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这么快又再次见到了邬遇。缘分这东西,是不是就像命运中的丝线,一旦缠在一起,就会一直缠绕下去。
凉风习习的下午,云遮住了太阳,只露出蔚蓝的底色。那蓝很高,就像某种无边无际的存在,沉默俯瞰着我们。
我去了市西区的图书馆借书。身为一个作者,我的阅读量自然是很大的。图书馆成了我经常呆的地方,甚至远超过学生时代去的频次。那时候身为绝对学渣的我,绝没有想到,以后会因为爱好和梦想,重新爱上读书。
我抱着10本书,从图书馆门口的台阶走下来。下边有篮球场,也有小型足球场。因这里还是区里开放的体育活动中心。有几个男人,光着上身在踢球。我目不斜视地从场边走过,有个人带着球从我身边跑过,喊道:“嗳?那个……那个……谭小姐!”
我听这声音很耳熟,转头一看,不正是昨天在修车店拉拢我办卡的那个小华?我的心没来由跳了一下,越过他的脸往后望去,果然看到邬遇站在不远处,双手叉腰,满身的汗,也望着我的方向。整个人在日光下看着有点模糊。
然而那腹肌终于袒露了。
而我只有一个字形容自己的感官:啧……
这样的男人,哪怕只是个修理工,是不是有很多女人投怀送抱跟他睡过?——这个念头就这么邪恶地滑过我的脑子里。据我的经验,很多帅哥看着有气质,其实都很会玩弄女人心。他是不是一样?
我故作矜持地跟小华打招呼:“你们来踢球啊?”
小华说:“是啊,今天休息嘛,我遇哥喜欢运动,这地方还是他找的,带我来的。”说完转身朝邬遇挥手:“遇哥遇哥!”
邬遇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半点要过来打招呼的意思。小华耸耸肩,笑着对我说:“回见!”我点点头,继续走我的路。
可我不知道是巧合呢,还是有人故意的,正当我就快走出球场时,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东西,然后是邬遇和其他几个男人的声音:
“谭皎!”
“哎!”
“当心!”
我转过头,就看到一个球朝我飞过来。快是挺快,但还没有猛到让我招架不住的地步。我原本是可以闪开的,毕竟我小时候也跟小伙伴们踢过几次足球。可当时我也不知道脑子里怎么想的,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伸腿想替他们拦截住这球。
我忘了自己穿着裙子和高跟鞋,也低估了手上书本的重量。而且那球看着不快,打在小腿上居然那么的疼,踢球的人力气够狠啊。我倒吸一口凉气,摔倒在地,书散落了一地。关键那球我没拦住,撞在后面的阶梯看台上,又反弹回来,“咚”一声居然又精准地砸在我头上。我没忍住,“哎呦”喊了一声,抱着头。
几个男人跑过来,全没心没肺地笑出了声。我狼狈极了,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膝盖好疼,低头一看流血了。我撑着地想要站起来,一只手伸到我面前。
粗糙的、修长的修理工的手。
我擡起头,看到邬遇被汗水打湿的短发下,那双寂静的眼睛。
我顺势扶着他的手站起来,他的手很热,亦很有力。他说:“对不起。”我没想到真是他踢的这球,斜瞥着他:“是你踢的啊?”他居然笑了一下,说:“先坐下。”转头对小华等人说:“你们先去踢,我看看她。”他的嗓音很平淡,小华几个却是一愣,全笑着起哄。
邬遇没理他们,神色很平静。我却被搞得脸有点发热。
旁人终于都散了,就剩我和他。我在场边的台阶坐下,他站在我身旁。我的裙子本来就只到膝盖,坐下来就到了膝盖上方,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到伤口。青了一块,划破了两道口子,流了点血。丝丝的生生的疼。
我俩都静了一会儿。
我说:“你干嘛朝我这儿踢?”
他看着我的眼睛,缓缓地说:“谁说我是故意的了?”
一句话竟噎得我说不出话来,心也猛地一跳。一个念头冲进脑海里——靠,这男的真特么会撩!
当然更可能只是我胡思乱想。我哼了一声,说:“你踢伤的,你看怎么办吧?”
