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觅将路安纯送到江汀别墅门口。
路安纯从包包里摸出几张红票子,递给他:“修车的钱可能不够,你修好还差多少,跟我说。”
他双手插兜,云淡风轻地说:“不需要啊,这点小钱。”
路安纯将钞票装进他夹克衫:“给你就拿着,应该的。”
周觅没有再推辞,低着头,脚尖踮着石板路上的青苔,欲言又止。
路安纯看出了他的心思,索性直言道:“他是我干弟弟。”
“真是你干弟弟啊?”
“嗯,在他很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
“好吧,没事,我就随便问问。”周觅挠挠头,“那他说他哥,是你…”
“他哥就是我初恋男友。”路安纯直言不讳道,“那时候我们都幻想着…能在一起念大学,一直一直在一起,弟弟也是这样想的。”
“懂了,原来是这么个关系,怪不得那小孩看到我这么生气。”
路安纯点点头,转身走回江汀别墅小区大门,忽然听身后少年叫住了她:“路安纯,我不是只想和你玩玩而已,我也想我们能一直走下去,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会让你喜欢的!”
突然热血上头的表白,让周觅脸颊红得彻底,呼吸急促,黑眸热切地望着她。
路安纯头也没回:“如果你这样想的话,抱歉周觅,我们的关系恐怕要终止了。”
……
回到家,路安纯径直去了这个家唯一没有监控的地方——洗手间,她摸出手机,给宁诺发了一条短信:“不行了,周同学来真的,我得跟他分了。”
宁诺不是小可爱:“啊哈哈哈哈,我说过的嘛,他迟早对你动心。”
纯:“我看他情史挺丰富的,还以为他是个渣男浪子呢,这才答应他的啊。”
宁诺不是小可爱:“拜托,谁能渣得过你啊,这种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而且说真的,你这样的颜值、身材、性格,不对你动真感情都难啊。”
纯:“你这是在夸我咯。”
宁诺不是小可爱:“是啊是啊是啊。”
纯:“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他们不要喜欢我。”
宁诺不是小可爱:“是啊,最爱你的那一个,下场不是最惨烈吗?那么怕冷的一个人,在北方吹了四年冷风,最终也没有等到你…”
路安纯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刺了刺。
是,她最对不起的那个人。
不敢想。
次日清晨,路安纯迷迷糊糊之际,听到房间门被人推开,许多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她惊醒过来,看到路霈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身边也跟了不少佣人,手里抱着要她试穿的多件礼服。
“你不能在我睡觉的时候闯进来!”路安纯嘶声反抗。
然而路霈根本不搭理她的愤怒,对身边的女佣道:“给小姐化妆换衣服。”
“是。”
几个女佣上前请路安纯起床,路安纯根本不配合,坐在床上抱着棉被一动不动,路霈加重了语气,说道:“把她弄起来。”
几个女佣人强行地将路安纯攥了起来,按着她坐在了梳妆台上,给她梳洗打扮。
“我和宁诺一起去!”路安纯反抗着,推开了一个女仆递来的化妆棉,“我不跟你一起!”
“你有朋友要过来,让她给我助理齐远打电话,不需要你作陪,今天你有更重要的事。”
路安纯知道,路霈今天要拉她相亲,不管她喜不喜欢,反正把他最中意的人强行塞到她身边,逼她接受,看她痛苦。
这不是他最擅长的事吗。
“我不要她们给我化妆,我自己来。”
“你要是敢穿那些花里胡哨、不三不四的衣服,你给我等着!”
“我就要穿!”
