了皮球,母亲推给父亲说法律判给了你,父亲骂着说狗屁你可是他妈,几番交涉后双方都对彼此的人品有了清晰的认知,默契地不再提起板栗的归属权。
他初中时爷爷病危,奶奶年迈难以下地干活,他从学校回来先耕地,发誓要考出这片山村,出去后也抱着出人头地的梦,但进入钢铁森林后,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他不是拿着金手指被赏识的千里马,而是一颗默默无闻的螺丝钉。
领导提起他都要思考一会儿,那个戴眼镜的、眼睛圆圆的、嘴唇下面有一颗黑痣的,哦哦哦,赵小刚,就他。
一颗很难被人记住名字的螺丝钉。
他说自己像是板栗,没人在乎,掉在地上才被捡起来,无论是生的、还是熟的,吃法都困难。
此刻,多年未联系的父亲揪着板栗公司领导的袖子,质问凭什么赔偿金给这么少,人是在公司酒会上喝死的,应该算工伤。
他母亲抹着眼泪问,他没买保险吗,意外险会给赔吗?
沈枝意在长椅上看见捂着眼睛的兔乃。
她走到他面前,听到他在哭。
“操蛋,真操蛋。”
嘴里一直重复着这样的话。
沈枝意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张纸巾。
她看见手术室暗下去的灯,看见那扇留着缝隙的门。
“没来得及买花……”
她眼神空洞,不知道该看哪里,只能低下头,这时看见裤子上晕开水渍,她伸手去擦,眼泪滴在了手背上。
“去年过年,他在我出租屋过的,喝多了跟我说他已经存了十几万,问我是在老家买个小平房还是继续存钱找个二三线城市买房,我说先不说这些,兄弟你能不能在楼下买个烧鸡,我们这年过得多寒碜,他捂着口袋跟我说不行,他得存钱,要买房。”
沈枝意没说话,因为她跟兔乃一起,看见板栗的银行卡和手机在两双苍老的手之间争夺。
两人同时沉默。
在这一刻,清楚认识到。
那个对他们说,自己要努力存钱的人,是真的,不在这个世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