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然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长阶梯,顾不得撞到多少迎面而来的路人,疯了一般跑出地铁站。
熙来人往的街头,无数陌生的面孔,却再也见不到他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姐姐。
她已经离开了。
哥们韩骁拎着他的黑书包,跟着追了出来,气喘吁吁道:“跑什么啊然哥,人家公安还以为你心虚呢!忽然拔腿就跑…真是的,要不是那个被欺负的妹子把事情说清楚了,公安就要追出来、把你抓回去了。”
此刻,魏然才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怅然若失地倚在轻轨站牌边,回想着方才路安纯的模样:“遇到一个熟人,又不太确定,她变了…变了好多,像又不像的…”
看他这宛如失恋般的神情,韩骁坏笑了起来:“不会是你女朋友吧,不想见你啊?”
魏然无语地睨他一眼:“是我姐姐。”
“姐姐?亲的啊?”
魏然摇了摇头,他不会把真相轻易告诉任何人,只敷衍道:“是女神姐姐的那种姐姐…”
“唷~~”韩骁拉长了调子,“还说不是女朋友,都成女神姐姐了,那么多女生加你微信,你看都不看一眼,原来喜欢姐弟恋啊!”
“她是我哥的女朋友,后来分手了,很久没见了。”
“什么?你哥的女朋友。”韩骁看着魏然脸上写满了意难平,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四个字:“嫂、嫂子文学?”
“滚你丫的。”魏然一脚给他踹了过去。
韩骁敏捷地避开,嚷嚷道:“在京市呆了几年,说话还你丫你丫的了,别忘了你永远是我们大C城的人,快切换回来啊。”
魏然用方言骂了句:“你爬开些吧。”
“这还差不多。”
听见少年们打打闹闹地走远了,路安纯才从连通地铁口的商业街区走出来,眷恋地看着少年瘦削挺拔的背影,心里泛起微酸。
她曾经以为,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毕竟,他无比热爱的航天工程专业,只有留在最一线的城市才有发展的空间和实现梦想的机会。
他会进入航天局,甚至有朝一日登上太空,去看最辽阔的风景,摘最美的星星。
他为什么会回来。
…….
晚上,路安纯回到家,心绪起伏难平。
她摸出手机,给宁诺发消息:“你知道魏封回来的事吗?”
诺诺不是小可爱:“不知道哎,我和他不熟,毕业之后就没消息了,这事儿你得问祝敢果。”
纯:“我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了。”
诺诺不是小可爱:“当年你们…断的可真彻底呀。”
纯:“我本来就很渣,他知道的。”
诺诺不是小可爱:“真的渣,一上大学,你交往的男朋友就没断过了。我打赌,这事儿魏封绝对听说了。”
忽然间,路霈推门而入,吓了路安纯一跳。
他进她的房间,从来不会敲门,门锁早已被拆了,只留了一个空洞洞的锁眼。
所以无论春夏秋冬,路安纯都穿长袖长裤睡衣,也从不脱胸衣。
尽管如此,她也还是无法习惯路霈随时随地推门而入的行为。
永远不可能习惯。
“你在给谁发消息?”路霈面无表情地问。
路安纯下意识地藏了藏手机,偏头望向了墙上那个闪着红光的监控摄像头,宛若一双窥视的眼睛。
在这个家里,她没有隐私。
“我男朋友。”
“手机。”
路安纯冷着脸,不情不愿地将手机递给了他。
屏幕上列表上已经没有宁诺的聊天对话框,她的确在和一个名字叫Nico的男生聊天,男生约她周末去看电影。
而她的列表往下拉,全是男生的对话框,什么kennel、Komorebi、派大星…
“不三不四。”路霈压了一肚子火,冷冷道,“不许去。”
“看我心情咯。”
他下意识地扬了手,路安纯偏头闪躲,躲开了这一巴掌。
路霈倒冷冷道:“下周一,流水别墅启动仪式,你要来。”
路安纯想到宁诺的话,倒也没有一口否决,耸耸肩:“到时候再说。”
“我会介绍一个男生给你认识,很优秀,长得也不赖,能力更强。”
“我对你介绍的男友不感兴趣。”路安纯嘴角绽开一丝冷嘲,“我就喜欢跟不三不四的人玩儿。”
“你要是不来,你这个不三不四的朋友,你明天就不要想联系到他了。”
