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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遇皎月 第一卷 浮云曾消散 第13章 谭皎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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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撩我。

    绝壁在撩我。

    否则为什么我问他稀不稀罕时,他心虚不吭声?为什么站在我身后,嗓音低得异样,问我是不是第一次照顾人?

    还有吃冰激淋时,他看我的眼神。有点暗,有点坏,像是压抑着什么,即将爆发什么。

    车在山道上蜿蜒而行,暮色笼罩着一片片的山林。我的心却纠结得像团麻花,还是热乎乎刚出炉的。

    旁边的男人开车专注,约莫是在沉思这案件走向,一言不发。我当然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可他现在于我而言,就像具触电发光体,我已时时刻刻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当然也可能是我多想了。仔细想想,他的那些话,其实也寻常。我被撩到的,是眼神、神态,和一切不可言说的暧昧味道。可暧昧这种东西,本就是说不准的。万一是我自作多情呢?

    如此波动凌乱了好一会儿,直至邬遇停车时,我仿佛才大梦初醒。

    “在乱想什么?跟游魂似的。”他说道。

    我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在乱想?”

    他看一眼我的裙子,我循着望去,才发现裙子被我捏得跟酸菜似的。“靠!”我松开手,抖了两下扯平。他说:“行了,好看了。”

    一句“好看”,又令我心中微微一甜,他却神色如常,将车熄火看着前方。

    很好,我就不该干写言情小说这活儿的。结果到了实战里,人家还没说什么,我靠脑补就可以把自己甜上天。

    很远的路的尽头,朱家的车停下来。旁边是一座山的入口,没有公路,只有黄土小径。朱家人都下车,上了山。

    “我们另外找条路上去。”邬遇说,“只是得爬快点。”

    我问:“为什么?”

    “免得再被他和那些鸟发现。”

    我于是发现,他还挺有心机的。同样的亏,不会吃第二次。噢,当真是皮囊粗旷,心细如发。完美。

    ……我到底在想什么?

    果然叫我们找到了另一条路,只是野草荆棘多得多。而且邬遇说的“快”,也太快了。他几乎是踏着那些荆棘就往上冲,像是皮糙肉厚根本没有知觉。在我“啊、啊、啊”地低叫了几声后,他把手伸给我。我握着他温热的手,心里就像有副秋千,开始轻轻地晃。到有些难爬的地方,他便自然而然扶着我的腰,将我带上去甚至双脚抱离了地。这些时候,他都没说话。只有眼神,依然只有眼神,静而深地望着我。我知道那里面有东西。

    我们终于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前方有一片野草,还有条林间小路,堆满落叶。我们伏在草后,邬遇的手按在我肩上,好像我很让他操心似的。切。但是我当然不会挣脱。

    朱家人过来了。

    朱梓翰的父亲、朱家老二朱仲凌,和准女婿言远,走在最前头。而后是朱奉先、朱梓翰之母、朱家老三朱季蕊。

    我其实有点奇怪,他们如果是接到了“那个人”的消息,为什么不报警?但想想也能理解,那人说不定会威胁:一旦发现警察踪迹就撕票。而且他们这么一大家子来,估计也能减少胆怯。

    等一下,“他”为什么要朱家一大家子都来?

    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邬遇说过的一句话,要么是为了爱,要么是为了恨。

    我之前看过案件材料和壮鱼找来的资料。朱奉先现在还开着家小超市,他的妻子曾经是小学教师,早年去世。从外表看,是个尖刻瘦小的老人。眼睛里有担忧,也有某种对生活的恨意。这样一个老人,在家中肯定还是很有话语权。

    朱仲凌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工,从外表看,也是个朴实的中年人。不见得聪明,但眉目中有跟父亲同样的严厉。他的妻子是个肥胖的中年妇女,超市营业员。脸大而眉尖,画了点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

    朱季蕊是银行柜员,长得不错,找的老公更不错。那言远相貌端正,虽算不上帅,但个子高,也有英气。据说是个小老板,虽不是大富大贵,但在大离市,绝对算得上一枚金龟婿了。他俩的感情应该不错,两人无名指上都戴着钻石戒指。一些难走的地方,朱季蕊会伸手拉住言远。言远会搀她过去,还会帮扶其他人。显然这个女婿在家庭里挺有份量。

    至于我们为什么不报警?刚才上山路上我和邬遇商量过,一是要看到更确切的证据再通知沈时雁,否则他们不一定会信;二是怕打草惊蛇。

    等他们走出一段了,邬遇轻轻起身,我紧随其后。我们藏在林中跟随。

    天终于黑了。

    夜里的山,安静得如同鬼魅丛生。没有半点光,只有风吹过树林,发出簌簌声响。朱家人打着手电,慢慢地走。我听到朱梓翰母亲低低的哭泣声,还有她老公喝止的声音。朱季蕊和言远指间的钻戒,偶尔反射出微光。我在心中想,这一对真傻,来这种场合,还不把钻戒摘了?

