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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遇皎月 月归云深处 结局番外卷 第66章 邬遇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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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邬遇视角————

    我听到了一种声音,很低沉,隐约,像是某种机械碰撞的声音,就在我们头顶。我尚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确信必须马上赶到出口,和谭皎汇合。

    我低喘着擡头,看着那只巨型蜘蛛,奄奄一息地逃走,逃进了藤蔓缠绕的阴暗洞穴深处。我靠在洞壁上,慢慢笑了。

    可是心,依然是压抑着的。虽然我暂时将那些人,都困在了迷宫深处。但总有不安感觉涌上心头。

    陈如瑛和言远如果没有恢复记忆还好。

    如果像那个人一样,也拥有未来的记忆,只是隐忍不发。

    我只有一个念头:要送谭皎平安出去。这就是我没对她言明的心事。

    我重新提起气,发狠往出口方向全速跑去。

    我离出口越来越近,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谭皎站在那里,翘首以盼等我的画面。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我听到了说话声。

    是周维的声音。明明是同一个嗓音,可却像变了个人,低哑,欢快,含笑,那声音听得我心头一震。

    他说:“你还在等邬遇吗?你以为你们俩,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我以手扒着洞口边沿,冲了出去。

    所有人看到我,都是一惊。可这也是心头一痛的画面——他们,所有人,陈如瑛、朱宇童、周维、言远,甚至朱季蕊,都围着谭皎。她已退到了那个小水潭边,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回头看着我。

    很好,很好,所有人居然联手。已死者从一开始就隐忍不发,所有有罪无罪者全部联手,只等着这一刻。

    这是我料想过的最坏的局面。

    它来了。

    我冲过去,他们并未阻拦,或者觉得即使我来了也无法改变什么。我一把将谭皎抱进怀里,她没有哭,表情异常平静。她擡头看着我,看着我手臂上被蜘蛛击打出的伤口,问:“还好吗?”

    我答:“还好。你呢?”

    她说:“我还好,听你的话,一路跑到这儿了。”

    我的心忽然被一股强烈的悲怆和怜惜填满,我笑了,说:“别怕,还记得我的话吗……”我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爬上去,丢下绳索,记得,要努力爬,爬到洞顶。你听到头顶的声音了吗?我想那是船,努力游,谭皎。”

    她的眼泪在此刻才夺眶而出,抓着我的手臂,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说:“谭皎,明天,我的太阳会照常升起。”

    她整个人仿佛都定住了,我将她一推,吼道:“跑!”而后转身,那几个乌合之众,脸色都变了,周维和朱宇童率先掏出匕首,向我刺来。朱季蕊退到一边,陈如瑛和言远对视一眼,却绕过我们,朝我身后的谭皎追去。

    我一拳打在周维脸上,同时也被朱宇童踢了一脚。我猛地回头,看到谭皎已往绳索方向跑去,可是陈如瑛和言远却在她身后穷追不舍。言远已追上了她,一把按住她的身子,还没有动手,陈如瑛虽隔了几步远,却已朝她吐出丝。

    我大吼一声,一把抓住朱宇童手里的匕首,他脖子上的石头在闪闪发光,人却愣了一下,我反手一把插进他的胸口,他倒退几步,周维的匕首却已插进我的后背。我猛地转头看着他,用头一下子狠狠撞在他头上,他晃了一下,我一把将他推开,抛向谭皎。

    陈如瑛霍然回头看着我,那面目如此可憎。我一把扇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都扇翻在地上。前方,言远已拽着谭皎的胳膊,在往后拖。我三两步冲过去,捡起地上一块石头,砸在他头上。他低吼一声,被迫松手,谭皎一个踉跄,回头望见了我。

    我用尽全力吼道:“爬!谭皎往上爬!去找人来救我!”我知道只有这样说,她才肯离去。我们对视一眼,她的眼中分明藏着我渴望的整个世界。她跌跌撞撞地转身,终于抓住了绳索,开始往上爬去。