“无所谓啊,我不三不四的朋友多得很,没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
“啪”的一声,路安纯左边脸颊还是生生挨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着。
路霈冷声道:“你不来,接下来三个月你就不要想出门了。”
她低着头,嘴角扶起一抹轻蔑的笑意:“哦~”
等路霈气急败坏地离开以后,路安纯捂着近乎麻木的左脸,竭力压抑着,钻进了被窝里。
身体宛如一具腐朽的尸体,等待死亡的降临。
她摸出手机,在被窝里重新给宁诺发消息:“流水别墅的启动仪式,我们可以一起去,不过路霈要给我相亲。”
诺诺不是小可爱:“救命,之前你爸给你介绍的那几个,都是他手底下的人,老实得一批,沉闷又无趣。”
纯:“对于他来说,听话是最重要的,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把柳励寒塞给我了。”
毕竟,柳励寒在他面前锲而不舍地扮乖、扮了好几年了,现在又进入了他的公司,成了项目经理。
诺诺不是小可爱:“柳励寒啊我擦!!!救大命!你们家这关系太复杂了吧。”
纯:“开玩笑的,不知道这次,他又要给我介绍什么样的。”
诺诺不是小可爱:“肯定又是跟柳励寒一样的人,才能得到他的青睐。”
路安纯知道,她逃不掉,路霈为她选择婚姻,就会像他当年为她选择大学一样,没有任何商量和反抗的余地。
除了乖乖听话,别无他法。
可是路安纯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忍耐,才能够与一个全然陌生、甚至讨厌的男人同床共枕,生儿育女。
也许,到了那一天,她就可以去找他妈妈了。
诺诺不是小可爱:“那你还去吗?不想去也没关系,等正式营业之后,我们再过去玩也行啊。”
纯:“怎么不去,我不仅要去,还要把Nico也带去。”
诺诺不是小可爱:“啊哈哈哈哈,你要把你现男友也带过去相亲啊?”
纯:“嗯。”
诺诺不是小可爱:“你爸真的会被气死啊。”
路安纯放下了手机,冷冷地望了眼那个宛如黑色眼眸的监控摄像头,嘴角喃了两个字——
“疯子。”
那就看看,谁更疯。
……
Nico真名叫周觅,现在还是个大学生,比路安纯小两岁,长得非常英俊,身高一米八七。据他自己说,他是他们体院的系草。
体院的男孩身上多少带了些草莽气,没那么精致,野性不驯。
追路安纯的男生很多,她挑选的标准十分统一,精致优雅型的统统被淘汰,想在她面前装逼的,大多数也会翻车,公主从小到大见过太多这类的类型,完全不感冒。
她选中的男友,多少有些痞里痞气,家境也不一定很好,但人必须聪明,嘴皮子要利索些。
所以宁诺不止一次地提到,说她完全是按照她初恋男友的模版在“觅食”,不过吧…她后来的这些男友们,还真没一个能比得上她初恋当年的惊艳感。
不说别的,就单论智商,他们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魏封。
她所有男友都有他的影子,但他们基本都是廉价代餐,真要比…比不上那位的一根手指头。
路安纯无所谓,这些“男友们”唯一的作用,就是用来对抗路霈。
周末,周觅陪路安纯去看了下午场的科幻电影。
路安纯看得很专注,却听见身边男孩一直在打呵欠,偶尔偏头望过去,他靠着座椅、歪着脑袋睡着了。
傻里傻气的,像一只被她强制放在床边陪伴的布偶熊。
路安纯无奈地笑了笑,继续看电影。
这种硬科幻的电影,路安纯很喜欢,但周觅不喜欢,因为硬科幻太过烧脑,而周觅喜欢看动作片,不需要思考,又能看得爽,时不时还能爆笑。
看着屏幕上浩瀚无垠又无限宁静的外太空,路安纯又想到了那个人。
每每看完感兴趣的电影,两个人总有说不完的话,讨论着剧情中每一个值得细思和深挖的梗,也只有在说着这些令他着迷的科幻脑洞时,他一贯完美的表情管理,才会稍稍失控,有了点兴奋和眉飞色舞的意思。
路安纯最喜欢看魏封因兴奋而失控的表情,这家伙特喜欢在她面前装逼耍帅,所以看帅哥跌落神坛也是路安纯最大的兴趣点。
因为真实的他,同样也让她喜欢到不行。
思绪又飘远了,路安纯强迫自己收敛心绪,将注意力转移到电影剧情里。
整场电影将近两小时四十分,走出电影院时,夜幕已悄然降临,街边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周觅呵欠连天,微凉的下风总算驱逐了他的困意,他提议一起去天街甜品店吃点东西。
