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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遇皎月 第二卷 皓月愿当空 第35章 谭皎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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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当我回想,发觉那一夜发生所有的事,其实都有征兆。在我们短短相处的几天里,每一个心理扭曲的人,其实都能捕捉到蛛丝马迹。背叛、嫉妒、悲伤、压抑和发自人性深处的苦苦寻求。在陈家遭遇的种种苦难和绝望之后,最终隐藏的,不过是其中某个人,狰狞到极致也简单到极致的一颗心。

    我无法赞同那个人的行为。但我明白,那个人,已无路可去。

    在我们目睹完陈宝珠被背叛的经过后,邬遇苍白的脸上,只有寒气。像是见惯了人世间的苦痛,他低下头,开始继续修理那个卫星电话。

    没过多久,中风的老太太不再抽搐,只是眼睛半眯半醒,意识似乎不太清楚。陈宝珠被解除了束缚,跪在她身前,一直非常耐心地给她喂水、喂药、擦拭脸庞和手。

    郑志伟和苏皖都已肆无忌惮。郑志伟坐在他们身旁,在抽烟交谈。看陈宝珠的目光就像看只随意可以捏死的蚂蚁。虽然他那一身轻浮暴发户之子的气质,与一帮悍匪格格不入,外强中干。但装腔作势他却是擅长的。苏皖搂着冯嫣坐在一旁,俨然一副得抱美人的大哥模样。冯嫣的表情还是很淡。她自从下楼后,从未往上看过一眼。我感激她。

    其他人还被关在房间里。

    忽然间,老太太发出支支吾吾的含糊声音,所有人都看过去。陈宝珠立刻附头。如果老太太真说了什么话,只有她能听到。过了几秒钟,老太太重新恢复“呼呼”的均匀声音,陈宝珠擡头时,表情有些悲伤。或许用悲壮更合适。

    苏皖站起来:“她说什么?”

    陈宝珠低声说:“我问她了。妈她终于说了……大扳指在二楼我哥那个小会客厅右侧面第三格……还是第三十三格瓷砖的墙里。我没听太清。”

    苏皖面露喜色,看一眼郑志伟,郑志伟也有些激动,点了点头。苏皖点了两个同伙上楼,说:“你们拿家伙,把墙砸了,东西起出来。”而后又对陈宝珠说:“你做的不错,这陈家总算有个脑子清醒的。你只要乖乖的,让老太太把东西藏哪儿都说出来,这样你们全家都会没事。我保证,我们只是求财而已。”

    陈宝珠的目光变得也有些空洞,像是已完全绝望屈服,说:“你……说话算话。钱财在我看来并不重要,我也会劝妈拿出来的。只要你能保证我的妈妈、哥哥、侄女……大家都平平安安。”

    苏皖笑了一下说:“我说话当然算话。”

    我心中却生出愤怒。刚才邬遇已对我说了推测,那把火很可能是苏皖等人烧的,为了毁尸灭迹。所以我们之前怎么排查,都不会有收获。现在他却哄骗陈宝珠,信誓旦旦。在罪恶面前,普通人那么柔弱无助,任他们肆意揉捏践踏。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冯嫣看了陈宝珠一眼,两人对视了一瞬,而后各自移开,都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知道她们这个眼神代表什么,是互相鄙夷,还是互相同情?抑或,只剩下冷漠?

    另一间房门打开,一个女孩跌跌撞撞走了出来。所有人都看着她,目光各异。我却只有深深的怜悯。那是唐澜澜,衣裙都被扯得稀烂,勉强遮体。脸上身上还有些青紫痕迹,眼神空洞。有几个男人看到她出来,还笑出了声。我看着他们,心中厌恶极了,看了眼邬遇,他也擡头看着下面,目光冰冷。

    “帮我一起照顾妈。”陈宝珠哽咽着说,然而唐澜澜整个人仿佛行尸走肉,眼睛里都是空荡荡的。她像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听懂陈宝珠的话,目光也落在躺在地上的老太太身上。她慢慢蹲下来,嘴角忽然露出讥诮的笑。就这么盯着老太太。既不伸手帮忙,也不说话。陈宝珠于是也不说话了。

