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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遇皎月 第二卷 皓月愿当空 第36章 邬遇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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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想让谭皎看那血腥的一幕,甚至不想让她看到这世间残忍的所有。于是我抱紧她,把她的头按进怀里。她的面孔冷静而落寞,她明白这一切。

    我腾出一只手来,继续发送求救信号。其实这希望渺茫得近乎不可能,我们想要获救,必须有人深夜恰好跟我调到一个频道,能看懂我发出的信号并且相信,然后果断报警。

    但我知道,这件事会发生。

    因为那个救命的医药箱出现了。

    那张卡片上,是我的字迹。

    医药箱,是我准备的。半年前半夜把谭皎诱到那条小巷相见的人,也是我。

    未来的……不,过去的我。

    一想到这一点,滚烫的感觉就弥漫在心头。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我忍不住用尽全力把她抱得更紧,她把脸靠在我的脖子下方,在这满屋血腥邪恶当中,安静美好,像个天使。

    楼下又发生了新的变故。

    谭皎也一下子从我怀里离开,凑到孔洞前。我擡眸望去,心中一惊。

    一楼,一名匪徒倒在地上,双手抓着喉咙,口吐白沫,脸部扭曲。旁边掉落半瓶刚从冰箱里拿出不久的汽水。

    苏皖和屋内仅剩的另一名匪徒连忙冲过去,那人则死得很干脆,抽搐了几下,不动了,面色看起来很不正常。苏皖难以置信地去探他的鼻息脉搏,目露惊诧。

    “难道是中毒?”另一名匪徒说,“他身体一向很好,不可能就这么……可是我们刚才也喝过冰箱的水没事……”

    我心头一震。

    第三名匪徒死了。而且死得更直接,更不加掩饰的谋害。就像计算好的,当歹徒拿到冰箱里这瓶饮料时,是中毒死去的最好时机。

    我同时也想到了另一点,他们一共7人,有2人还在外面寻找我。现在屋里,只剩2人了。

    苏皖脸色铁青站起来,目光冰寒盯着屋内众人,突然倒退了一步,吼道:“谁做的?谁下的毒!”

    陈家人包括郑志伟全都一脸茫然惊惧。

    苏皖吼道:“不说是吧?老子杀你们全家!妈的到底是谁在搞我们……”这时他的目光落在郑志伟身上,目露恨意。郑志伟明显吓了一大跳,忙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我哪里干得了这些,我不敢不会的啊!”他都快哭出来了。

    我心中一动,谭皎也在这时一愣。我们目光相对,我知道我们早已想到了同一个人。

    可这一切,怎么会是一个精神正常的人,能干出的事?

    就在这时,有人站出来了。

    陈宝珠忽然说:“哥,他们现在只有两个人,我们有6个人,还等什么?这是我们逃生最好的机会。”

    她说得又快又清晰,单薄的嗓音,我想无异于惊雷落在屋里每个人耳中。说话的同时,陈宝珠已飞快捡起中毒者落在地上的一把刀。而陈教授一愣。陈家其他人似乎都有刹那惊滞。

    苏皖两人明显也是一惊。却有另一个人吸引了我的注意,是冯嫣。坐在沙发上的她,身子忽然前倾,面容紧绷,不知心意如何。

    陈教授终于也发了狠,脸色通红,挣扎着站起来,同时喊道:“我们冲出去!和他们拼了!”唐澜澜的身体动了一下,陈如瑛低垂着头,也站了起来。

    我只恨自己此刻不能动,否则如果能助他们一臂之力,胜算就会大很多。可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处突然被定格的舞台剧。陈家人如同一群被宰羔羊,正要扑起,冯嫣身体绷直,叛徒郑志伟往后退了一步。苏皖二人手中也紧握武器面露紧张。

    客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两名之前出门寻找我的匪徒,肩上落着雪,走了进来。看到屋内的情形,他们也是一愣。

    陈家众人,一下子全都僵住了。

    ……

    苏皖冷冷的、狰狞地笑了。

    也许是接连死了同伴,加之陈宝珠的发难太过突然,他刚才才会心生惊惧乱了分寸。现在哪里还有半点顾忌,他大踏步走过去,一脚踢掉陈宝珠手里的刀,而后是残忍的拳打脚踢,同时骂道:“妈的,丑女,还有胆子想要反过来弄老子?还以为你是个识趣的……你他吗真是读书脑子读蠢了吧,以为能逃出去?看看谁能救你?老子看看他们谁敢来救你……”

    陈宝珠很快被打得头破血流,境况十分的惨。然而她也出人意料的硬气,除了喘息声和闷哼声,一声不吭,也没有求饶哭泣。陈教授也被歹徒一下子踢倒在地,手里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而后他和唐澜澜、陈如瑛也狠狠揍了一顿。