    我微微一怔。总觉得……总觉得自己还忽略了什么。

    我们跟得有些近了,邬遇按着我的手臂,慢慢压低。我们一块儿蹲下来。草间狭窄,没处落脚,我的脸紧贴邬遇胸口,听到沉稳心跳。他的手从腰后环着我。我感觉他低头看着我,周围太静了,静得一切好像不真实。

    “他会怎么对付他们?”我几乎是用气音在问。

    他的嗓音更加微哑:“估计会设个陷阱,把他们一举制服。害怕吗?”

    我说:“怕。”

    他在黑暗中看着我。

    原本虚扶在我腰上的手,握紧了。一阵很轻的痒,就从他的落手处,无声蔓延,窜遍全身。

    我听到自己变得短促的呼吸声。

    我动了一下,无意间,手指触到他的。那是很轻微的触觉,只是皮肤擦过。然后他反手就将我的手握紧,放在自己大腿上。

    我的心,无法抑制地跳着。他在干什么?我告诉自己说,他只是在保护一个女人,只是在安抚他。而他的面色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像是沉静的。可我说不清楚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只是仿佛能感觉到极细的血脉,在我的指间流动,也在他粗糙的手指里缠绕。那感觉太寂静了,却寂静得叫我惊心动魄。

    就在这时,变故传来!

    我听到几声惊呼,转头望去,那深入黑暗的小路上,居然没有了朱家人的身影!与此同时,邬遇握着我的手劲加大,示意我按兵不动。我定睛一看,地上竟射出几道手电的光,乱晃照向树和天空。还有此起彼伏的痛呼声传来。

    那里有深坑!掩埋在层层树叶杂草之下。朱家人全掉进坑里了。还真被邬遇说中了,“他”设了陷阱,还是实打实的真陷阱。简直不可思议。可想想在这荒山之中,他又要以一对多,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这确实是最省事、控制力最强的法子。

    等等。

    深夜,荒山,诸多掩饰下的调虎离山,独一无二的沉默凝视,生世不明的爱恨,如动物般被逮住的一家人。

    他,想干什么?

    朱家人还在哀嚎,洞底大概设了捕兽夹木尖刺之类的东西。周围还是一片寂静,我却感觉到皮肤上渗出一层冷汗。那寒意简直就要渗进心里。

    然后,该登场的,持续在登场。

    群鸟降临。

    许多许多的鸟,从四面八方飞来,飞进树林,如同一群黑色幽灵,落在洞边、树枝上。它们扑扇着翅膀,似在召唤,似兴奋,又似凶猛残忍,一触即发。

    我把头伏得很低很低,此情此景真的是十分恐怖。我也无法想象昨天邬遇一个人是怎么跟这些凶狠的怪东西搏斗的。此刻我趴在草丛里,而邬遇的手虽然松开了我的,另一只手始终按在我肩上,令我感到安全。

    那个人终于走了出来。

    群鸟轻声嘶鸣。

    它们是真的受他控制。这是真的,不是我们的臆想。我真的亲眼见到了非正常的事,从今夜起开始发生。

    他还穿着那夜的脏外套,也许根本就没换过。他的脸上还带着痴痴傻傻的笑,手里抱着个孩子,正是朱梓翰。只是孩子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他手里还拎着盏煤油灯。

    “你们……来了。”他讲话亦有点结巴,走到那坑前,把灯放在脚下,低头凝望。

    约莫是看到他怀里的孩子,坑底一下子传来哭喊声。他轻轻一笑,说:“没……没关系,他睡了。我给他吃、吃了安眠药。太、太吵!”

    我松了口气。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问道:“你想干什么?10万块我们带来了,没有通知警察,你快放了我们,放了孩子!”听着是孩子父亲朱仲凌的声音。

    “你、你们先把手机丢上来。保证回去后……不会、通知警察。”他的脸色变得严厉,“否则……我马上杀了孩子。”

    我心想坏了。果不其然朱家人此刻受制于人,也没有别的办法,手机一个个从坑底丢了上来。他,把所有手机踢到一边。很快有几只鸟衔着手机飞走了。

    “其实我、我不要钱……”他说,然后从后腰抽出一把尺来长的刀,对准孩子,笑了,“我要杀了他。”

    坑底一下子哭喊声一片。

    “通知沈时雁。”邬遇的唇碰到了我的耳朵,几乎在用气说话。于是那酥~麻的感觉,又从我的耳朵直接窜到脖子,麻了大一片。

    我侧头避开他的脸,慢慢摸出手机,压在胸下,用手臂挡住光,把位置发给沈时雁,而后发了条短信给他:他和孩子在这里,还有朱家人。

    至于沈时雁什么时候会赶来,我也没把握。

    我在黑暗中转过脸来,结果嘴似乎又擦到邬遇的脸。他一动不动,像是全无知觉。我问:“什么时候救人?”