    冯嫣说:“我想喝口水。”

    苏皖挥了一下手,立刻有同伙从厨房拿了瓶水出来。苏皖接过,替她拧开,冯嫣慢慢喝着。坏人们站在周围,这屋子里另外三个女人都在地上,如同砧板上的肉。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突然,二楼书房传来一声巨响,以及惨叫声。苏皖几乎是立刻站起来,带着两个手下跑上楼。其他人全都擡头看着。

    紧接着,原本被苏皖打发去拿东西的一个人,踉跄着从书房跑出来,一脸震惊和恐惧,身上还有血迹,他说:“老大,虾三他……没气了!我们砸墙时,水晶灯掉了下来,正好砸他身上!一根尖的,直接插进脑袋里……”

    苏皖脸色一变,几个人都冲进书房。里面具体什么情形我看不到,但是我几乎都听到几人压抑粗重的低呼声。

    过了一会儿,苏皖领头走了出来,拇指上套着个很大的碧玉扳指,那颜色清澈通透无比。他寒着脸,双手亦沾了血。走到楼下,他一脚就狠狠踢到陈宝珠和老太太身上。老太太眼睛还是闭着的,发出含浊的呜咽声。

    陈宝珠哭着趴在母亲身上:“你们干什么!”

    “妈~的!”苏皖骂道,“老东西你是不是还设了陷阱?老变态!水晶灯为什么会掉下来,刚好砸死我一个兄弟?妈~的!”擡脚还要再踢,一旁的冯嫣见了,忙拉住他:“苏皖!”那一脚才踢歪了。苏皖一把挥开她的手:“你他~妈别拦我!”冯嫣被摔在沙发上,望着众人,冷笑了一下。

    陈宝珠也是一副吓傻的样子,哭道:“这……这……水晶灯都好多年了,我妈怎么会设什么陷阱?之前根本没人知道扳指藏在哪里。你们砸墙水晶灯受震动掉下来,这是意外……怎么能怪在我们身上!”唐澜澜一直躲在她身后,没有擡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惧怕这一切。

    约莫也是陈宝珠说得有几分道理,苏皖红着脸喘了几口气,到底冷静下来,盯着她们好一会儿,冷冷地说:“这笔账我们回头再算。你们最好把剩下的东西藏哪儿,早点问出来,不然有你们好受的。”

    旁人问:“老大,那虾三……怎么办?”苏皖说:“兄弟一场,怎么也得让他入土为安,走的时候带着。回头他那份钱,给他家人。”同伙们点头。

    这屋子里重新恢复死一般的寂静。苏皖靠在沙发上,手里玩着那个扳指,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又丢给同伙们一个个看。

    “这玩意儿真能值八百多万?”有人问。

    “能。”郑志伟接过扳指,目光也变得贪婪,“她跟我说的。我也问过行家。她一个书呆子,不会说假话也不会吹牛,说的话还挺靠谱。”这个“她”指的自然是陈宝珠。陈宝珠几乎是充满怨恨地看着男朋友,眼眶已经哭红了。

    现在还是半夜,苏皖除了搜刮了所有现金金条,还得到了第一个宝贝。他们也折损了一个人,还剩6人。2人在外搜寻我和邬遇的踪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来。依然是一帮我们无法对抗的悍匪。但是他们也许做好了劫持这家人更长时间的准备,譬如如一个晚上再加一个白天。直至拿到他们想要的,然后放火。

    但其实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因为明天白天,壮鱼和沈时雁大概就会赶到这里,一旦发现联系不上我,发现异常情况,就会报警。现在我甚至挺感激陈宝珠的挺身而出,只希望她能拖得久一点,拖到警察赶来的时候。

    “好了。”邬遇忽然低声说,我转头望去,发现卫星电话并没有修好,但他手里又个形状奇怪的小东西。

    “这是什么?”我问。

    他想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跟我解释,而后说:“电话修不好了,我用它的零件,做了个微型的无线电信号发送器。”

    我:“什么?”