他却说:“我也没说不管。在这里等着。”看他转身竟是要走,我奇道:“你去哪儿啊?这儿这么晒,让我等什么?我可要回去了。”
旁边台阶上还扔着他们几个人的衣物,邬遇从一件深灰色T恤下,摸出顶黑色帽子。帽檐磨起了毛,但是看起来柔软干净。然后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心中莫名的,莫名地又涌起奇怪的微妙的情绪。
我眼前就是一暗,他把那顶帽子扣在了我头上。隔着布料,甚至感觉到他手掌的力量,这个陌生男人的手,一按即走。
“晒就戴着。”他说。然后走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这是我第一次戴陌生男人的帽子,有点大,但是还好。我心中再次涌起那个念头——他是真的,很会惹女孩子啊。还是说,天生如此?就是个不同寻常的男人?
只是我的头忽然变得格外敏感,跟帽檐接触的皮肤都变得微微发麻。那感觉,就好像你头上顶的不是帽子,而是一个人的手,轻轻按住你。
我没有把帽子摘下来。不想摘。不知怎的,就是不想。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邬遇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是一瓶水和药物。他居然去了附近的药店,如此细心耐心。
他又看我一眼,我忽然有些不自在,转头看着一边。然后一瓶拧开的水递到我跟前。我犹豫了一下,接过喝了一口,说:“谢谢。”
他低沉的嗓音在身旁响起:“把腿上的泥沙冲一下。”
“哦……”我忽然有点窘,依言把腿伸出来,冲水。他站在我面前,一直看着。于是我忽然觉得,这阳光变得更加刺眼,哪怕有帽子遮挡。
而后邬遇在我身旁坐下——连坐着都比我高一截——只是隔了半个人的位置,他把手里的药袋放在台阶上,取出棉签沾了碘酒,递给我。我也很自然地接过、涂抹,有些刺痛,我“咝”了一声。
他在旁边看着,一直不说话。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我的小腿。我目不斜视。
他又递了块小纱布给我,我按在伤口上,他又撕了条胶带递给我,我顺手一拍粘上去,他才终于开口:“歪了。”我说:“没关系,再来一条。”朝他伸出手。
很奇怪,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明明他原本是永远不会走近我生活中的那种男人,明明刚才还在质问他踢我。可现在我们俩安静地坐在这里,做这些事,居然也不尴尬,像两个已经认识的朋友。
可他没有把胶带再递给我。他忽然起身,蹲在我面前,我擡眸看着他。他目光专注,把手上的胶带,仔细的、轻柔地粘在我腿上。
我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我的皮肤。有点痒,有点热。
我也面如沉静神佛。
仿佛他贴的不是我的腿,我被贴的也不是我的。大家心知肚明。
这样贴好之后,我只感觉到他的手指又轻轻整理了一下纱布边沿,然后站起来,说:“行了吗?”
我双手抱着腿,低头看着地上的土:“唔……行。”
他说:“那我回去踢球了。”
我说:“嗯,谢谢。”
却没看到他动,依然站在我身边。我擡起头,然后又看到了他的双眼。我忽然意识到,在酷帅粗旷的皮肉背后,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漆黑得像藏着另一个世界。
“哦帽子……”我把帽子摘下来,递给他。他接过,扣在自己脑袋上,转身回了球场。
——
我今天晚上约了壮鱼吃饭。在从图书馆开车去餐厅的路上,却总是想起邬遇。想起昨晚在汽修店,初见他的样子;想起他的手指抚过车头;也想起他今天看到我被反弹的球砸中脑袋时,低笑出声;还有他蹲在我面前,把胶带边缘按在我皮肤上的样子。
忽然间,我察觉自己的呼吸有点短促。他到底什么意思啊,是不是想撩我?否则……干嘛对店里的一个女客人,这样温柔细致?
我擡头看着蓝天上白云飘浮,建筑一幢幢在后退。不得不承认,这是我第二次,对男人有这样的感觉。
那种如风吹过树叶,细细颤栗悸动的感觉。此前从未对别人有过。只有第一次,在船上。
难道就是因为,他们长得像吗?
不,不是。
我昨晚厚着脸皮指定他给我洗车,确实是因为这个。那我总有点邪恶的小情绪嘛,船上那男人又傲慢,又鄙视我的书,想到跟他长得这么像的男人,就像是他的2.0版本,以后每次都给我乖乖洗车,多爽啊。而且这样也能给邬遇增加业务收入,我想他心里也是愿意的吧。
可仅仅是两次短暂的接触,我又感觉得出,邬遇跟那个男人,完完全全又是不一样的。邬遇像是来自尘埃中的男人。船上的那人虽然讨厌,但是是明亮而具体的。而邬遇我虽然只见过寥寥几面,却能感觉出,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晦涩与空旷。
——
一走进餐厅,就看到壮鱼和小皓,大眼瞪小眼,不知因为什么,又起了争执。我非常适时地冲过去,往对面一坐,说:“小皓,又惹你妈生气了吧?”
