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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遇皎月 第一卷 浮云曾消散 第12章 邬遇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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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前没和女孩子去过医院。没想到带着谭皎,会是这样有趣……又麻烦的一件事。

    我坐在急诊医生面前,只简单说了一句:“从坡上摔了下来。”她不赞同地望着我,而后连说带比划:“医生,是那么……高的崖。地上还不平,有树根和石头。我到了以后他晕了至少有5分钟。”

    医生是个面相和气的青年,闻言果然来了兴趣:“哦?摔得这么重?怎么会摔下来的?”

    我刚想说“不留神”,结束这样没太多意义的谈话。谭皎“嘿”了一声,拉把椅子在我身边坐下,说:“医生,这个不能跟你多说——我们在抓一个贼。他追上去,结果伤成这样了。”

    医生:“哦……哦……你转过来,快让我仔细看看。”

    望着医生殷勤的目光,还有旁边她同样亮晶晶的双眼,我沉默着转了过来。

    我觉得她和我一年前遇到时,有些不同。初遇时,她是明朗的,快乐的,但也带着一点点冷意,带着刺。可现在相处时间多了,却发现那些刺,只不过是她对于陌生人的防备。

    她很温暖,很热闹,也很温柔。

    此后的简单诊疗过程就是如此,医生仔细查看伤口,询问我的身体反应,不过不是问我,是问她。她每个问题至少回答100个字以上,回答得详尽又细致,抑扬顿挫又生动准确。不愧是个作家。

    末了,医生让我们去做个CT。

    这个她不能进去,我总算清净了一会儿。等我出来时,就见她一双大眼睛澄亮地望着我。我们坐在CT室门口等结果,坐了一会儿,忽然听她低声说:“会没事的。”

    我本来就没在担心这个。侧头望她,她的表情显得很坚定安静。乌黑的发丝垂下来,垂在洁白如玉的脸庞边,添了种静好的美。

    我突然觉得她之前说过的话有些道理。

    来医院,有这样的一个人相陪,原本枯燥安静的每一刻,突然变得充满了零碎的生机。

    她问我稀不稀罕。而我此刻,已没有别的答案。

    我们拿CT报告去给医生看,果然是没什么事。不过医生嘱咐道:“虽然现在照片结果还好,但是颅内出血这种事,不好说。现在没出血,不代表之后一直不会出现。所以这几天,要仔细观察。有没有头晕眼花,恶心呕吐。一有不对劲,马上来医院。”

    话自然是对谭皎说的,这里哪里还有我说话的份。果不其然我看到她的脸色凝重了几分,然后嘀咕道:“我们来医院的路上,他就在车上昏睡了一阵。”医生神色一紧,说:“是吗?”她说:“是的啊,帅哥我跟你说……”

    我不得不打断他们:“谭皎,我那是累的困的。”

    谭皎和医生异口同声:“哦……”

    走出医院,我手里拎着药和其他东西,她拿着那堆票据,秀眉轻蹙,嘴里念念有词,竟是在算钱数。钱都是她拿着我的钱包跑上跑下去交的,末了她把票据一折,眼珠一转:“你说这钱,沈时雁能不能给你报销?”

    我:“……”

    她说:“四百多块呢,你现在……挣钱也不容易。”

    我的语气冷下来:“为什么要找他报销?”

    她理所当然地说:“你是见义勇为因公负伤啊。警察不负责吗!”

    我硬邦邦地说:“不需要,别找他。”

    谭皎便撇了一下嘴,没说话。大概是感觉出我语气冷淡。

    她想得倒简单,找沈时雁报销?

    我邬遇还是不是男人?

    到了医院门口,我说:“这里不远,我回了。你也早点回家睡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她却踟蹰不说话。

    我说:“怎么了?”

    她说:“你去我那儿吧。你那个店里,也没人照看你。又吵,天亮了还会被抓起来干活儿吧?我家就在边上,你睡客卧。我们也随时方便商量案子。现在是紧急关头,我们还是还是警惕点好,别分开了。”

    她说,我们别分开了。尽管只是无心之语,我的心却像被什么轻轻击中。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她见状笑了:“那就走吧。”

    我的心中忽然涌起某种微涩的情绪。我也笑了,说:“不用了,我在店里没事。有什么事你随时打给我。”

    她说:“不行。”

    我望着她没说话。

    她眼中微波流转,说:“还有个事儿呢,我没好意思说。上次不是有神秘人潜进我家,给我留了纸条吗?现在发生这么多事,我其实挺害怕的。你能不能去我家陪我?”