    他说:“我用它在公共频道发送求救信号SOS以及我们的地理坐标。”

    我这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男人。我看着他将修长粗糙的手指,按在那小东西上,开始一下下发送。阁楼里依然一片暗黑,只有稀薄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脚下旧得发亮的木地板上。我突然注意到他腹部的纱布,隐隐又有血迹渗出来。他已经有一会儿没流冷汗了,这会儿额头上又开始淌汗。我不知道他到底又多痛,但是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摸到裤子口袋里,摸出香烟,看我一眼。

    我瞬间明了,从烟盒抽出一根,放在他嘴上。他在黑暗中用那双更加漆黑的眼看着我,含住。我又拿起火机,替他点燃。他轻轻吐出两口烟气,全在我们俩之间萦绕。他低头继续摆弄那玩意儿,同时含糊说:“抽根烟提神。”

    我却心疼极了,说:“我也想试试。”

    他说:“不行。”

    我:“为什么不行?”

    他说:“我一直觉得烟是个堕落的东西,不想让你沾。”

    我心中瞬间涌起复杂情绪,有点甜,又有点疼痛。我靠近他,也靠近他嘴里那支烟说:“我们说不定都活不过今晚了,堕落就堕落吧。我也想尝尝,让你迷恋的,到底是什么味道。”

    他明知我靠近,却不擡头。他腾出一只手,抽了两口烟,居然笑了,说:“我们不会死在这里。我一定能带你出去。”而后那只染满血腥味和烟味儿的大手,就按在我脸上。我没动,轻轻呼吸着,感受他的安抚。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放下了。

    我的心忽然变得安定下来,所有的惊惶、迷失和焦灼,都不见了。唯有他真实的模样,就在眼前。

    楼下的老太太,还在抽搐,含糊:“我……我……没……走、走……”那苏皖手里玩着扳指,蹲在她面前,且将手靠近她眼睛,说:“你的宝贝在这儿呢?”

    老太太明明中了风,整个人却有片刻的停滞,恍恍惚惚看着那扳指,没说话。苏皖笑了。旁边的陈宝珠却哭了,说:“妈,把东西都给他们吧?生带不来死带不去,只要咱们还能活下去!妈,我想你没事,想全家人都没事……”她哭得已不成样子,但眉目间透着坚定。我心下恻然,只觉得陈宝珠平实看着木讷,原来还是个性情中人。

    老太太没动静了,从我的角度,只看到陈宝珠抱着她,而苏皖站了起来。陈宝珠忽然把耳朵凑到老太太嘴边,苏皖眼睛一亮。过了一会儿,陈宝珠露出惊讶表情,苏皖已冷声开口:“她说了什么?”

    陈宝珠说:“她说……还有串沉香手链,在后院地下室的水槽里。我妈……已经交出祖传的最值钱的两样东西了,你能不能放了我们?”

    我能明显感觉到众匪徒的情绪都颇为振奋,苏皖笑了一下说:“你们如果早这么老实,现在不是早就皆大欢喜。”一挥手,两个匪徒出了门。

    那地下室我们之前去过,平时房门紧闭,冷、阴暗、堆满杂物,我估计之前匪徒们都没有仔细查找。

    气氛又陷入了等待。

    可我没想到,这个晚上,又发生了另一个变故。

    大约10来分钟后,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苏皖派去拿沉香手串的匪徒之一,满怀是血、满脸惊诧跑了进来。

    苏皖“霍”地站起:“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话都说不利索了,手指着陈宝珠说:“地下室有、有、有陷阱!一把匕首从墙里射出来,干掉了大旺!”

    他的话太离奇,众人都是一静,陈宝珠也是一脸懵。苏皖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就冲出屋子,几个匪徒跟出去,只留下两人,恶狠狠地看守众人。

    我和邬遇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疑惑。

    没多久,苏皖回来了,寒着脸,那个大旺没有来,可见是没救了。苏皖一把将陈宝珠从地上揪起来,吼道:“怎么回事?你他~妈设陷阱?你居然设了陷阱?我兄弟死了!”其他匪徒也目露凶光。但苏皖的语气非常不可思议。

    陈宝珠脸色惨白,说:“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地下室平时就是摆杂物的,怎么可能有陷阱?我怎么会设陷阱?我……我……”整个人慌乱极了。

    郑志伟忽然开口:“这个她应该没骗你,地下室我昨天还和她去过,没有什么异常。”

    苏皖问:“你们俩去地下室干什么?”

