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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遇皎月 月归云深处 结局番外卷 第65章 谭皎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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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皎视角————

    我现在回想刚才发生的事,还觉得跟做梦似的。可我的双手发凉,人也不在原处,提醒我刚才的,是真实。

    我看到了刘双双。

    是她把我喊醒的。

    原本我睡得迷糊,很累,脑子里也很乱。偶尔会听到别人的呼噜声。就在某个瞬间,我听到一个飘忽的声音在喊:“谭皎……谭皎!”

    我一下子睁开眼,循声望去。

    刘双双站在一个洞口,望着我,满眼含泪。我吃了一惊,再看周围,所有人都没醒,连邬遇的眼都闭着。他向来警觉,睡眠比我轻多了,却好像完全没听到刘双双的声音。

    我站起来,走向她,问:“你去哪儿了?发生了什么事?”

    刘双双说:“有人……在追我。”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脖子和手上都有伤痕,衣服也很脏。我的心猛的一颤,问:“谁?谁在追你?”

    她低下头去,擦了擦眼泪,说:“谭皎,你听我说,我还听到有人在商量,要杀了你和邬遇,就在这里……”

    我心中一寒,又上前一步,追问:“谁?你说的是谁和谁?”

    “就是追我的人,就是……”她擡头看着我,突然间,她看着我身后,就像看到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东西,脸色大变,连退两步,转身跑了。

    “刘双双!”我喊道。可洞穴里曲折阴暗,她的身影几乎是一闪,就不见了。我只觉得后背一片寒意,猛地转身,却见有几个人已经坐起,邬遇也一下子爬起来,摘掉手帕,露出纯黑瞳仁,喊道:“谭皎!谭皎!”

    我连忙跑回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他几乎是立刻弯腰抱住我,一双大手紧紧按在我背上。

    我说:“我刚才看到刘双双了……”

    旁人全都被吵醒看过来,周维最先出声:“你看到双双了?她人呢?”而后四处张望。许多道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却感到心中一片发冷,不知是为刘双双的话,还是她如鬼魅般的出现和离开。

    我答:“她往洞里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太奇怪了。”言远说,“她如果回来了,为什么又走了?她说什么了吗?”

    我摇了摇头。

    “她是不是……”朱季蕊担忧地说,“遇到那只蜘蛛了。”

    大家都没说话,似乎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绳子就快编好了,难道我们还要进去找她?”陈如瑛说。

    周维说:“难道你们要丢下她?她……一路都是她带我们走过来的!”

    朱宇童说:“去找她吧,应该还没走远。”

    言远说:“谁的命都是命,没有人该死。我赞成去找她。”他说话时,那只黑鸟就伏在手臂上,极其温顺乖巧的样子,像是已认他做主人了。

    最后商议的结果,大家决定一起进洞,去帮助营救刘双双。冯嫣腿有伤,留在原地策应。邬遇的视力虽然没恢复,但没有他找不到方向,所以大家都希望他去。说真的,我现在一点都不想进入那些阴暗如同蜘蛛盘踞的洞穴里。可想到刘双双生死未卜,而那个人就在眼前这些人当中,我不忍就这么放弃她。我也想要尽快找到机会,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邬遇。他像是察觉了我心中的纠结惧怕,暗中重重握了一下我的手,说:“皎皎,进洞,没事。”我不知道他在向我暗示什么,但是我定下心来,跟着他。

    起初,还是邬遇打头,走得比较慢。大家也提前说好,如果这一次依然找不到刘双双,就放弃。我们走了大概有十多分钟,言远忽然问:“我怎么觉得,这次的路跟过来时不同?”

    邬遇答:“上次我们走的最短路径,现在要找刘双双,就得把整个迷宫都走一遍,路线肯定是不一样的。”

    “这你都能找到路?”朱宇童问。

    “阿遇很厉害的。”陈如瑛开口,“你们不要小瞧他。”

    不知怎的,陈如瑛的话让我很不舒服,邬遇也没说话。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也不知道在迷宫里绕了多久,大家都有些疲惫。四处都是暗晃晃的雪岩,我们好像走到了迷宫中最复杂的腹地,站在路口,周围竟有数条通路。

    “没走错吧?”周维问,“怎么感觉迷路了?双双她到底去了哪里?”

    邬遇答:“没有走错,我们刚把整个迷宫走完一半。”

    我看着邬遇的样子,总觉得他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笃定了什么主意。

    大家都坐下休息,邬遇拉着我的手,到了最边上的一个小路口。我刚要坐下,邬遇忽然将我一拉,飞快闪进了那条小路。我吃了一惊,听到身后传来他们的声音:“你们去哪里?”“哎,人呢?”