    夜色还是极深的,厚厚的云,蒙住星子。我们头顶有清澈的路灯。我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湖水一片,乌黑温亮,有水波轻轻荡漾。

    我说:“好。”

    她一下子笑了。她在笑什么,我想不明白,也不愿意去想。

    她家跟我想象的差不多。温馨干净的两居室,有点乱,但是还好。最多的是书和零食。她从鞋柜里拿出双男式拖鞋,说:“这是我爸的,你先穿吧。他和我妈之前来住过一段。你晚上睡觉穿他的衣服,行吗?”

    我当然说好。

    “你妈妈酿的青梅酒,还有吗?”我问。

    她笑了,说:“你想喝啊?可青梅酒在我手上哪里留得过几天?下次她做了我再给你带。”

    我又说好。

    客卧的陈设比较简单,只有床和柜子,飘窗上倒扔着她的几本书。她把父亲的衣服搭在床头,说:“你的口味跟我老爸比较靠近,他夏天也爱穿件背心,喏。”

    我拿起柔软的棉背心,说:“你的意思是,我穿得像老年人?”

    她说:“那我见过的年轻人穿背心的还真不多。”

    我说:“那是为了干活比较凉快。”

    她说:“知道。”顿了顿说:“我在店里第一次见你,你就穿的背心。”

    她说得无心,我看着她,却发现夜晚的灯光之下,她的每一分轮廓都显得特别细致。

    “记得这么清楚?”我听见自己说。

    她转头看着别处,若无其事地说:“我随口说的。你快去洗澡吧。”

    遵循她的叮嘱,我站在她家的小浴缸里,拿着淋浴头,冲洗身上的血和污迹,尽量不碰到头上的伤口。热水洗去一身疲惫,也带来温暖和平静。而后我在浴缸里泡了一会儿,用块热毛巾盖在脸上。

    她说得没错。原来这一年来,我都没有这样放松舒服地洗过一个澡了。后来竟差点在浴缸里睡着了,直至她在外头敲门:“邬遇,忘了跟你说了,浴巾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那条蓝色的是干净的。”

    我说:“好。”

    内心深处忽然就涌出个念头。这曾经是我向往的生活。曾经是我以为的,毕业后、按部就班上班的我,将来一定会拥有的生活。一套足够好的房子,一个值得我珍藏的女人。

    她就会这样为我准备换洗衣物,替我铺床,叮嘱我这不行那个必须。还会给洗好澡的我,连浴巾都准备好。而我,会尽全力呵护她一生。我们幸福而平静的生活。她也会善待我的母亲和邬妙。曾经我为家人撑起了一切,将来,会再加上一个她。

    ……

    我从柜子里拿出浴巾,覆在身上。心已如死水微澜。

    在她家的这个夜晚,我睡的还不错。只是天明时,隐约感觉有人来过门口几次。隐隐知道,是她不放心在查看。也不知是什么心态,这样的打扰竟令我后来睡得更沉。直至窗外的阳光,亮得深色窗帘都遮不住,我睁开眼,闻到一股香气。

    我走出房间,看到谭皎立在厨房。灶上一锅粥正汩汩冒着气,她又穿了条小花短裙,系着围兜,在煎鸡蛋。

    又看到了她的双腿,又白又直。然而此刻的穿着打扮,却是可爱的。像个贤惠的小姑娘。

    我靠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她。她听到动静,转头笑了:“醒了?再等一会儿,就能吃了。去洗漱,我买了一次性牙刷和新毛巾回来。”

    我去把自己洗干净,重新又靠在厨房门口。不知怎么,竟不想呆在别的地方。她已煎好鸡蛋,在从一个坛子里夹泡菜,看我一眼说:“你干嘛一直站在这儿,去坐着吧,可以吃了。”

    我听到自己问:“你一直这么会照顾人吗?”

    她笑了一下,说:“那你就看走眼了,我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

    我一时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只有火上的粥,还咕咕响着。

    我不知道自己在盼望什么,又在捕捉什么。可我是个男人,听到自己淡淡的语气问:“所以这是第一次?”