    郑志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跟这事无关,而后讪笑道:“我们在地下室里……找点刺激。她当时真的没干别的。”

    我心中突然微微一震。

    苏皖的脸色阴晴不定,忽然说:“把娇小姐给我带出来。”

    冯嫣脸色一变,苏皖却没看她。陈如瑛一直被关在房间里,算是众人中除冯嫣外待遇最好的了。此时却被人从房间里推搡出来,我觉得她的状态看起来也很糟糕,头发乱糟糟的,之前被抓出来时穿的单薄睡衣也不知道换。脸色苍白,还有些恍惚。不知道之前楼上发生的事,她又窥知了多少。平时我觉得这女孩挺有小心眼的,可现在的她看起来脆弱、苍白、敏感。像只小猫,被匪徒一触碰,整个人就缩起来。

    她被带到苏皖面前。

    冯嫣此刻才有了情绪,坐得笔直,身子前倾,表情紧张关切。但是陈如瑛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并没有看母亲。

    她知道了。知道了母亲的背叛。

    苏皖在她面前蹲下,问:“大小姐,你来说,地下室里有没有什么机关?能害人的东西?”

    我明白他为什么要找陈如瑛来。这一屋子人,陈如瑛绝对是最单纯脆弱的,之前也不在场。苏皖从她口里,更容易套到真相。

    陈如瑛整个人都快抖成了筛子,精神状态看起来都不太正常了,她说:“没……没有……我不知道……地下室佣人每隔几天都去打理……我不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唐澜澜、陈教授在别的匪徒拳打逼问下,也是拼命摇头说没有,不知道。

    苏皖沉默蹲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问去地下室的另一名匪徒:“手串发现没有?”

    那匪徒咽了口口水,说:“根本没来得及找。”

    苏皖说:“是吗?”朝旁边两人递了个眼色,突然将这人抓住。这人脸色大变说:“苏皖你干什么?”苏皖说:“没干什么,把事情弄清楚。匕首是不会平白无故从墙里射出来,插死人的。更何况我们在墙壁上没找到任何机关。我们转眼就死了两个人,可这屋子里除了陈家人就只有我们,我得把事情弄清楚。是不是有内鬼!”

    另外两名匪徒开始搜那人的身,那人拼命挣扎,嘴里也骂得厉害,说苏皖不信任自己,不够兄弟,可他还没骂完,一串木手串已经从他内衣口袋里掉了出来。

    苏皖的眼眸陡然瞪大,从地上拾起那手串,看着那人。那人也是一愣,嘴唇动了几下。苏皖冷冷道:“你杀兄弟,抢手串?!”其他人的脸色也瞬间动容。那人这才惧了,慌道:“不是……阿皖,我……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捡起了手串,但人真不是我杀的,是他们……”

    但苏皖等人哪里肯听他解释,毕竟眼见为实,我也有这样的猜想:这名匪徒只怕是为了独吞沉香手串杀死了同伙。也许并不存在他说的离奇陷阱。

    可我心中,却依然隐隐有不安的感觉。

    陈家人固然受尽屈辱折磨,生不如死,几乎每个人都暴露出狰狞面目。但匪徒这边,也相继死掉了两个人。真的只是意外和内讧吗?

    这个夜晚……是从哪个时间点,哪个事件开始,屋子里的情势,突然开始朝新的方向,加速发展?

    是否,有某个人阴冷而不为人知的意志,在其中操控?就在我眼前的这些人当中。

    那人还在嚷着,苏皖命人堵住他的嘴。也许这个夜晚,不仅是陈家人被折磨得不像人,他们也已亢奋冷血得非人。当苏皖将一把匕首无声插入那人心窝时,我低头不看,邬遇像是懂得我的心思,手伸过来,将我的头按进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