“这电影,你觉得好看吗?”落座后,他问路安纯。
“还不错啊。”
“我觉得剧情…怎么说呢,总感觉不够跌宕起伏,看着有点无聊。”
路安纯笑了笑:“硬科幻就是这样的,以理化、天文、医学为基础,其实硬科幻是可以推演和预测未来的,甚至对未来科技产生某些影响。所以拍出来肯定不如一般的软科幻故事那么有意思。”
“我觉得故事图个好看就行了,管他对未来科技有没有影响呢,我又不是科学家,我高中的时候,物理常年不及格。”
路安纯吊着果茶吸管,很耐心地听他表达自己的见解。
甜酸的果茶沁满舌尖,路安纯点头说:“我的物理也不好,以前我们班有个理数特别厉害的男生,他蛮喜欢硬科幻的作品。可能每个人的兴趣点不一样,下次我们可以约着看一些超英的电影啊。”
“行啊,说定了。”
“嗯。”
其实,这也是周觅最喜欢她的一点。
即便她是所有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女神大小姐,打扮风格有时候也很出格,很凌厉,远远看着不太好招惹。
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的品格高尚,修养极佳,温柔地对待每一个人。
即便周觅经常犯蠢说一些自大的狂话,做一些让人无语的傻事,但路安纯都能包容他。
她没有半点架子,即便偶尔耍点小脾气,但她也保护着他的自尊心,让他觉得相处非常舒适。
所以…即便他知道路安纯不怎么喜欢他,他仍然愿意陪她玩,对她付出感情和真心。
周觅想摸摸她的脑袋。
但甫一伸手,路安纯便偏头移开了:“说好了,不可以碰我。”
周觅抽回手,不爽地说:“谈了这么久,我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过。”
“这就是规则,你要是觉得不好,可以随时离开啊。”
他忍耐地看着她:“你就没一点喜欢我?”
“怎么说呢。”路安纯低头,叼着吸管战术喝水,思忖片刻,说道:“你也有可爱的地方。”
“哪里可爱?”
“有时候你说话的语气…有点像我初恋,但也只是有点而已。”
他眉心挑了挑,倒也不生气,只说道,“原来我只是个替代品。”
“不是。”
他正要送口气,却又挺她道,“不是谁都有资格和能力,成为他的替代品。”
“……”
周觅不爽地低头喝水,她打量着男孩磨皮擦痒的神情,用手肘推了推他:“诶,生气了?”
男孩别过身,故意不理她。
路安纯推着他,轻轻哄道:“别生气啊。”
“生大气了!”周觅重重哼了声,却还用余光偷看她,把握着分寸,“那个男人,很好吗?”
“你想跟我谈我的初恋吗?”
周觅转过身,指尖端着奶茶杯,转了转:“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要知道我最大的情敌是什么样的人,才有把握真正取代他。”
路安纯眼角弯了弯:“很有冒险精神啊,小子。”
“你说说看。”
“嗯,怎么讲呢,他…”路安纯试图在脑海里重新拼凑他的样貌,胸膛忽然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的手微微攥紧,嗓音沙哑道,“算了,都过去了。”
周觅虽然是体育生,但心思也还算细腻,注意到路安纯眼神里的某种伤恸,那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样子。即便她被他爸揍得鼻青脸肿,眼神里有的也只有倔强,没有这样的悲伤…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嗓子里像是梗了一块橄榄,沉声道:“你还是很爱你的初恋。”
“都好久的事了。”
“有些事,跟时间没关系。”周觅看着她,“你既然还喜欢他,干嘛不去找他啊?”
“我没有勇气。”路安纯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也是胆小鬼。”
周觅长长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胸腔就像风箱一样,呼啦啦地漏风,抽疼…
“这样,你跟我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努力学他,变成你喜欢的样子,行吗?”