    言远爬起来,脸色阴沉地走向我,我和他缠斗在一起。才几秒钟后,他就被我打倒,一脸不可思议,眼中竟有了几分惊惧,我冷冷笑了,猛然间后脑一阵刺骨的痛,我一下子摔倒在地,看到周维和朱宇童已走过来,周维手里的匕首满是鲜血,朱宇童捂着胸口,匕首也已拔了出来。他们也已杀红了眼,豁出性命。而他们身后,陈如瑛也正爬起来。

    我转过头,看到谭皎已爬到了绳索的一半,我笑了,脑子里已昏昏沉沉,看着他们走近,却又模模糊糊。我抓着手里的石头,一下子爬起,就挡在他们和绳索之间。

    我看到朱宇童的脑浆都被我砸出,同时有谁的匕首,插进了我的大腿;我抓起言远的头,狠狠撞向旁边的岩壁,周维狞笑着,一拳头打在我脸上。我慢慢睁开眼,看到朱季蕊扶着言远在哭,拿过他手里的刀,向我走来。我整个人软在地上,头被周维抓起,陈如瑛站在我面前,表情十分沉默。

    模糊的视线间,我看到谭皎已爬到很高的位置,很快就可以解开绳索。他们全都过不去,每一次想要绕过我过去,都被我拦住了。

    我闭上眼,慢慢笑了。

    “谁来动手?”周维喘着气问,“最后送他一程。”

    没有人说话。

    最后陈如瑛说:“我来吧。让他死在我手里。”

    我冷冷地说:“别让我死在女人手里。”

    周维的匕首忽然抵在我的脖子上,低声说:“邬遇,历史改变了,我先杀了你。你们都完蛋了。”

    “不,是我先杀了你。还有你们所有人,都已经死了,死于自己所犯的罪。”我说,“你们真的确定,现在是过去?呵……在这个洞穴里,时间,也许只是一种幻觉。时间,根本是不可信的。”

    他们都没说话。

    周维忽然大吼一声,我知道他的刀锋瞬间即将落下。突然间我听到一个声音,什么东西自上而下重重滑落的声音。我猛地睁开眼,看到谭皎已松开绳索,跌落在地。刹那间我的心仿佛被一片黑暗吞没。我看着她爬起来,看着她眼中缀满的永恒的泪水,她捡起地上的石头,朝我们冲过来。

    “谭皎——”我吼道。

    周维一脚将我踢倒在地,整张脸几乎是狰狞地朝谭皎走去,然后还有言远,还有陈如瑛,还有朱宇童。我全身已伤痕累累,完全没有半点力气,我拼命想要撑起,后背却有一把匕首刺落,整个人重新软倒在地,我回过头,看到朱季蕊握着刀,满脸泪水,跌坐在地。

    我再也爬不起来了。

    我擡起头,拼命往前方爬,看着谭皎一石头砸在周维身上,周维往后退了一步,却抓住了她的双手,陈如瑛吐丝将她紧紧缠绕住,言远一把从后面揪住她的头发。她的脸都疼得扭曲了,却转头看着地上的我,一直看着。

    “你下来干什么!”我吼道,痛苦的吼道。

    她居然笑了,很傻很委屈的笑,周围那么多人,我却清晰地听到她说:“阿遇,我怎么可能看着你一个人死?我做不到啊。你说过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不想一人,不想一个人活下去。”

    我心口巨痛无比,泪水模糊的我的双眼。我听到了周维的冷笑,他说:“邬遇,看着,睁眼看着。”谭皎的双手双脚都被言远朱宇童抓住,周维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拽到了那个水潭边。谭皎竟然一声不吭,只是转过脸来,看着我。可到了水潭边,她忽然转过脸去,不让我再看到她的容颜。

