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我啊在给自己报仇。”
白墨存起身找出火折子,重新点燃烛火,顺带关上窗户,任凭屋外的风吹个不停。
柳依尘道:“那一定是很大的仇恨,你这人,小仇怨都是当场就报的。越是等待蛰伏,越是仇深似海。”
柳依尘觉得心酸难受,他甚至都不爱笑了。从前他很喜欢笑的,温柔的,阳光的,调皮的。可现在,他身上都是伤,总是沉默寡言,双眸空洞,这是经历多少伤害,才彻底改了性子。
柳依尘忽然不敢听,她实在害怕。她撇开眼,不让眼泪被他瞧见。
白墨存关好窗户回来,看见她的模样,忍不住上前抱住她,任由她闷头在自己胸口,轻轻抽泣。
他温柔的拍着她的背,哄小孩一样,“我的依尘,也一定很辛苦。”
如何不苦呢,父母没了,亲戚逼迫。一个孤身女娘,要在这世间立足,是千难万难的。他有时候会无比怨恨,老天为何要折磨他爱的人。
柳依尘听见他的安抚,心里越发难受,多少日子了,这一路走来全是辛苦,哪里有时间哭泣。没有人疼爱的时候,眼泪都是廉价的。
白墨存的一句话,轻易戳破她的防御。
她在他的怀里哭了一场,情绪渐渐平静。白墨存这才得空告诉他,自己回来,是想要替当年战死的同袍一个公道。
“我的兄弟们,拼着命运送了军粮,我起初以为,是有人贻误战机,才导致军粮没有运送成功,后来才知道,军粮是被人倒卖了,他们为了防止我们发现粮食都是陈米,刻意拖延了速度,等我们验收时,为了赶时间,就不可能一袋袋查验。”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粮食到战场上,城破了,粮食也丢失了,他们狼狈如丧家之犬,谁还顾得上那些粮食。
直到战争结束,他们能回到开封,白墨存才有时间去查验当年的事。
“我原本只想弄清楚,为何粮食会晚到,可是越查,答案越是让我害怕。这场战争谁对谁错,我已经分不清,但有一件事我是明白的,我的兄弟们,是被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害死的。他们死了,那些人,却拿着卖粮食的钱越爬越高,位极人臣。依尘,我好恨。”
他恨自己无能,不能带弟兄们活着回来。
他恨上苍歹毒,让这些人得逞不说,还逍遥自在这么多年。
他恨这些畜牲,竟然可以厚颜无耻将所有的罪过都推在死去的人身上。他的袍泽们,明明都战死了,还要背负贻误战机,贪生怕死的骂名。
白墨存是个男人,无法像女人一样,随便哭泣。战场上的血泪与刀锋告诉他,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在柳依尘面前,他心里窝囊的酸楚,却倾泻而出。这是他的依尘啊,有什么不可以呢?
这下换柳依尘抱着他,安抚他无尽的委屈悲伤。
赵叔半夜起来如厕,仿佛听见什么声音,好奇往白墨存门口走过来,发现灯已经熄灭,人也睡下了,他摇摇头,把门关上继续回去睡觉。
柳依尘紧张的趴在白墨存怀里:“人走了么?”
白墨存嗯了一声,却没有松手,紧紧抱着她。柳依尘也抱住他,疑惑道:“所以账本的事,一开始就是假的?”
“对,根本没有账册。”
葛账房年轻时候命不好,七八岁死了父母,被人卖到开封一户大户人家当奴才。可他勤敏好学,人又聪明机灵。那家主人见他聪慧,便让他读书识字,将他培养成一个账房先生。
主人家也算厚道,还替他取了一房媳妇儿,没几年,生下一个儿子,取名葛根,意思是葛家的根儿。
后来那户人家要离开开封回老家,不愿意走的可以留下。葛账房为了儿子考虑,就花钱赎身离开。
他们在开封置办家产,给人做账房,日子渐渐好起来。可没想到,葛家日子太好遭邻居记恨,葛根莫名其妙被招兵,不得不去前线打仗。
从那以后,葛夫人就病了,后来传来儿子的死讯,葛夫人再也扛不住,没几个月,也一命呜呼。
葛账房再次成了孤家寡人。
“那时候张博梁带着葛根的骨灰回来,对葛账房说,葛根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以后就是葛账房的儿子,给葛账房养老。”
葛账房当时真的以为,自己遇到好人,谁知张博梁才是害死葛根的凶手。
“葛根也是识字的,他发现张博梁参与倒卖军粮,给外人传递消息,于是偷偷写了一封信,寄给葛账房。张博梁不知怎么就发现这件事,故意接近葛账房,就是想趁机找到家书,消灭罪证。”
张博梁见葛账房对自己没有防备,开始有所怀疑,以为他不知自己是谁,后来找遍葛家,也没发现葛根的家书,又生出疑惑,难不成家书根本没有送到?
直到半年前,张博梁才知道,葛根最后的那封家书,被当初陷害葛根的邻居藏了起来。
那家的孩子看到葛根的家书,为了好玩带回家中。本想故意让葛账房着急,谁知后来葛根的死讯传来,那孩子便不敢将信拿出来。
直到张博梁有一次发现那孩子不对劲,老是偷窥葛账房,问恐吓之下,才得到信件。
那小孩不识字,信上的内容他不知晓。张博梁确认再三,才放过那孩子。张博梁得到信以后,再也懒得装孝子,葛账房的酒钱,也不肯再给。
葛账房原本也不在意,他妻儿都死了,他对活着根本没什么期盼。
可忽然有一天,邻居家的孙儿却意外落水死了,那邻居觉得这是自己家的报应,便将孩子藏信的事儿,告知葛账房。
葛账房旁敲侧击,算是意识到自己的孩子是怎么死的。可那时候他已经病入膏肓,没几天好活了。
他找到白墨存,将自己知道的全部告知,并且告诉白墨存,他已经设了一个局,这个局便是粮食账册。
“他说,我无法为妻儿报仇雪恨,却也不能痛快放过他们。我死之后,他们必然要来查账册的事,他们知道我见过你,就一定会查你。你若是愿意,就帮老朽一把,让所有人知道我儿子的委屈,若是不能”
葛账房笑笑,眼底是凄凉的绝望:“那也是我们穷人的命,只当我这局,闹了一场笑话,给富贵人增添几分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