    我的心扑通扑通跳,邬遇一把扯掉手帕,拉着我几乎是跑了起来,连拐了好几个弯,身后的声音一下子全听不到了。我又惊又喜:“你眼睛好了!”

    “对!”他说,“他们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可是……”我说,“阿遇,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说:“我说过,要让你第一个离开这里。我观察过上方的岩石,不是不能攀爬,只是难一点。我们现在就爬上洞顶,扔掉绳子,等他们出来,就敲碎洞顶,灌水进来。他们固定住绳子,就不会死,但我们可以先出去。”

    我握紧他的手。

    的确仔细一想,这竟是最稳妥的方法。那个人到底是谁?我们身后的每个男人,都还跟别人有牵扯,还有那几个不是善类的老熟人。这确实是我们自保的最好方法。

    可是刘双双说过的话……

    我一边跟着他跑,一边把刚才的见闻迅速说了一遍。邬遇听得眉目越发阴沉,说:“快走。”

    “可是刘双双怎么办?”

    我话音未落,邬遇突然刹住脚步,我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下子整个人都震住了。

    地上,岩壁边,有一个头颅。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可怕的一幕。刘双双的头就在那里,头发凌乱,脸上全是伤,眼睛是闭着的,脸色是青的,嘴角有血,但早已干涸。

    那个头,放在一堆残肢血肉间。血早干了,呈现凝固的黑褐色。白生生的,一截一截胡乱扔着。

    我全身都软了,某种空洞的恐惧,一下子把我的心给扯了进去。邬遇稳稳扶住我的手,声音冷得可怕:“是他干的。跟以前的手段一模一样。”

    “可是……”我几乎是颤声道,“我们跟所有人分开才十几分钟,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把人肢解成这样,而且……那些血都干了,她死了至少有半天,尸体才会是这个样子,可我一个小时前,才见过她!还跟她说过话,这怎么可能?”

    邬遇猛地转头看着我,我在他眼中看到同样的迷茫和警觉。洞穴深深蜿蜒,我们身边的雪岩,依然散发出似有似无的光。那些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哪里去的光。

    它们忽然变得诡异莫测起来。

    邬遇问:“你确定?”

    我的声音发干:“确定。这点简单的尸体特征,我能判断出来。”

    邬遇静了一会儿,说:“我们从一开始,遇到的就是离奇的事,不遵循自然规律的时间流动。现在我们到了这里,既然两个时间对不上,我能想到的解释只有一个——你见到的,不是今天的刘双双,不是一个小时前的她。是死前的她。”

    我的心“咚”地一下,邬遇的意思是……

    “今天的我,遇到了昨天的她?”

    他点了点头。

    所以,我和邬遇曾经历过的时间错乱,在这个洞穴里也发生了?我忽然忆起刚才遇到刘双双的情景,明明我们都发出了声音,可是其他人都没听到,连我身边的邬遇都纹丝不动。这很奇怪。

    感觉……就像我和邬遇,和他们,不是在一个空间里。就像之前邬遇说过的话,我和刘双双的身边有个“场”,把我和他们都隔离开,而当刘双双看到了什么时——或许她看到的也不是当时我身后的场景——她逃跑时,那个场就一下子破掉了,我又回到了和其他人一起。

    细思极恐。

    所以,这个洞穴,的的确确就是一切异常的源头吧。

    “可是……”我说,“我们之前,还有其他人,时间都是顺着的,似乎没有任何异样,为什么唯独刘双双?”

    “我不知道。”邬遇说,“我们先离开这里。”

    我又跟着邬遇开始奔跑,而刘双双留在我们身后,留在这个洞穴里。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跑着,可这洞穴于我眼中,越来越阴森狰狞。

    我们是在离刘双双尸身不远的地方,遭到袭击的。

    那是一个拐角处,邬遇拉着我的手,刚要转弯,突然间他转过身,将我护在怀里。那只巨型蜘蛛已从一侧洞顶扑下来,肢节触角乱颤,我倒吸一口凉气,幸得邬遇反应快,我们险险避过。可是蜘蛛落地后几乎一秒都没停,多足快得看不清,又朝我们冲过来。

    邬遇一把将我推开,吼道:“先走!”