    “扑通——”周维把她的头,按进水里,我听到她痛苦呛水的声音,我的整个身体如同在被人凌迟,我听到自己在歇斯底里的大吼:“皎皎——皎皎——”陈如瑛的银丝忽然紧紧缠住了我,令我半点动弹不了,连爬向她都不能够。

    她一次次被他们按进水里,一次次发出痛苦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听不清。他们的面目也变得冷酷平静,我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忽然寂静一片,空白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时间仿佛在我和谭皎的世界里停止了,我忽然想起了我们在汽车店的相遇,她穿着那么好看的T恤,站在车前,偷偷打量我。她驱车离去时,那目光沉默直视着我。

    还有在那片雪地里,她固执地问:“阿遇,你是否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我。”

    我说,死都不会忘记。

    此后是什么,是时光荏苒,是我们相依相偎。她说,阿遇,为什么只有我的存在,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是一道影子。她说,阿遇,是否明天,终于是明天。

    我说:皎皎,从今开始,每一天,都是明天。

    原来,是没有你的明天。

    我痛哭出声,整个洞穴里,只有我的嘶吼声。我看着他们最后一次将谭皎丢进了那个水潭里,谭皎再也没有动了。她脸上保持安静的表情,那皎洁清秀的小脸,被一团黑发包围。她慢慢沉入了水中。

    水面渐渐恢复寂静一片。

    我趴在地上,闭上了眼睛。我想很好,我即将死去,马上就可以去陪谭皎。我们在死后相见,在地狱相见。这也很好。只要能陪着她,只要不让我的姑娘,我的妻子,她一个人。一个人在那冰冷、孤独的水里。她有时候胆子那么大,有时候胆子那么小。我得陪着她。皎皎,我马上就来。这一切结束也好,什么我也顾不上了,什么也不想管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这辈子,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们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没说话。头顶再次传来隐约的轮船驶过的声响,还有冰雪破裂的声音,那是岩层终于抵抗不住受力崩塌,水如瀑布轰然落下。他们开始惊呼,开始在水中飘零,开始拼命往湖底游去。水也冲在我身上,我已没有任何感觉,只想游到谭皎所在的位置去。

    可逐渐上涨的水面,却令我离她越来越远。所有人仿佛都遭受到某种吸力,往那破裂的洞顶,那束光所在的位置,飘去。

    而谭皎所在的那个水潭,已经浑浊不可见,已经被倒灌进来的湖水吞没。她一个人留在了地底。

    我拼命挣扎,我想要下去,却不能够。泪水,湖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恍惚间,我仿佛看到自己已经去那里了,看到一个人跳进那个洞穴里,和她一起沉没。我知道,那是我的灵魂,我的生命,和她在一起,我要和她在一起。

    水还在上涨,我眼前那模糊的意象也消失了。我的眼前渐渐沉入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我的世界忽然宁静一片,从此再无痛苦,也再无失去。我像是去了一个很安好的地方,我分明听见,谭皎那温柔清脆的声音,就在耳边在对我说:

    “阿遇,我可是你的太阳神君。我会一直照耀着你。一直一直。”

    207年8月日。

    我擡起头,看着墙上的日历。实验室里的墙壁洁白简单,一切显得格外寂静。旁边的一个师弟问:“遇哥,你还是打算留校吗?”

    我说:“是。”

    师弟啧啧道:“你拿到了那么好的投行ffer,那么高的薪水,最后却选择留校,真是佩服。”

    我笑了一下,说:“我想过这样的生活。”不知怎的,我微微一怔。总觉得曾经在哪里,似乎有过类似的谈话。

    可那印象只是模模糊糊,一闪而过。我擡起头,又看了眼时间。师弟问:“你老盯着墙上看什么?”我低下头,说:“没什么。”