    没人替陈宝珠求饶,全都在替自己求饶。也没有人想要去救她。

    我不想再看,心中寒气一片。于是我转过头,靠在墙上,继续发信号。

    楼下的殴打声渐歇。

    一直盯着楼下的谭皎忽然擡起头,看着我,脸色变得非常惨淡。我心头一沉,转头沿着小孔往下望。

    一名刚才回来的匪徒,正和苏皖耳语。苏皖一边听,一边擡头往楼上望。

    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迟早会发现我们。挺到现在,已是万幸。

    我的脑子里有片刻空白。不是没想过,如果被发现应该怎么办。我心中早有答案,可这一刻真的要离开她,我心中却是一痛。然而我还没开口,谭皎已低下头,非常悲伤的样子,低声说:“听我说,你伤成这个样子,不能出去。出去就是死。我早就想好了,我去,引开他们注意。你继续发求救信号,这样我们才有获救的可能。这样是最合理的。”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我问:“你去?”

    她点了点头。

    我说:“那你不如让我去死。”

    她擡头望着我,那里面满是痛苦和震惊。一滴滚烫的泪,掉在我们重叠的手背上。我低下头,把脸压在她的长发上,亲了好几下,说:“你就在这里,等一切结束,等人来救我们。”

    而后我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她整个抱起。她整个脸上都是泪,长发胡乱缠在我肩上。我不顾她的无声反抗,走向我早就看好的墙角的一个柜子,打开柜门,把她塞进去。她死命地抓着我的手背,不肯松开。黑暗中,只有她的眼,亮若流星。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她死死咬着牙齿,就快要哭出声。那一刻我的心中柔软无比,痛苦无比。像个即将离开家的孩子。那个已经死去了一年的孩子,他现在又站在了所爱的人面前。

    她呜咽一声,像小动物那样哭着非常小声地低喘起来。她被我挣脱的双手,还停在半空中,像是一动也不能动。我也只觉得喉咙里像是涨着块滚烫的石头,压低声音说:“皎皎,我爱你。”

    她已不听了,十指用力按住眼睛,眼泪滚滚而下。我看不得她这个样子,真的看不得。我又伸手过去,按住她的后脑,狠狠吻下去。她连嘴里的都是苦的都是咸的,在那样短暂的一瞬间里,我咬着她的每一寸唇舌,苦苦寻求着她。她整个人都软倒下去,直至我将她松开。

    我关上柜门。

    最后脑海里余下的,只有她的眼睛。

    那是我爱的女人,痛苦凝望着我的眼睛。

    我又搬了一些东西过来,挡住柜门,再将医药箱那些东西,都藏进一堆杂物中。我知道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听声响,他们正一间一间屋子搜上来。我做完这一切,只觉得伤口剧痛无比,又有湿漉漉的血,正一层层往外渗。我捂住伤口,瞅着个时机,飞快打开阁楼的门而后掩上,闪身进入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

    我是在三楼角落的一个卫生间,被他们发现的。我注意到他们之前并没有仔细搜过这个位置,所以他们或许会以为我一直呆在这里。

    发现我的正是之前那两名匪徒。他们在外面吃了我的亏,此刻脸上是恼怒和得意交织的神情。他们把我拖出来,掼倒在地。

    我实在是毫无还手之力。

    拳打脚踢加诸在身上,令我我痛得意识都不太清楚了,全身仿佛都在流血。那一刹那我真的快要晕过去。可我想到了谭皎,想到她如小鸟般在柜中坠落的颤抖的身体。她还在等我。于是我努力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任他们把我连拽带拖下楼。

    我被丢在地上。

    苏皖的声音在我头顶:“呵呵……陈教授的得意弟子,没想到你会是最棘手的一个。你们就不该来,送死啊?”

    我擡头看了眼陈教授,他缩在不远处的地上,浑身颤抖,目光麻木。

    苏皖又踢了一脚我的脸,问:“你女朋友呢?”

    我趴在地上,说:“她……早就跑了。你们就等着……警察来抓吧。”

    苏皖在我跟前蹲下,一把抓起我的头,说:“你唬谁呢?你这样,她会丢下你,自己一个人跑?”

    我笑了:“我……跑不动……当然……要让她走……”

    我俩对视了一会儿,苏皖把我丢在地上,一脸阴狠正要说什么,我心中一沉。冯嫣却忽然开口:“那个女孩确实跑了,我刚才在房间阳台看到了。”

    苏皖一怔,转头看着她:“那你怎么不对我说?”