    我哪里肯,想从地上找趁手的东西,帮他打蜘蛛,可除了些细碎雪岩,什么也没有。那蜘蛛已快速爬至邬遇面前,他敏捷得很,踩着岩壁竟一下子到了蜘蛛身后,可蜘蛛也急速转弯,沿着他踩过的路爬过来,但邬遇比它更快,一脚狠狠拽在蜘蛛头上。

    “走!”邬遇吼道,“你在这里我还要分心,前面就是最短的路,一直右拐就是出口,去那里等我!”

    他回头看我一眼,目如冰雪。就这一眼的功夫,蜘蛛已从地上爬起来,缠向他的腿。邬遇也发了狠,一拳击向蜘蛛的背,顺势抓住它的大足,那一幕简直令人心头发毛,我听到了肢节被掰断的声音。

    眼见邬遇占了上风,我知道他说得没错,我在这里确实拖后腿。我喊道:“你快点来,你不来我不走!”他答了声“好”。我只得转身先逃。

    “皎皎!”他忽然喊道。

    我回过头,他又是一脚将蜘蛛踢得很远,转头看着我,说:“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停,一直跑。”

    “……好。”

    我只跑了一小会儿,邬遇的声音就听不到了。眼前的洞穴忽然变得特别寂静,只有荧荧的光闪动着,仿佛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也没发生过。我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是因为目睹了又一个无辜女孩惨不忍睹的尸体,还是因为邬遇正在身后,为了我们俩的未来搏命,他最后对我的嘱咐。

    我要去那里等他。这念头无比坚定地出现在脑海里,他一定会来。现在是我们相遇的一年前,所以我们一定能够一起出去。

    可也有个念头,如同这洞穴中生在阴暗里的藤蔓,在偷偷地不受控制的滋生——

    历史,不是已经改变了吗?我们的未来,真的不会改变吗?

    我闭了闭眼,压下所有念头。脑子里只有邬遇的那句话:皎皎,不要停,一直跑。

    如果我们走散了,就在修车店等。

    ……

    前方,那狭窄的洞穴里,出现了个人影。

    纤瘦的,阴暗的人影。

    我一下子止住脚步。

    我不知道陈如瑛怎么能走到这里,又找到了我。但她正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出来,黑发垂落,几乎遮住瘦小的脸,也完全遮住了嘴。但那双眼中,闪动着阴冷、得意的光。

    我心头一震,这一路她大多沉默,几乎就像阴影,存在于众人中。她会不会已经……

    “谭皎姐。”她轻轻开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跟阿遇走散了?”

    我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两步。现在和她狭路相逢,当真不太妙。无论时空怎么变换,无论是否有记忆,我相信她对我的恨意,从来没有变过。现在她又刚被蜘蛛螫伤,目睹我和阿遇情浓谊厚深受刺激,如果已经完成了变异……

    她大概察觉了我的退缩,“呵呵”笑了,说:“是啊,阿遇被我的蜘蛛缠住了。你也没想到吧,阿遇千算万算也没料到,有了它与我的感知,我也可以找到迷宫的路。

    我问过自己千百遍,能不能接受你和阿遇在一起,能不能就此放弃。我不可以,谭皎,他已经成了我这辈子的执念,如果没有对他的爱,我现在成了这样,人生还要怎么继续?我不会再让你走到他的面前去,不会再让他看到你。我会去,谭皎,让我去。他也许会伤心,知道你在这里出事,他会伤心。可他,也该伤伤心了。”

    如果说我以前对陈如瑛的感觉,是不喜,还有偶尔的怜悯。现在,却变成了强烈的厌恶。

    因为她自以为是地说:邬遇也该伤伤心了。

    她凭什么让他伤心?

    我咬紧牙关,全身紧绷,慢慢后退。曾经在陈家,陈如瑛露出的可怖一幕,闪现在眼前。她又笑了,说:“谭皎姐,你试试,我的新本事……”话音未落,一条银丝从她被长发遮蔽的脸庞中伸出来,一下子变得好长,朝我的脸喷过来。我又恶心又害怕,整个身体撞向墙壁,终于避过了。她的丝并不会转弯,一击不中,又收了回去。

    她“哼”了一声,说:“你以为今天,真的能跑出去?”我的心一沉,只觉不详。转眼间同时有两根丝,朝我的腿袭来。

    我转身就往旁边的洞中跑去。

    她也在跑,那两条丝就像有触角,有眼睛,有生命,一直紧跟着我。我的整个后背都是麻的,仿佛一不留神它就会缠上来。好在陈如瑛跑得没我快,但那两条丝却始终甩不掉。偶尔它们差点追上我,一下子打在我的手臂上、背上,竟十分有力,我差点被打跌倒,跌跌撞撞咬牙往前飞奔。