    我总是很在意时间,在乎日期。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盛夏的大学里,十分清净。很多学生都回家了,当然留在学校学习的也不少。我硕士毕业后,选择继续留校攻读博士,同时也加入了几个顶尖导师的研究小组。金钱、机会、前途于我而言,已不是问题。前几天邬妙还打电话过来,说想带妈妈来北京玩。我当然求之不得。阿妙经历过去年那件事,受了很重的伤。现在恢复了活泼可爱的性子,我只能感谢上天的厚待,让我没有失去她,在最后关头救回了她。

    只是,当我想起那一夜的事,那个案子有关的事,总觉得还有哪里,遗忘了什么。可是又想不起来。后来事情太多,就干脆没有再想。母亲却时常念叨,说我去年乘船去旅行,出了事故,幸好后来漂流到湖面上,被救援船捞起。紧接着邬妙又出事,虽然我俩都命大,却令母亲伤心担忧无比。我对母亲说:“放心,以后就平平安安的了。”

    可是我到底忽略了什么?

    此后几日,我的生活过得平静又规律。每天去导师的实验室干活,自己看书,晚上到时间就睡,睡得很好。

    只是睡着后,总像去了另一个地方。那里很安静,也很温暖,有阳光照在身上,有粼粼水波在闪耀。还总有什么人,在我耳边轻言细语。只是一切模糊深沉无比,就像一片非常深的洞穴,我从未对梦境有过任何清晰的记忆。只是每天醒来后,总觉得留恋,甚至不愿醒来。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

    我很奇怪,自己有了这样的变化。我也在某次电话里,对邬妙说了这些梦,她嘿嘿笑着说:“大哥,你不会是思春了吗?毕竟都二十大几了哈哈。要不要我借点爱情小说给你看,可惜我爱的大神,已经一年不出书了,唉……”

    我忽然有窒息的感觉,随便搪塞邬妙两句,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碧蓝如洗的天想,或许是最近研究太累,身体才有点不舒服。

    可我对那梦境的依赖,却越来越深,每晚竟开始怀着期待入睡。虽然梦境依然是混沌一片,只有一只柔软温凉的手,在牵引着我,在我耳边窃窃私语。每天醒来,竟觉精神饱满,心情也变得很好。

    有一天,导师对我说,现在一个项目的研究到了关键阶段,想派我去美国,学习一个月,再回来。我没有异议,这当然是最好的机会。

    只是这晚回家后,总觉得焦虑,以至于到了晚上,我竟有些急切地盼望睡梦到来。我辗转了许久,才睡着。

    这一次,竟做了个清楚的梦。

    我坐在一片水潭边,抱着个女人。她有非常乌黑的长发,非常温柔地靠在我怀里。她说:“阿遇,你不要去,不要离开我。”

    我说:“好,我不去。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你在这里,我就哪里都不去。”

    我轻轻吻过她的唇,脖子,我的手指插入她的长发里。这感觉如此熟悉,如此温暖,我曾在哪里见过?我曾经千百次的拥抱过。

    她说:“阿遇,你说死也不会忘记了的。现在你怎么忘了呢?”

    ……

    我泪流满面地醒来,一下子坐起,打开床头的灯。租住屋里一片灰暗,窗外北京的天空,还没有亮。我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竟然梦到流泪,像个女人。我在床头坐了很久,竟突然有抽烟的冲动。

    可是我……不是从来没抽过烟吗?那种有害的无用的东西,我从不沾手。

    我往身上套了件t恤,下楼去通宵营业的便利店买烟。

    店员问:“帅哥,买什么烟?”

    两个字突然自动冒出我的嘴中:“玉溪。”云南的烟,为什么脱口而出?

    店员把烟和火机递给我,我推门出去,迎着夜间些许的风,我低头点燃一根,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动作无比娴熟,而印象中从未碰过的烟,我竟也不觉得呛。我靠在墙边,擡头望着天上的星星,慢慢吸着。

    都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凝望着爱她的人。却不知哪一颗属于我?