    他答道:“现在这样我们不是他的对手,等机会。”

    朱家人的叫喊声、哭声,只令他垂首在坑边站了一会儿,完全麻木的表情,无动于衷。然后他把孩子丢在地上,说:“你们不想……他死,还、还有一个办法。”他举起手里锋利的刀:“我……只砍三刀。你、你们选三个人,代替他,承、承受三刀……我就放你们走。”他笑了:“好不好?”

    朱家人渐渐安静下来。

    我心里一沉。知道,某些事,开始了。

    朱家人很快又吵吵起来。

    “不行!”“他是个疯子,别听他的!”“爸,我要救小翰,一定要救小翰……”“砍谁?谁都不能砍!”“那怎么办?”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对付我们家的人?”

    ……

    他提着刀,看着他们发笑。是那种很苦很难过的笑。约莫被吵得厉害了,他毫无征兆地狂吼一声:“都闭嘴!”

    坑底的一家人悚然安静。

    “选、选不出来是吧?”他说,“舍不得……三个人,是吧?那我,还给你们一条……路。你们选一个人出来……死!我就放了……其他人,和孩子!这次,没有反悔的……机会了!没有……别的选择!”

    我心中一震。

    他把刀,对准孩子。

    这次,朱家人安静的时间比较久。

    然后朱梓翰的妈妈先哭了出来:“孩子他爸,你想办法啊,想想办法!怎么办!孩子,我的孩子,求求你别杀他!”

    朱仲凌出声:“求求你了,我们把所有钱都给你,把家里的钱也全给你,放了孩子行吗?”

    他,当然无动于衷。

    “你们没看到吗?他手上有刀!可以先杀了孩子,再一个个杀了我们!”是老头子朱奉先的声音。

    “难道真的要死一个人吗?”朱季蕊哭道。

    “死一个人,就可以救我们所有人!不然都得死。”朱奉先吼道。

    坑底静了一会儿。

    我虽看不到他们的境况,却感觉到身上每根汗毛都细细竖起。虽然什么杀戮还未发生,却是我经历过的最恐怖的夜晚!

    这时,一直沉默没出声的女婿言远开口:“你们……看着我干什么?”

    而洞口的那个人,盯着他们,似乎已出了神。

    言远失声道:“你们是不是太自私,太没人性了?要救你们朱家的孩子,让我去死?要换也是应该你们中间的一个人去换!那可不是我的孩子!”

    言远的声音,几乎穿破寂静夜空,惊起数只飞鸟。而我可以想象出,朱季蕊此刻必然在他身前维护,因为她喊道:“阿远不能死!他死了我怎么办?二哥二嫂这是你们的孩子,要换你们自己去换!爸,爸,哪有这个道理?你说句话啊爸!”

    朱奉先过了一会儿才出声:“老三,你和他没结婚,他到底是个外人!”

    朱季蕊:“不——”

    言远吼道:“要说死,老头子,也应该是你!我们都还年轻,你已经快70了,孩子也是在你手上丢的,为什么不是你拿命去换?”

    坑底忽然安静下来。

    然后是朱奉先颤巍巍的声音:“老三,听听,这就是你找的好女婿!恶毒心肠,嫌我活久了,让爸爸去死!就是他!就是他去死,换我孙子回来!”

    坑下似乎一片混乱,有推搡声扭打声,还有朱季蕊的哭声。朱仲凌吼了一声:“季蕊,你过来!”他媳妇喊道:“就你去死!”俨然是帮着朱奉先在对付言远一人了。

    我没想到,事态会是这样的走势。这是否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到底想要什么?

    “都……住口!”他吼道,然后他笑了,嘴巴笑得很大,很开。像是遇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事。

    “果然……还是这样吗?”他像是自言自语般,直勾勾地盯着坑底众人,“你们这家人,到底……把孩子当成什么?孩子被你们生下来了,到底当成什么?没有一个愿意去救孩子,让外人……去牺牲。二十五年前是这样,二十五年后……还是这样吗?

    “还是……我说得……不清楚……是要、你们朱家人,死一个,换……孩子。你们……却选了个外人。你们没有……通过考验,没有通过!都得死!”

    “朱奉先,那就……先从你开始。你告诉我,二十五年前,另一个被你弄丢的……孩子,5岁的……朱叔昀,是不是……更加一文不值?他……被人拐跑了,你们找了几天,就不找了……是不是因为,他比较笨,他比别的孩子都笨……5岁还不会讲话,所以……你就想丢掉他了?你知不知道,他一直……想找到自己的家。但是这么多年,你们……从来没有找过他,从来没有找过他。可是他一直想回家啊。

    所……所以我回来找你们了。找我的……爸爸妈妈、呵呵,还有哥哥妹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