小皓浑身一抖,喊:“妈!能不能给我点薯条,不要点你想吃的炸洋葱圈啊!”
这是家亲子主题餐厅,旁边的几个家长都看过来。
壮鱼可不会脸红,一巴掌按在小皓脸上,吼道:“你给我闭嘴!喊小姨,小姨!再乱喊妈,看老子不削你!”
小皓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嘿嘿地笑。我也嘿嘿地笑,我俩一击掌,壮鱼无语望天:“卧槽,你们俩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这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壮鱼。
从远处看,她是一位非常美貌风雅的女子。虽然此刻她只随便扎了个马尾辫,穿着黑色T恤黑色紧身裤,粉黛不施,但依然无法掩饰她美艳的容颜。她如果肯把照片放到网上,那必然是红爆全网的美女作家。
就是……长得有点急,过于有成熟风韵。19岁的少女,用她自己的话说,“他妈的长了一张晚娘脸”。说是美艳少妇,那也不见得会有人质疑。所以她和侄子小皓经常去混各种亲子优惠套餐,连身份证都不用掏的。
这也是壮鱼心中一痛。她倒不是嫌自己长得老,是嫌长得太女人了。柳叶眉小翘鼻樱桃口,还有34C的胸和1尺8的腰。穿着10块钱一件的T恤都是位出来买菜的被包养的美艳少妇,这怎么符合她整天撸游戏喝啤酒写星战小说的定位?用她的话说:“靠,总有一天老子要去剃个光头,证明真实的自我!”
饭菜端上来了,小皓开始低头专注扫荡,我和壮鱼边吃边闲聊,她问:“你不是说梦到船上那个男人吗?后续呢?”
我说:“做个梦还要后续啊。不过离奇的是,我遇到个长得跟他很像的男人。”我把在汽修店遇到邬遇的事,告诉了她。
壮鱼的表情却突然变得严肃。
这令我的心也沉了一下:“怎么了?”
壮鱼放下筷子,目露深思,悠悠地说:“也许其中一个,是来自平行空间的。”
我愣了一下,她却已冷笑摊手:“不过怎么可能嘛!来自平行空间的这么牛逼的人,怎么会去当一个凤凰男,或者一个修理工!早就搞资源搞生化窃取我们这个空间情报了嘛。谁有空陪咱们玩啊。”
我说:“切!”就知道她这个科幻迷在瞎扯,根本是两个不同的人。
壮鱼说:“你不会真的对这个修理工有兴趣了吧?靠,口味好重。”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邬遇的脸,淡淡地说:“我对一个年轻力壮的修理工感兴趣,算什么口味重?我要是喜欢上开修理店的老头,才叫口味重。”
壮鱼一下子被我的强大逻辑折服了,点头:“也是!你还是稳重的。”
我淡笑点头。
就在这时,小皓“哇”了一声,丢下碗筷跑到窗前。旁边几桌也有孩子跑过去。我和壮鱼循声望去,原来餐厅外的空地上,停了许多只鸟。黑压压的一片,莫有几十只上百只了。
那鸟通体漆黑,跟鸽子差不多大,眼睛是黄褐色的,尾巴又直又长。它们散落在各处,全望着餐厅里头。那鸟眼显得很亮。有工作人员过去驱赶,但它们在低空盘旋一阵,又飞回来停着。工作人员看它们没影响到客人,反而引来不少人驻足注目,也就不管了。
“这是什么怪鸟?”壮鱼问,“鸽子吗?”
我答:“你家鸽子长这样?”
我俩自然不会大惊小怪,低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我又擡头,望着窗外,恰好其中一只鸟也望着我。我俩大眼瞪小眼。
壮鱼:“怎么了?”
“没什么。”我压下心头那怪异的感觉,“感觉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鸟,但是又想不起来了。”
忽然有种感觉,自己好像还忘却了什么,可是脑子里又空空的。
那天没过多久,鸟就飞散了。我和壮鱼小皓吃完饭后,把他俩送回家,自己再开车回家。那天的一切还是显得平静而愉悦,邬遇、新闻、夕阳、餐厅、壮鱼、小皓……都是。
直至我回到家中以后。
从那一夜起,我原本平静的生活,天翻地覆。
我一直自以为的,平静如流水般逝去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