    她的耳朵上,漫过细细的绯红色。

    “嗯,那又怎样?”她很轻地说,然后端着一小盘泡菜转身,说,“吃饭。”

    我们在餐桌坐下。

    我端着粥,又吃了两口爽脆的泡菜,只觉从未有过的可口。她却似乎吃得不大安稳,也不怎么擡头看我。不过我们的战果却很不错,一小锅粥,她吃了一碗,我吃了三碗。煎鸡蛋她吃了一个,我吃了三个。剩下的泡菜也全部被我吃掉了。她拎着空空的那口锅,又看看我,说:“男人……都这么能吃吗?”

    我说:“我今天确实比较饿。”

    她却笑了,是那种很开心的笑,然后说:“你洗碗。”

    我没有异议。我的心情也很好。

    不知不觉已是中午了,外头的太阳十分大,照得厨房里也明晃晃的。我站在水槽前刷着碗,听她在客厅开了电视。我回头望去,就见她怀抱个抱枕,脱了鞋,赤脚靠在沙发里,有点慵懒又有点疏离的表情。眼清澈,鼻秀气,唇红润,长腿婀娜。这幅模样,我远远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什么填满,又好像瞬间空荡荡的。

    都是这个女人,牵扯的。

    门铃响了,谭皎跑去开门。我听到个低沉的女声说:“大珠,我查出个有意思的线索,特地来告诉你。”

    是她那个叫壮鱼的作者朋友来了。原来她的朋友会这么称呼她。我却觉得不够好听。这些娟秀的作家,性子也许都奇怪,偏偏喜欢用这样粗咧的外号自称。

    “还有谁在?你请了家政阿姨?”那壮鱼听到厨房声响,问道。

    谭皎:“不是……”

    我洗好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手上的水,走出去。

    两个女人都望着我。

    是不是谭皎的朋友,表情都会比较生动?壮鱼脸上一时间闪过很多神色,最后闪过的竟是一丝诡异的窃喜。却淡淡地看一眼我俩,说:“打扰了。”

    谭皎这姑娘,有时候脸皮极厚,有时候又很薄。她几乎是立刻解释:“壮鱼你别乱想乱脑补!他昨天受了伤,我带他回家方便照顾。他睡客卧。我们还要一起破案的。”

    壮鱼依然神色淡淡点头:“哦,方便照顾。”

    我忽然觉得这个不太正常的小姑娘,比较顺眼了。

    我在谭皎身边坐下。

    壮鱼轻咳一声,像是要刻意挥去原本就不存在的尴尬,说:“大珠,你今天早上不是跟我说,要查那个朱梓翰有什么特别吗?他们反正跟小皓住在一个小区,我就去了解了一下。但你知道我思维敏锐细致,这一了解,让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那家的主人,也就是朱梓翰的爷爷,叫朱奉先。他早年自己做小买卖,所以生得也比较多。他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叫朱伯宇,二儿子叫朱仲凌,也就是朱梓翰的爸爸。三女儿叫朱季蕊,还没结婚,刚订婚。大儿子今年40了,二儿子35,三女儿23,岁数差得有点多。这是不是有点猫腻的感觉?”

    谭皎想了一下说:“伯、仲、叔、季。这取名字,中间少了个叔。年龄也唯独仲和季之间,差得比较多。”

    她的小脑瓜子,转得很快。

    那壮鱼却重重一拍大腿,说:“对头!我也觉得这有点奇怪,恰好小皓的奶奶以前在居委会上过班,记得朱家很久以前,好像是没了个孩子。名字什么都已经消了户,时间隔得久,有说是病死的,有说是被拐的,还有说那个孩子身体不好是被朱家遗弃的。具体也搞不清楚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们要找的’特殊原因’,但我只能查到这么多了。”

    谭皎的神色变得凝重,对壮鱼说:“鱼神,你做的非常好。”转头看着我说:“二三十年前,他们丢过一个孩子。现在,他们又丢了个孩子。你觉得呢?”