    冯嫣淡淡地说:“她都跑远了,不过不是往大路跑,估计不认识路,是往山上跑的。一个女孩子,冰天雪地,活不活得了都不知道。哪能报警?苏皖,算了。”

    苏皖没说话。

    我没有看冯嫣。

    我从来没有如此感激过她。

    苏皖又对我说:“哥们儿,本来这事儿跟你没关,可你窝在楼上那么久,该听的也听到了,该看的也看到了。又伤了我两个人,我今天也死了三个兄弟,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就当自己倒霉吧。我不能放过你。”

    我趴在地上,周围忽然变得很安静。我看见苏皖变得冷漠的表情,看到旁边一个歹徒从口袋里掏出雪亮匕首,朝我走过来。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谭皎每每朝我笑的样子,那双眼里永远都藏着明亮的星星。我笑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女人,突然扑在我身上。我擡起头,看到陈如瑛缀满泪水的脸,那张脸苍白,布满伤痕,还有些隐隐发黑。她用非常痛苦的目光看着我,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阿遇……阿遇……你怎么伤成这样?别怕,我不会让你死……我爱你……我会救你!阿遇,我爱你啊!”

    我没有说话,想要从她怀里挣脱,却已没有力气。她将我抱得很紧,我根本无法动弹。而当我冷着脸擡头,看到冯嫣眼中的悲伤,陈教授等人的麻木,还有一众匪徒的讥诮。

    “不要杀他!”陈如瑛哭道,“我全都跟你说,我知道剩下的财宝在哪里,我全都知道,奶奶告诉过我的,还有一个价值连城的碧玉手镯,一串宝石项链……只要你们让阿遇活着……”

    苏皖他们脸上闪过惊喜表情。

    我心头一震。

    我从未如此认真的看过陈如瑛的容颜,过去,在当我还过着正常生活时,这个女孩就是让我避之不及的。她身上没有半点我喜欢的女人特质。此刻我却看清了,那整张尖脸上,唯有双眼,因为激动而异常明亮。我的心中无法不升起一股愧疚和怜惜,下意识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她整个人微微一颤,眼泪掉的更厉害,低下头来竟像在这时亲吻我。我一下子侧头避开。

    她却忽然在我耳边,低低笑了。一改刚才的悲伤脆弱,只是偏执依旧。她说:“你又躲我……你总是躲我……我知道,你从来都没看上过我……可是,等我杀了他们,就带你走。以后你只可以跟我在一起,哪里都不能去。等我全家人看到我那个样子,肯定不要我了。可我现在也不想要他们了。我只要你。阿遇……那两个晚上,我们呆在一起,你睡得那么香,不是很愉快吗……”

    她的话已有些颠三倒四,没头没尾。我却听得心中一惊,难道……

    她已将我的手放下,站了起来。我这才意识到,自从匪徒闯入后,这个平时脆弱娇柔的小姐,精神似乎已经不大对头,表情也不太正常。

    “手镯在我房间,我带你们去。”她又恢复了刚才唯唯诺诺的样子,低声说。

    苏皖冷笑问:“项链呢?”

    “项链……奶奶说是交给姑姑保管的。”她看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陈宝珠,低声说,“姑姑,交出来吧,我知道是你藏的。这样一个家,还有什么可保的呢?”

    陈宝珠目光不明地看着她。

    而后陈宝珠也被人从地上抓了起来。她咳了一口血出来,脸色苍白地说:“是在我房间的。”

    冯嫣却很关切地站起来,目露焦灼:“如瑛?”

    陈如瑛没有理会母亲。

    苏皖带着两个匪徒和郑志伟,跟她们上楼了。只留下最后一人,原地看守我们。

    我趴在地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恰好看到陈如瑛带着两名匪徒,陈宝珠带着郑志伟和苏皖,分别走进各自房间里。

    而冯嫣一直坐在沙发上,脖子几乎梗直,擡头望着,没有任何表情。唐澜澜缩在客厅地上,并没有再管老太太。而“中风昏迷”多时的老太太,就在这时,睁了一下眼睛。而当看着我们的匪徒转过身,她又立刻闭上了。

    陈教授一直一个人在角落发抖。

    后来,当我回想这一幕,发觉竟像是陈家人的一副肖像画。每个人深藏的秘密,每个人的追寻,终于都暴露无疑。哪里是我们曾经见到的得体尊贵的家庭?后来,谭皎也对我说,在犯罪心理学里,会认为“家”具有非常特殊的意义。家令每个人成长,也令一些人沉沦。而最可怕的,是有的家,令你一生也走不出来。

    我擡头望着这个家的窗户,厚厚的窗帘已经拉上,不见一点外界,也不知道几点钟了。但我知道,有人一定会来,救出我们。

    而在拿到最后的宝物后,匪徒们也即将发那一场灭门大火。

    我又擡起头,看着阁楼。那面不起眼的墙上,数个通风孔。其中一个孔后,有一只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不知已看了多久。而我擦掉糊在眼睛上的血红色,看得清她眼中沉淀的泪,也看清她几乎都不眨的眼睛。

    我看着她,也一直看着她,身在囹圄,魂萦梦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