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回家再说
江岸的露天走廊近些年刚翻新过,碎花砖块清新素雅,拼接出一幅幅带有江城特色的图案,成了游客们爱打卡的经典路标之一。
这个点,来闲逛的多半是退休老人或刚下课的学生们。
有阵子没来,黎想瞧见耳目一新的宣传画和精雕石刻围栏,眼前一亮。
“你常来江边散步吗?”
陆安屿摇了摇头:“一年顶多来两三次吧,看看查理。”
他还记得分手那天,他呆坐在宠物医院直到打烊,不死心地一直求医生再试试。对方满脸无奈,惋惜不已: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赶紧找地方埋了吧。
他当时抱着查理,坐在马路牙子上,看了很久的车水马龙。期间遇到一位好心路人,约莫是见他过于伤心,拍了拍他肩膀提醒:江边正在翻新路段,有很多现成的土坑。
黎想眼睛干涩,鼻头泛酸,紧了紧他的手,“对不起。”
陆安屿回握她:“不怪你,傻不傻。”
原先的土地上长了一大片花丛,正值春末夏初,花骨朵隐匿在绿叶中,收敛地只肯露出丁点色彩。
陆安屿凭借记忆,说出大概的方位,“是不是很漂亮。”
“嗯。”
两个人就近找了一处石板凳,面对江岸,并肩而坐。
柳絮随风摇曳,不时会扫到黎想的头顶。她不在意地拂去,依着陆安屿的肩膀,远眺江面上的轮渡和渔船,总觉不太真实。
那感觉仿若荡上了一个年久失修的木秋千,每次晃动都伴随着接缝处的吱吱呀呀,偶尔还会突然往下坠几毫米,忐忑、心慌。
她挪了挪位置,朝陆安屿贴近了些,无意识地抚着他手腕上的旧疤。
陆安屿伸出胳膊拢住她肩膀,一只手则不停揉捏她的耳垂,像从前那样。
他们默契地收声,靠摩挲和轻抚感知对方的体温,再由着丝丝暖暖的温度从指尖倒流回心房,一点点填满缺失的那部分。
彼此陪伴的岁月塑造了他们曾经的模样,也淡化了对彼此的珍惜程度。他们足够了解对方,知道如何造成最大伤害值,一损俱损。而分开这四年,他们备受反噬的煎熬,不停反思:如果那么
他们学会在社会摸爬滚打,习得了一系列生存法则。他们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悟到一个再浅显不过的真理:「失而复得」是童话里的桥段。现实中丢了就丢了,得躲着哭,怪当初没好好珍惜;也千万别傻到举着喇叭大喊“失物招领”。
黎想笑着笑着又想哭,耸了耸鼻子,嘴硬地解释:“花粉过敏。”
陆安屿揉揉她脑袋:“不难过了。”
“这几年怎么过的?”
陆安屿想了想:“学习、工作。有段时间,我特别感激当初选择学医。”
“为什么?”
“每天忙到没有心思琢磨别的,恨不能直接倒地就睡。”
“我也很忙。忙季最夸张的时候干到凌晨五点,去楼下健身房冲个澡,换身衣服,喝一杯黑咖继续。”
黎想那会也说不上来,怎么就能满腔热血一头扎进工作之中,没日没夜地干。她每天都执着于和经理理论,和客户掰扯,脑子被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占满,无暇顾其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工作是她最好的麻药,吞噬了烦恼,同时迟钝了她对痛苦的感应度。
“这么拼?难怪心脏受不了。”陆安屿诧异地扭过头,“听上去不像你。”
黎想眼眶还有点红,眉眼却挂满了笑意,“当初和自己较劲,想干出一番事业,可惜失败了。”
“你这不叫失败。”陆安屿刮刮她鼻子:“顶多叫换个跑道。”
“万一直接摔个狗吃屎呢?”
“那我陪你一起摔。”
他们轻声细语,说出的一些音节转眼被风吹散,听上去也许不够笃定。可他们心里无比清楚,生活的馈赠往往只有一次,得不假思索地抓住,这次他们肯定不会再搞砸了。
黎想好像突然有了尘埃落定之感,哪怕事业待定,店铺尚未着落,很多事还存在于脑海中没能得以实施。可有什么好慌的呢?她还这么年轻,有无数个试错的机会。再说了,每个人对失败和成功的定义都不尽相同,无愧于心就行。
日头挪了一寸又一寸,斑驳了面上的表情。
黎想拨弄着他的指尖,慢条斯理地倾诉:“我打算租迟泽的店铺,他还给我推荐了一些室内装潢工作室。先试着干干吧,有那么多高人指点,我应该不至于赔到吃咸菜吧?”
“应该不至于。大不了我入股?帮你分担风险?”
黎想不假思索地拒绝:“不要。我爸妈出资已经让我压力倍增了,再加上你”
“我怎么了?”陆安屿转眼又要着急:到现在还见外呢?
黎想指尖轻轻在他掌心划着,“如果有需要我会说。汪师傅很看好那片地段,之前也表示乐意入股。”
陆安屿被挠得心痒痒,及时握住她的手,不准她乱动。他一手捏住她下巴,佯装不满:“有需要才说?我不配当原始股东?”装修是个无底洞,预算多一点又没坏处。
黎想笑着拍打他手背,“那等我回家算算,算好了告诉你。”
“一起吗?”陆安屿贴住她的唇,又问了一遍:“待会跟我一起回家吗?”
黎想故意用唇轻轻摩擦他的:“回家干嘛?监视你午睡啊?”