下一秒,路霈暴怒地揪住女孩如软缎一般的黑发,将她的脑袋重重按在了梳妆台上:“路安纯,今天我不想收拾你,你给我好自为之。”
他松开了她,周围女人忙碌了起来,帮她涂脂抹粉,按照路霈的心意打扮着她。
路安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泪淌了下来,又被化妆棉拭掉。
镜子里的女孩,如同一个精致漂亮、却没有灵魂的玩偶,被人揉成想要的形状。
……
最终,路安纯换上一套黑色长裙礼服,一身的包裹和束缚感,宛如被禁锢的黑蝶。
她坐在轿车里,透过黑压压的车窗玻璃,望着头顶那片晦暗的天空。
唯一一个说要救她的人,已经被她亲手推开了。
她的生命,只等待着最终的枯萎和湮灭。
流水别墅是c城近年来备受关注的高档温泉度假产品,在网络上拥有无比火爆的热度,所以一下车,就有无数记者和摄像头涌来,对着路霈和路安纯一阵猛拍。
安保们将记者拦开了,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迎着路霈朝着别墅走去,路安纯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
穿过一段长长的翠竹掩映石板小路,来到峰回路转的开阔处,终于看见了流水别墅的建筑主体。
整栋别墅用石砌工艺制成,外观的大理石岩板尽显高端,而且和周围绿植景观完全融合,总共四层,每一层都有巨大的景观露台。
四面是热泉瀑布,水雾缭绕,整个别墅仿佛漂浮在山泉之上。
路安纯心情如此之差,看到这样的景观之后,也不禁感叹和向往。
在这里小住几日,也许真的可以忘记现实生活中的喧嚷和纷扰。
她跟着路霈沿着石阶走进了别墅内部,宽阔的厅堂里站了许许多多衣貌光鲜的男女,西装革履搭配优雅礼裙,衣香鬓影。
一见路霈进来,他们纷纷向他举杯致意,称赞着这栋别墅是如此的完美。
路安纯环顾四周,摆烂地问:“我相亲对象呢,牵出来遛遛呗。”
路霈冷声威胁道:“他跟你以前见的那些都不一样,是我亲自请回来的总工程师,很多对家集团都虎视眈眈盯着,你对他客气点,敢得罪他,仔细你的皮。”
“哦,那我太期待了。”路安纯冷冷说完,转身离开了。
路霈叫住她:“去哪儿,不准乱跑。”
“洗手间。”
路安纯走到卫生间,摸出手机给宁诺打电话:“进来了吗?”
“门口了,你爸助理把我们接进去了,那是相当尊贵、相当有面子啊。”
“我们?”
“是啊,周觅也来了。”
“他…他怎么也来了,我没有联系他啊。”
“你昨天跟人家分手,人家跑来找我哭,啧,一大男人哭得跟个小孩似的。我也容易心软,就再带他来见你一面,你不是正好也要用他气气你的相亲对象吗,这全场…找不着比他更帅的了吧。”
“哎!”
既然人都已经来了,路安纯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那你带他进来吧,大厅进来左走洗手间门口。”
很快,宁诺就把周觅带了进来,他穿着并不合身的西服,跟在宁诺大小姐身边,像个保镖似的。
帅也是真的,但帅得有点虎头虎脑的感觉,总之不精致。
不过路安纯一向的口味,就不喜欢太精致的玩意儿。
“安安,人带来了,你自己安顿他吧。”宁诺从包包里取出一个拍片儿的云台,“我要去拍素材了,就不管你们咯。”
“行,你去吧,有需要给我打电话。”
宁诺离开后,周觅宛如受委屈的小媳妇似的,望着路安纯,闷声说:“我不要和你分手。”
路安纯叹了口气,有点怜爱地理了理他这极不合身西装:“好了,不说这个,你穿这西装难受不啊。”
“有点,我快喘不过气了。”
“那到处看看,玩一玩,然后就回去吧。”
周觅倔强地说:“我要见你相亲对象。”
路安纯捂了捂脸,无奈地说:“我自己都没见着呢,算了,没什么好见的,肯定没你帅,我爸给我介绍的人,都十分无趣。”
“那你会和他在一起吗?”周觅拉着路安纯纤细的手腕,“你爸爸会让你们结婚吧!”
“我和谁结婚,由不得我自己。周觅,一开始我就说过了,我们的关系,什么时候结束由我说了算,你答应了,我才同意你的。”
周觅眼睛又快红了,路安纯也是容易心软的,无奈地说,“好了好了,你一个大男生,这是干什么,居然掉眼泪。”
“我要和你的相亲对象决斗!”