    终于,在一个隐蔽的拐角处,我一个加速,似乎暂时甩掉了它们。心脏还早胸腔中狂跳,全身酸痛不已。我想到邬遇这两个字,心中一阵刺痛。希望他不要也遇到危险,不要被陈如瑛或者那个人阻住。我几乎一刻不停,凭着记忆,朝邬遇指的方向继续跑去。

    “谭皎?”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我全身一阵冷汗,便见言远和朱季蕊站在斜前方的一条小路里。他俩满脸惊诧和不满,言远说:“你和邬遇为什么突然跑了?到底怎么回事?现在我们其他人也走散了,一塌糊涂。”

    我想起这一路走来,他俩一直通情达理,并无恶意,而后来言远也并未伤及不相关的人。但我也想起邬遇的嘱托,便说:“后面有危险,你俩最好快走。”他俩一愣,结果就听到“嘶嘶”的声音,两条银丝已从拐角处冒出,陈如瑛追了上来。

    我转身就跑,言远失声道:“这是什么鬼东西?陈如瑛?!你怎么变成……”

    “快跑!”我喊道。

    可朱季蕊跑得慢,一下子被一根丝缠住了,吓得尖声惊叫。我回头望去,言远发了狠,他随身有刀,拔出狠狠斩断了丝,陈如瑛嘴里紧绷的力量一下子断了,人也摔在地上。言远骂道:“怪物!”扶起朱季蕊,也跟着我跑过来。

    陈如瑛几乎很快又追上来,还“咯咯咯”低笑着,吐出新的丝,完全像个不人不鬼的怪物了。言远把朱季蕊推给我,我拉着她跑,结果这一路,全赖言远挥刀和陈如瑛缠斗。他本来身手就好,陈如瑛虽然有了异能,却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终于,在跑了大概有十多分钟后,又把陈如瑛甩掉了。我们三人都精疲力尽,靠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喘气。他俩还好点,我都快要走不动了,可想起邬遇,想到邬遇,我攥着拳头,说:“走!”

    “到底这是怎么回事?”言远吼道,“陈如瑛为什么变成那个样子?”

    我说:“解释不清楚。”

    言远一脸阴霾,朱季蕊又惧又忧。说到底,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她应该出去。

    我对她说:“别怕,我们能出去。”她抱着言远的手臂,没有说话。言远抱紧她。

    忽然,言远擡头,看向我身后的小路。我的后背再次升起凉意。

    因为背后,有人。

    又有人来了。

    忽然间,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这一段逃亡的路,竟像是宿命。

    应该遇见的人,一个个在遇见。

    这是为了什么?

    我往旁边避了一步,才转过身。一个人站在阴影中,不高不矮的个子,黑色衣裤,阴郁的容颜,不是朱宇童是谁?

    如果说现在我最不想遇到的人,大概就是他了。因为他是我和邬遇最怀疑的两个人之一。而且从我之前遇袭的情况看,他的嫌疑更大。他一路也几乎很少说话,没人了解他真实性格。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朱宇童问。

    我没说话,言远却说:“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

    朱宇童的脸还藏在阴影里,说:“你们都跑了,我只能凭记忆找,好在找到你们了。”

    言远一脸凝重地说:“人多就好。我们刚才遇到了陈如瑛,她……变成了怪物,会吐丝!还攻击我们!”

    “什么?”朱宇童似乎难以置信。

    “是真的。”朱季蕊说,“太可怕了!”

    朱宇童从黑暗中走出来,一直没有看我,我却慢慢挪动着,挪到离他最远的角落。现在这样子,他我只怕是甩不掉了。但幸好有言远他们在,我想他如果真的是那个人,还不至于暴露自己发难。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走吧!”我说,率先往出口方向快步行动。

    他们跟在我身后。朱宇童落在最后。

    忽然,“嘶嘶”的声音再度传来,简直如同噩梦,不,就如同那可怖的蜘蛛,一直盘踞在我们周围。我下意识跑起来,言远和朱季蕊也跟着,忽然我们听到了笑声,朱宇童说:“谭皎,你跑什么,怕她,还是怕我?”

    我只觉得一股凉气倒灌进胸膛里,刹那间双腿都移动不了,仿佛被这个声音钉在原地。脑子里倏的冒出个念头:刘双双说有人在商量要杀我们,难道就是他和陈如瑛?他向来心思缜密奸猾,不会看不出陈如瑛对我们的恨意,联手亦有可能。可他,竟然在这时公开发难,完全不符合他谋定而后动的性子,为什么?