陆安屿径直咬住,顺势缠绕住她的舌尖。刚刚在医院吻得太不尽兴,现下他终于得以细细体会气息交换的乐趣。
他不慌不忙,由浅入深;感叹身后的草丛成了极好的避障。再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滑稽:一把年纪了,竟然还像中学生那样躲小树林里亲嘴。
“跟我回家吧。”他咕隆着恳求:“好吗?”
黎想眸光澄澈,倒映着他的面庞:“那你在店里等我?”
“好。”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半小时后,陆安屿被传呼回了医院,临走前他忿忿不平:“这都什么破事!”
黎想笑得前俯后仰,挥手撵人:“这就不能怪我咯,快去工作。”
“狗屁工作,忙完给你打电话。我待会直接给叔叔点外卖。”
“好。”
“明早给你约了胃镜,别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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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想一贯对医院犯怵。
然而这些时日,她又是送外卖,又是去看望黎康明,基本培养出一些免疫力。无奈今日她又站到了「病患」的位置,加上已经禁食禁水八个多小时,现在脸色不太好:一半是饿的,一半是吓的。
她没有化妆,特意卸了指甲生怕误伤自己,还穿了条舒适的棉麻阔腿裤,做好万全准备。她排队拿了号,坐在走廊等待被传唤的时候忍不住骂陆安屿:好端端地逼她做胃镜,还得全麻
无痛胃镜需要家人陪同,薛文倩此刻坐在她身侧,按住她抖动的大腿:“别抖,女孩子抖腿像什么样子。”
黎想不得不并拢双腿,端坐得像一个清心寡欲的道姑。她忐忑不安:“妈,我待会如果胡言乱语,你可千万得捂住我的嘴啊!”
薛文倩跟看傻子似的,“你银行卡里没几块钱,没人惦记。”
“也是。”黎想自问没啥秘密,没什么好怕的。
陆安屿赶到的时候,黎想正准备进胃镜室。对方神采飞扬,先屁颠颠凑到薛文倩面前刷好感,随后才蹭到黎想身旁,假惺惺地安慰:“别紧张。”
黎想白他一眼,恨不得揪着这家伙陪他一起。
“我去年底刚做的。”陆安屿看透她的心思:“下次我陪你。”
“”
黎想换好病号服躺下,紧张到忘记该如何翻身。她咬了个东西,感受到针头扎进皮肤,随即意识开始飘忽,跟喝醉了一样。
再之后,她好像陷入了熟睡。
梦里有一个看不清正脸的男人,赤裸上半身,露出了绝赞的肌肉线条。他抵着她,胡乱啃咬她的脸,粗鲁地撕扯她的所有遮挡。男人的声音浑厚又性感,滚烫的气息扫荡她全身,途径每一处都会停下来,问一句:“喜欢吗?”
“喜欢。”黎想大口喘着气,来不及思考对方究竟是何人,却莫名挨了一巴掌。
说是巴掌,其实力度并不重,她下意识对梦里的男人吼着:“你有病吧?你打我做什么?”
“我没打你,护士说得拍拍你。”陆安屿的声音由远及近。
护士?什么护士?黎想费力地睁开眼,又被天花板的日光灯刺眯了眼睛。她缓慢转动眼珠,只见薛文倩的嘴一张一合,说出的每句话都如闷在真空容器中,无法抵达她耳膜。陆安屿则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背轻抚她面颊,眉宇间难掩幸灾乐祸。
黎想无法思考,只觉世界一会嘈杂一会寂静;她试着动了动,突然心生恼怒,吼道:“你打我做什么!”
“真没打你。阿姨可以作证,我就轻轻拍了拍。”陆安屿满脸无辜,视线飘向薛文倩求助。
“你这孩子,怎么不讲道理呢!”
“我做春梦呢!你叫醒我做什么!你就是嫉妒!”黎想脱口而出,还想再说什么,结果被人猛地捂住了嘴。她下意识咬他指尖当警告,却在下一秒心生狐疑:陆安屿捂她嘴做什么?她在哪?
陆安屿见她不闹了,才肯松开手,压低声音:“我们在医院。”
废话,黎想撇过头,瞧见薛文倩诡异的神情:“妈,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
又过了十几分钟,黎想神思尚未完全恢复清明,好歹能下床了。她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飘,怪好玩的;偶尔还会脚底打滑,整个人栽到陆安屿怀里。
她这会羞耻心下了班,干脆由他搂着,更突发奇想地建议:“要不然你直接公主抱我吧?要转圈圈的那种。”
“”
薛文倩用力敲敲她脑门,嘀咕着:“这孩子,还没清醒呢?”
黎想吃痛,揉着脑袋,好像又清醒了一点:“我刚说什么了?”
“”
这一路她踉踉跄跄,直至上了车才基本恢复了神智。她一边扯着安全带,一边对着薛文倩离去的背影纳闷:“我妈怎么看上去有点生气?”
“也不是生气吧。”陆安屿摸摸鼻子,没着急发动车。刚才黎想那一声关于做春梦的呐喊过于振聋发聩,引来不少人的侧目,连他都恨不得跑远些,暂时和她撇清关系。
“那是什么?”黎想指尖点了点脑门:“我模模糊糊记得说了什么,想不起来了。”
“做什么梦了?”陆安屿漫不经心地觑着她。
“梦?”黎想回想了半天,毫无印象。她好奇心起,一个劲追问:“你怎么知道我做梦了?我做的什么梦?我跟你说了?”太有意思了,她想,全麻居然是这样奇妙的感受。
陆安屿捞起她的手,重重踩下油门:“回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