“救命啊!”路安纯真的脚趾头都要抓地了,周觅比她小两岁,就像个小孩似的,时不时还得她来哄着她,“你别让我丢脸啊,不然有你好受的。”
“我听你的,但你让我跟着你吧,这样你相亲对象…说不定就知难而退了。”
路安纯笑了起来:“你还挺自信。”
“我当然自信。”周觅是很骄傲的男孩子,这也是路安纯最欣赏他的地方。
“行,那你跟在我身边吧。”
宴会全程,这熊背蜂腰的体育生,就跟个护花使者一样,全程陪在路安纯身边。但凡有男人要过来找她搭讪说话,都被周觅凶狠地瞪回去。
即便是路霈把路安纯叫过来,周觅都寸步不移地跟在她身边。
路霈脸色无比难看,已经控制不住想要扇她的欲望了,但因为四下人多,所以还在极力忍耐着。
路安纯看到他这无比沉郁的表情,心下一阵痛快,看看他身边的一个个青年才俊,用玩笑的语调说:“你们谁是我相亲对象啊?我特意带了男朋友过来,对比对比,要是比他还帅,我就把他甩了。”
周围男人面面相觑,相互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早就听闻了路家这位大小姐刁蛮叛逆,算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敢顶撞路霈的人了吧,今天见了真人,名不虚传。
总之路安纯一席话说完,路霈的怒气值已经快爆表了,颤抖地摘下了晚上的银色手表。
路安纯知道,那是他要动手之前的标准动作,他已经不管丢不丢脸这件事了,要当众教训她。
然而,就在路霈反手甩给她一巴掌的前一秒,路安纯退后一步,自己先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全场震惊地望了过来。
“不用您动手,我自己来。”
“路安纯!”路霈已经暴怒了。
路安纯眼神迸裂地瞪着他,嘴角挂起一丝冷嘲,“看来您还没有解气,那我继续…”
说罢,她接过服务声托盘里的香槟酒,“砰”的一声敲碎在桌上,用碎裂的尖锐玻璃疯狂地划过自己光洁的手臂。
下一秒,一双温热粗砺的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路安纯挣脱了几下,没能成功。
她火气冲冲地转过身,蓦然撞入一双无比漆黑的眼眸中。
那一瞬间,路安纯仿佛以为自己置身梦境,那是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眼神,坚决、沉毅、充满了力量感,宛如潜伏于黑夜里的兽。
魏封,黑西装勾勒着他挺拔匀沉的身形,眼皮单薄,眉宇硬挺。
他一出现,周围不少女人都低低抽了一口气,低声交头接耳,讨论着这位路氏集团最年轻的当红新贵。
据说这座备受瞩目的流水别墅,就是他的传奇手笔!
他淡薄的视线从路安纯脸上移开,宛如利刃般扫向了她身边的周觅——
“男朋友?”
嗓音如锋利的丝线,割裂了清晨最温柔的阳光,让人不寒而栗。
在他极具压迫感的眼神之下,周觅简直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用刀锋抵着脖子,动弹不得:“是、是啊!”
魏封哼笑了一声:“看她伤害自己,而无动于衷,你这个男朋友是怎么当的?”
在他轻蔑的眼神下,周觅第一次感觉到气场不足,有点…自惭形秽的意思,不禁红了脸庞。
魏封冷漠地对身边安保道:“把他给我轰出去,不要脏了路先生的场子。”
说完,几个安保一拥而上,架着周觅要将他带出去。
路安纯完全没反应过怎么回事,脑袋还是懵的,但看到周觅被人这般不客气地对待,尖声道:“你们不要碰他!住手!”
魏封凛然的眼神,蓦地扫向她:“大小姐,心疼了?”
一声“大小姐”,将路安纯的五脏六腑都搅翻了天,她忍着疼,攥紧了拳头:“周觅是我…朋友,请给他留点体面,让他自己走出去。”
“他今天过来砸场子,就是没想要什么体面。”他侧过头,神情冷漠,字字句句无半分感情,“轰出去。”
周觅死命挣扎着,嘴里骂骂咧咧叫个没完,差点和安保打起来。
路安纯撞开了魏封,一路跟了上去,对周觅道:“别打架了,先出去。”
“周觅!听话!”