    他已,等不及了吗?

    或者说,即使加上一个言远和朱季蕊,他认为和陈如瑛联手,也不放在眼里?

    我又往后倒退了数步,转身望着朱宇童。言远和朱季蕊都是一脸诧异看着他,他却已狞笑着说:“这事儿跟你俩没关系,不想死让开。”那模样,那表情,就像完全变了个人。

    我往后慢慢退着,我看着他的样子。所以,这就是他本来的面目吗?不起眼的长相,看似温和淳朴的性格。他一路都在扮演,一路都在伪装。等着我们找到出口。直至现在,他偷袭我失手,被蜘蛛所阻后……对,是不是就是那时,他和陈如瑛达成了协议,而后又被刘双双听到,杀死了她……

    这样一来,逻辑全通了!恐惧、憎恨和倔强,同时在我心中翻滚。我开口,话却是对言远说的:“言远,你以为他杀了我,会放过你们?他是个变态杀人魔,我和邬遇追了他好久。你们是目击者,你老婆也是他喜欢的类型,你们也逃不了。你们只有跟我一起……”

    刘宇童露出恼怒神色,这时他恰好和言远擦身而过,两个男人仿佛都是一静。

    我想,我的话起了作用。

    “她说得对。”言远几乎是飞快地说,“没有人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犯罪。”话音刚落,他的匕首已经拔出,朝刘宇童攻去。但刘宇童反应很快,空间狭小言远施展不开,竟被他躲过了。而这时,远处陈如瑛的银丝,又冒出了头。言远一脚踢在刘宇童腰上,拉起朱季蕊的手,吼道:“走!”

    我们三个一路狂奔。

    这真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局面,我会和言远夫妇命牵一线,两个变态狂魔在洞穴中穷追不舍。刘宇童跑在前面,偶尔当我回过头,除了看到他阴森狂躁的脸,还有他脖子上挂着的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那情景似曾相识,但是我根本来不及想起,想起是在哪里见过。

    那个隐隐闪光的,戴在脖子上的,源自这个洞穴里的东西。

    我们终于跑出了洞口。

    一片空旷,救生绳还悬挂在不远处的岩壁上,冯嫣靠在角落里,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像是已昏迷。连我们跑出来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醒来。谁令她昏迷?

    只有一个人,站在洞中那潭深不见底的清水旁,听到声音转过身看着我们,一脸惊喜。

    不是邬遇。是周维。

    “你……你们终于回来了!”周维喜道,“怎么回事?”

    我们根本来不及解释,三个人都跑到他身边,回过头去。

    另外两个人,走了出来。陈如瑛已收起了丝,长发依旧遮住大半张脸,跟在朱宇童身后。朱宇童满脸阴霾,可眼中隐隐又有讥诮的笑。

    周维还没察觉出异样,说:“太好了,都回来了……”转头看向我:“邬遇呢?”

    我没说话。

    我这时突然看清,朱宇童脖子上挂着的东西。就是他之前和周维洞中捡的雪岩碎块。尽管外形并不完全一样,我却忽然想起,在哪里见过它了。

    陈星见。

    从来背景性格良好的陈星见,却藏着一副连环杀手的冷漠面孔,与段云影犹如双生子。他戴的那个东西,有很强的磁场,壮鱼当时说:“他怎么戴了个磁场信号发射器在脖子上?”当那个吊坠被壮鱼的仪器干扰的同时,陈星见就陷入了昏迷……

    所以,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吗?朱宇童就是在这里拥有了具有洞穴神奇力量的吊坠,后来用它,控制了陈星见?

    可我为什么,隐隐觉得这个推测,不对呢?

    隐隐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很重要很可怖的事呢?

    “你们……怎么了?”周维说。

    言远说:“还问什么傻话,没看到他们,要杀我们吗?”

    周维“啊”了一声,朱宇童慢慢笑了,陈如瑛冰冷地也笑了。冯嫣始终没有醒来,我们六个人,仿佛就这样陷入了对峙。我想,不要慌,不要怕,我们现在人数占优势,只要等邬遇来,制服他们俩安全没问题。我们能够出去。

    我下意识望向那两个人身后的洞口,邬遇摆脱哪只蜘蛛了吗?他还有多久才会来?我的眼角余光又望向垂在岩壁上的绳索,邬遇要我第一个爬上绳索……

    我在心中快速盘算着,恍惚间一切似乎还有希望。可为什么,某种刺骨的寒意,正盘旋着升上心头,令我的手都微微发抖。

    一个声音说道:“谭皎,是不是在等邬遇来?”