“千万别!你要是又做一些让我尴尬的蠢事,那我就会立刻把你甩了。”
“好好,我都听你的。”
明明是他生气了,最后还是变成了他在哄她。
周觅虽然觉得,这姑娘压根就没有喜欢过他,但他偏偏对她就是没办法抗拒,愿意跟在她身边,希求着她一星半点温柔,已心满意足。
“对了,周一我爸流水别墅度假山庄启动仪式,你要不要来玩啊。”
“不来,没劲,一群穿西装的上流人士,我一小混混,又没有西装穿。”
“主要是,我爸又要给我相亲,我想着你来了,能帮我气一气相亲对象。”
周觅闻言,立刻道:“来来来!我来!”
路安纯笑着说:“真要来啊,你不怕我爸生气了对付你吗?干这事儿,有风险哦。”
“老子怕个屁啊,你爸还能弄死我?”
曾几何时,有人也说过同样的话,连语气有一模一样…路安纯压着胸腔里的酸涩,点点头:“行,那到时候我给你电话。”
……
俩人走出甜品店,来到街上,丝毫没注意到他们身后已经跟了很久的魏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路安纯走出去之后才发现自己手机忘在店里了,周觅说要陪她去拿,但路安纯让他去取车,自己匆匆上了天街。
周觅刚将摩托车从车道边推出来,迎面另一辆电瓶车撞上了他,哗啦一声,他的爱车前端直接被撞出一个凹坑。
“啊,抱歉啊,撞坏你的车了。”
虽然是道歉,但面前这少年一脸嚣张,丝毫没有任何歉疚之意,摆明了就是来找茬的。
周觅眼神一冷,缓缓下车,从容淡定将摩托停好,转身猛地揪住那少年的衣领,将他从电瓶车上拽下来:“你他妈的找死啊!”
魏然毫无惧色地望着他:“是有点像,但还不够,你没我哥帅。”
周觅一头雾水,狠狠将他往地上一扔,魏然趔趄着倒在一堆电瓶车边,电瓶车呼啦呼啦地响起警报,喧嚣个没完。
路安纯从商城出来,看到魏然的那一刻,她的心都抽紧了,不顾一切地跑过去,将少年扶起来,检查着他的身体:“摔着没有?受伤了吗?”
“没事。”魏然脸上挂着这个年纪的男孩特有的野性不羁,狠狠地瞪着周觅,简直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你他妈还瞪?”周觅被他的眼神惹怒了,不由分说地正要冲他挥拳头,路安纯护住了魏然,尖锐地冲周觅喊道,“你离他远点!”
周觅这才察觉到路安纯对他的维护,诧异地问:“安安,你…认识他啊?”
“他是我…”
“我是她男朋友!”魏然脱口而出,被路安纯偏头望了一眼之后,才有点心虚地补充道,“…的弟弟。”
周觅更是一头雾水:“你说你是啥?”
路安纯解释道:“这小子,是我认的干弟弟,你别伤害他,否则我绝不原谅。”
周觅从小屁孩倔强的眼神里,看出了他对他的憎恨,嘿嘿地笑了起来:“安安,你还真喜欢小的啊,这小子看着还是个高中生吧,怎么着…算我几号情敌?”
路安纯懒得理他不怀好意的玩笑话,将魏然拉到一边,伸手整理了他的乱糟糟的头发和衣领:“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哥呢?”
魏然没好气地说:“你还记得我哥?”
路安纯也不过随口一问。
她不想知道,更不敢知道,她转移了话题:“在这里做什么?”
“跟朋友看电影,就看到你…”他愤恨地瞪了周觅一眼,咬牙切齿道,“和你新男朋友。”
“所以你就把他车撞坏了?”
“嗯。”他揉揉鼻子,“我会赔的,就看他不爽。”
“算了,不用你赔。”路安纯理了理他褶皱的校服领口,看着少年英俊清秀的面庞,满眼疼爱,“真是长大了。”
他的个子跟周觅一般无二了,而且体格也挺壮硕的,皮肤白白净净,五官阳光帅气。
她爱怜地抚了抚他的脸:“看来你哥把你养得不错。”
魏然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你见他吗?”
路安纯猛地抽回手,指尖都在哆嗦:“不、不不,我不想见,然然,你就当没见过我,不要告诉他,不要打扰他。”
路安纯转身离开,对周觅道:“走了。”
“哎,我的车…”
“我帮他赔,走了!”
周觅从来没见过女孩如此绝然而坚定的眼神,不敢违逆,只回头警告地望了眼魏然:“臭小子,算你运气好。”
魏然望着路安纯远去的单薄背影,忽然喊道——
“路安纯,你知不知道他为你放弃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