周觅只能停止了挣扎,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保安一路架了出去。
路霈欣赏地望着魏封:“这就是我女儿,叛逆得很,让你见笑了。”
“路先生忘了,我认识她的,我们是高中同学。”
“高中那会儿,还算听话,越长大越浑,你看她怎么样?”路霈漆黑的鹰眸扣在魏封身上,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她太不听话了,希望没让你失望。”
魏封淡淡一笑,眼神里透出他狂热的野心:“路先生放心,我降得住她。”
路霈嘴角淡漠地提了提,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她了,介绍会要开始了,你先去准备。”
“是,路先生。”
路霈意味深长地望着男人萧索的背影。
这小子,简直跟条野狗似的,对谁都狂妄无比,却只对他一人恭顺。
路霈喜欢调|教这样的人。
他对财富地位有狂热的野心,不虚伪,也不掩饰,也足够有能力和胆识拿下想要的一切。
过去那些个小子,一见到他女儿,不是唯唯诺诺、就是阿谀奉承,由得她拿捏。只有魏封,能够不卑不亢,甚至和她对着来。
看样子,也足够有自信降得住她。
目前看来,他也是最合路霈心意的一个。
……
流水别墅门口,路安纯关切地询问周觅:“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没事,他们哪里伤得了我!”周觅西装领带都歪了,形容狼狈。
“对不起啊今天,真不该叫你来。”路安纯很愧疚地理了理他的领带。
周觅摆摆手:“是我自己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而且…那个人说的对,我没有保护好你,我刚刚…我都懵了我,我没想到你会这样…”
“周觅。”路安纯打断了他,“你今天冲撞我爸了,以后我们别见面了,他应该不会对你怎样。”
周觅忙不叠追上去,拉住她:“安安!你真的要跟我分手吗?”
“周觅,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气我爸,你知道的。”
“可我喜欢你啊,我喜欢你路安纯。”
路安纯回头,恬淡地对他笑笑:“你很好,找个爱你的女孩吧。”
说完,她转身进了竹林小径,不再理会少年落寞的眼神。
竹林清幽,路安纯走在蜿蜒曲折的石板路上,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真的就像在做梦似的。
在父亲的宴会上,见到了最不可能相见的人…
离奇到简直不可思议!
他怎么会在,似乎路霈很欣赏他。
那个相亲对象…不会就是他吧!
想得太过入迷,她没注意脚下一道石砌台,被重重绊了一跤,摔在地上,顷刻间左膝盖尖锐的刺疼,密密麻麻地扎着她的痛觉神经。
她艰难地爬起来,坐在石板地上,膝盖磨出了一块擦伤的血痕。
路安纯咬着牙,看着白皙的肌肤上沾满泥灰的血口子,疼得几乎难以站立。
这时,身后有人轻轻托起了她,轻而易举地用公主抱将她抱起来,放在路边的竹制花园椅上。
路安纯不用看也知道他是谁,他的怀抱是她无比熟悉的,他身上那股清新的薄荷气息,时隔多年,还是如此凛冽清甘。
魏封单膝半蹲在她面前,心疼地捧着她受伤的膝盖。
路安纯的心轻微地哆嗦着,正要说什么,他忽然低下头,将她膝盖上沾染的泥灰舔舐干净。
骤然的亲密接触,让她身形颤栗地后仰,鼻息间溢出一丝微弱的沉吟。
男人舔舐着她,偏头啐掉嘴里的泥土,用最原始的方式将她的伤口处理干净。
“魏封…”她颤抖的手,揪住了他梳理服帖的短发。
发丝一如既往地柔顺,是她最喜欢的触感。
她攥着他的头发,压低声音道:“你为什么回来啊。”
魏封指腹轻轻擦拭着她柔嫩的腿肉,沾了血的薄唇提了提——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