    那个声音,在我身后。而后他轻轻地笑了,一直笑。

    那个笑声,如此熟悉。我看着站在前方的朱宇童,突然间明白过来。

    不,朱宇童不是段云影。

    他,才是。

    那串项链,控制的就是朱宇童。朱宇童相当于日后陈星见的角色。那个人拥有记忆,他知道那东西的威力,并且故技重施。所以向来沉默敦厚的朱宇童才突然发狂,攻击我们。

    我慢慢转过头,首先看到的是身旁的言远夫妇,他们两个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心中“轰”地一声。而后我倒退一步,看到了周维。他原本一直就是个清秀青年,此刻那么一笑,那唯唯诺诺、柔和老实的模样,一扫而光。他微微低着头,嘴角讥诮。

    我却通体发凉,往后又退了几步,却又猛地止步。可几步远外,就是陈如瑛和朱宇童,我已退无可退。

    周维双手插进裤兜,非常闲适肆意的样子。他看一眼众人,慢慢地说:“大家都玩够了吧?看这婊子,像头可怜的小羊羔,跑来跑去。相信这个,怀疑那个,以为还有希望……呵呵,你们玩得很快乐吧?每个人的仇都得报,我们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现在终于让他们俩找到出口,也到了该得偿所愿的时候了。”

    我的脑子里有片刻空白。某种僵硬的感觉,开始在四肢躯干里蔓延。

    他说,我们等了这么久。

    他说,大家都玩够了。

    我擡起头,看着每个人的脸,才发现他们一直那么陌生,才发现他们根本就拥有另一副面孔,一路隐藏压抑。狰狞茫然的朱宇童,满眼憎恨的陈如瑛,冷漠傲慢的周维,还有言远和朱季蕊。朱季蕊转过头去,没有看我。言远直视着我,目光闪动。

    刚才在洞穴里的一切,都是伪装的。从我和邬遇,跟着他们再次进洞寻找刘双双开始。他们有蜘蛛,有黑鸟,有奇石,所以都能找到出口?

    刚才所有的追逐、相遇、营救,都只是为了戏弄我一个人。他们每一个,都被我和邬遇追捕过,现在,被追捕的猎物,换成了我?

    我慢慢地吸了口气,看着言远和陈如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们两个,恢复记忆,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言远的表情异常沉默,答道:“从我死后。还在船上时,我突然就记得了未来发生的所有事。明年夏天,你和邬遇追捕我的每个细节!你们破坏我的计划,杀死了许子枫,我的毕生心愿彻底被毁掉。对不起,谭皎,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我只能……同意他提出的联手要求。我们这些人,都因你们而死。我们都要出去,改变历史。我们不能再被你们阻挠!”

    朱季蕊一直在言远身后,没有看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哄自己的亲妹妹,抑或是朱季蕊知道了真相,还选择和他在一起?选择目睹我死去?已经不重要了。

    陈如瑛只是冷笑着,说:“我也是,从死后开始。我记得那个晚上的每一个细节,记得我救了邬遇,可是他依然投入你的怀抱,并且我因此而被妈妈杀掉!……你们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对吗,邬遇还开导我,呵呵呵呵……”

    我看见了角落里昏迷的冯嫣。所以最后,陈如瑛也没舍得杀死母亲,只是不让她看到和阻挠,他们即将对我做的一切。

    我看向周维,感觉到心都在微微颤抖:“朱宇童和陈星见都是被你控制的?”

    周维,或者应该称之为段云影,笑着点了点头,说:“神奇的石头,不是吗?有了它们,我就有了很多替身,去做我想做的事。我会带很多颗出去,呵呵,朱宇童是第一个,陈星见只是我出去后第二个,我用的很顺手,本来还可以有很多个,我可以做到任何想做的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受任何束缚。谭皎,我跟你说过,那些事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年,你应该懂得的,懂得对我有多重要。可是你和邬遇,却毁掉了一切。

    谭皎,听明白了吗,这里每个人的未来,都毁在你们手上。他们用尽全力,毕生想要得到的东西,都被你们俩打着正义的旗号,占着时间的便宜,给毁掉了。你认为我们现在会怎么做?

    你还在等邬遇来吗?可哪怕他赶到,你以为你们俩,会是什么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