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忆往事胡军巡叹气,知内情何东震惊
胡军巡让他莫要生气,给他倒了一碗酒,缓缓与他道来。
“这件事儿,要从永安之战说起。”
一条鲤鱼跳出河面翻身,白色的鱼肚在渐渐暗沉的天色里,白得刺眼。船夫打了几条鱼,正在船头杀鱼,红色的血水顺着河流渐渐飘远。
胡军巡记得,那天战场上的血,比这多的多,好像怎么都流不完的样子。
空气里有兵刃砍杀的声音,有战友痛苦的惨叫声,但更多的是绝望的声音。
原本该五号送到的军粮,整整晚了十日,那十日,他们这些运粮的一直焦急的等待,好不容易等到了粮食,发了疯一样赶往永安,却什么都晚了。
城已破,二十万军民全部战死。他们试图挽救什么,却像那条被船夫拍死的鱼一样,连残喘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一面抵抗一面逃命。
后来怎么逃走的,军巡已经记得很模糊。他只记得疼,哪里都疼,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灼热的要命。
明明那里,下起雪,冷的很才是。
“我们一百多人去送粮,最后粮食烧了,人死了,活下来的不足五十人。”
胡军巡那时候职位不高,他不明白自己按照命令做事,最后怎么会落得个贻误战机,贪生怕死的骂名。
明明是朝廷的军粮来晚了,明明城破的原因不是他们,怎么最后这黑锅,要活着的他们来背?
有时候,他恨不得死在战场上的人是自己。可后来他才知道,白墨存说的对,他们活着,才是一种幸运。
何东听他说着往事,猜测道:“你是想说,朝廷当年就有人贩卖军粮,才导致贻误战机,所以你才跟东兴楼的人过不去?”
要是如此,那也说的过去。
胡军巡却摇头,哪里这样简单呢。
“我们活着回来,并不是立刻就能回到开封的。那时候西夏人势如破竹,一路打过来,我们都存了戴罪立功的心思,所以在后面的战役上,奋战抗敌。”
好在他们的反抗,阻止了西夏的脚步,西夏退兵了,他们也茍延馋喘的活下来。
可活着回来,却并不好过。永安城死了二十万人,这是先帝最大的污点。费尽心机的革新政策,因为这场战争的失败,变成了一场笑话。
原本有功劳的人,也没了功劳。
胡军巡回到开封,别说拿到俸禄,有官职等着他,他差点因为没钱,带着老婆孩子去要饭。
“那后来你怎么”
“我如何到开封府当了军巡?”胡军巡喝了一杯酒,讥笑道:“自然是有人帮了我,不过如今你也知道了,这人情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人家帮了你,欠下的人情债,你总要偿还不是?”
“谁帮的你?”何东目光灼灼,迫切想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胡军巡笑:”你也认识的。“”我也认识?“
“对,张博梁。”
何东惊骇起身,脑袋撞在船蓬上,让船身摇晃的厉害。胡军巡让他赶紧坐下,莫让船翻了。
船夫已经煮好鱼汤,一瓦罐鱼汤端上来,鲜美的很。
胡军巡自顾自倒了一碗鱼汤,对船夫喊着,这味道真是极好的。船夫笑笑,继续钓鱼,并不打扰他们说话。
何东总算消化这个消息,他难以置信看着胡军巡,十分不理解。毕竟从他对张博梁的种种行为来看,分明对此人不屑一顾,又怎么会接受他的好意?
“好意?”胡军巡嗤笑:“人贩子给小孩馒头吃,能打什么好主意。可那时候我走投无路,若是不接受,就真要带着老婆孩子去要饭。我婆娘虽然不漂亮,人也没有多温柔,可她对我那是真的没话说。我在外打仗,她替我操持家中,养育儿女不说,还孝敬侍奉爹娘。这样的女人,我要是不能给她好日子,我他娘的还算个男人?”
所以哪怕有危险,也要低头接受。有了这份差事,他才能养活妻儿,孩子才能读书,媳妇儿才能吃饱肚子,买好看的衣裳,戴漂亮的首饰,活得像个人。
“那张博梁的死是为何,你与他的关系,又是怎么回事?”何东万千疑惑,感觉被绕远了。
“张博梁送我一份前程,可不是白白给的,他让我盯着东兴楼,盯着周家与朱家。”
“那朱长安的事,也是你”
胡军巡摇头:“我这军巡的位置,可以结交三教九流,认识很多人,自然也能知道很多消息。我起先是不知道,张博梁在贩卖军粮。我更不知道,明明他与我一样都是战败归来的人,怎么会比我混得好那么多。”
甚至张博梁一开始,都没对他提出任何要求,两人仿佛素不相识,见面都不打招呼的。
直到半年前开始,张博梁让他留意周家与朱家,元宵节那天,他告诉张博梁,朱长安的踪迹。
那天他在街上巡逻维持治安,瞧见朱长安的踪迹就说了,可他万万没想到,后来会闹出人命案子来。
甚至到今天,他也没弄明白,张博梁那天到底做过什么。
何东脑子里不断捋着消息,“那张博梁到底怎么死的,葛账房的死与他的死,是不是有关?”
“老葛的确是自杀的,却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自杀。”
何东不明白,胡军巡告诉他,葛账房之所以自杀,不仅仅是发现倒卖军粮的事,更是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或许是被张博梁害死的。
原来当年军粮迟到的事,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张博梁是知情者,而葛账房的儿子,或许知道了真相,所以从永安回来的时候,被张博梁害死了。
“他原本受了伤,可以送回后方,可在转移的时候,却忽然暴毙。那时候兵荒马乱,没人会细查他是怎么死的,但张博梁却偏偏带着他的骨灰回到葛家,还装作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
信息量实在有点大,何东很久才消化下去。“你的意思是,当年张博梁就涉及军粮倒卖,他凭借这个回到开封,才能步步高升。他甚至因为担心葛账房的儿子知道内情,所以趁机谋杀了他,而葛账房也是因为察觉儿子死因,才不得不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