    我说:“我只知道,那个人对赵睿新家提出赎金条件,跟他之前的种种行为相悖,逻辑上也不成立。但因为有了这个突发情况,警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赵睿新家了。如果,这只是个幌子呢?他真正的目的……”

    我不必说完。谭皎与我四目凝视,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说:“去朱家看看。”

    ——

    朱梓翰家是幢自建的4层小楼,已经比较旧了。可见朱家的经济条件,不会特别发达。按照壮鱼调查的情况,朱奉先的妻子在生下女儿不久后就过世,朱家老大在外省,三女儿住在外面。现在就朱奉先和朱老二一家住在这里。朱梓翰是朱家唯一的孙子。

    我把车停在路对面,和谭皎坐在车里盯着。壮鱼呆了一段时间,晚上还有考试,就先走了。说是天大地大,考试最大。

    “你觉得我们在这里会看到什么?”谭皎说。

    我说:“不知道。但如果那个人的目标真的是朱家,其他绑架只是掩饰。那他这两天就一定会跟朱家联系。”

    谭皎说:“哦。”

    看着她沉思的样子,目光清亮灵动,似乎又与在家中那个兔子般跳脱可爱的女孩,判若两人。

    哪知下一秒,她就扭了扭身子,说:“早知道我就下点剧,等的时候可以刷。现在这么干等好无聊。警察果然不是人干的事。”

    我忍不住笑了。

    她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可以去干点别的。”我说,“我在这里盯着就好。”

    她明显有点心动,又有点犹豫:“那不好吧。你还受着伤呢……”

    我说:“我不是已经洗碗了吗?”

    她噗嗤笑了,在阳光下,是真真正正的明眸善睐,笑靥如花。她推门下车,说:“好吧,那我就从善如流,随便去逛逛就回来。活动活动筋骨,才能更好的掌控全局啊。”

    我低声说:“嗯,辛苦了。”

    她又捂着嘴笑了,看起来非常快乐。

    我也感觉到隐隐的陌生的快乐。

    朱家一直没有人进出,但是隔着窗帘,可以看到几个人在客厅里。没有别的动静。

    过了没多久,谭皎重新出现在车窗外,手里拿着两个冰激淋。我摇下车窗,她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提拉米苏味的。”

    我有点头疼。

    事实上,我几乎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也不喜欢吃甜食。以前家里没钱,哪有钱吃这个,偶尔买一个,也是给了邬妙。那时她也像谭皎一样,手捧着冰激淋,吃得很香甜。只不过邬妙的表情是珍惜的、异常快乐的。而谭皎是平平淡淡的、带着些许欢喜神色的。

    我说:“你能把两个吃完吗?”

    谭皎发出一声哀嚎,坚持把冰激淋递到我面前,说:“你要肥死我吗?”我只得接过,慢慢地吃。她便也没进车里,靠在车门边,大口大口地吃。

    “好吃吗?”她趴在车窗上问我。

    “嗯。”

    周围的一切都是安静的,有微风轻轻吹着。不知不觉,我们隔得有点近。我的手臂搁在车窗上,她趴在我手边,脸离我只有几寸。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脸上,唇上还沾了一抹未化的奶油,嘴唇和眼睛同样湿漉漉的。

    “我的也很好吃。”她说。

    “是吗?”我听见自己问。

    “嗯。”她看着我,把冰激淋往前一送,说,“要不要尝尝?”

    我没说话。看着她唇上沾的那一点。

    喉咙忽然有点发干。

    她也没说话,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到,只是那清澈的眼中,也有什么在无声闪过。一闪就走。

    这时光,这时分,便如同夏日傍晚的层层微光,是温暖的,静谧的,带着一点冰激凌的甜滑,如她身上微甜的气息。于身在黑暗中,身在漂泊中的我,是唯一的异色。许多秘密许多危险还在前方等着我们,血海深仇我还没等解开。她却又重新来到我的生命里。

    遇到她之前,我从未畅想过爱情。而眼前的女人,现在的邬遇,用什么去握紧?

    “有人出来了。”我看向一侧,说。

    她目光一闪,冰激淋不知何时也放下了,循着我的目光望去。原来不远处朱家的门打开,出来了好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共五个人。应该就是朱奉先、朱家老二夫妇,以及小女儿和她的未婚夫。

    他们每个人都神色紧绷,也没有人说话,朱梓翰的妈妈眼圈还是红的。他们坐上门口的一辆车,离开了。

    “上车。”我说。

    谭皎飞快上来,我发动车子跟上去。一切暧昧暂时后退,在我的视野里,消失得烟消云散。谭皎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仿佛刚才的小插曲,根本只是我的幻觉。她若有所思地说:“他们这是去哪里?”

    我答道:“今天是工作日,有什么事,让他们全家都没去上班,聚在家里,等了一下午,然后现在一同前往?”

    谭皎嘴角浮现一丝笑,说:“因为那只狐貍,终于露出尾巴,要诱猎物进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