    这念头闪过脑海里,我忽然怔住。

    可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烟,恍惚间仿佛感到有一只柔软的手,按住了它,曾经这样为我,点过烟。

    我擡手用力按住额头。一个念头倏的如同深夜雪光,闪过脑海,差点就照亮一切混沌——

    她……是谁?

    我在哪里见过她?

    为什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我推掉了去美国的差事,只对导师说家中有事。我无法对别人说,是因为一个模糊的梦推却。我向导师请了几天假,打算去云南一趟。

    云南,大离。

    这一年来,我所遭遇过唯一的意外,就是在大离出发的那艘游船上。如果真的遗忘了什么,真的还有什么秘密,那也一定是在大离。

    207年8月5日。

    我无法描绘自己的感觉,当我踏下飞机的那一刻,竟觉得这城市如此熟悉亲切。那不是只来过一次的感觉。我分明来过很多次。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

    邬妙知道我要去大离,有些意外,可又说我应该去。我说为什么,她说:“唉,那可是我家大神曾经住过的地方,可是现在,她消失在网络里了。再也没人知道她的消息。”

    我坐在出租车里,忽然感觉到有一阵风,温暖的风,吹在脸上。神差鬼使的,我问:“你家大神叫什么名字?”

    邬妙说:“哦,就是被你缴过好几次的书的作者,她叫七珠。”

    我转头,看到洱海边的苍山,接连十余座,连绵起伏,巍峨高大。阳光正从山顶云层背后,一道道投射过来。那景色壮美宁静无比。

    七珠。

    七珠是谁?

    她也在大离,而后消失了。

    七珠,她的真名叫什么?

    邬妙却说:“这我哪知道啊,我家大大很低调的,照片名字都没有公开过好么!”

    大离市并不大,我坐出租车,转了一整天。这里的太阳很大,风也很大,天永远蓝,城市寂静秀美。可随着我去过的地方越来越多,有些地方,却越来越熟悉。弯折的小巷,黑暗中的追击;遥远的山岭,只有狭窄车道通行;还有街角的小店,挂着着一条条垂帘,颇具民族风情……这些地方,我到底什么时候来过?

    我到底,有没有来过?

    可我自从去年那次游船旅行后,就从没来过大离。记忆中,我一直在北京求学,又怎么可能来过?这从逻辑上根本不合理。

    可那强烈的、模糊的,越来越如同寂寞云彩缠绕般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当理智和感觉冲突时,我到底应该相信哪一方?

    其实我并没有选择。因为这晚,当我躺在洱海边的客栈里,在湖水起伏的声响中,又做梦了。

    梦里,她又和我坐在一起。

    她说:“阿遇,你怎么还没想起来?时间只是一种幻觉,这是你说的。你离开那幻觉,看看我。你说过的,永远不会忘记我,永远不会离开我,你说过的啊……”

    我在梦中心疼无比,我说:“不会的,真的不会的,皎……”

    ……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一身冷汗。天还是黑的,我点了支烟,走到阳台上,临着洱海,脑子里忽然想起邬妙白天说过的话。她说过的那个女人,一个写书的女人。尽管觉得难以置信,我还是打开网络,搜索她的笔名:七珠。

    七珠,云南大离人。新锐网络作家,著有一系列网络当红作品。一年前忽然失踪,停止写作,留下万千遗憾期待的读者。

    没有照片,也没有更详细的资料。倒是有些别的相关资料,譬如她与著名网络作家“壮鱼”是“好基友”,她曾经说过的经典语录,她曾经和读者的互动图片……

    我一页页地看着,竟就为这个陌生的女人,看到了天亮。

    最后,我打开了微博,搜索到她的账号。

    她最后一条微博,发表于一年前。不是几个月前,不是几天前,是一年前。那条微博附了张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是“滇美人”号游船,她取的角度很好,阳光刚好照在船舷上,水波清澈,有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握着酒杯,靠在栏杆上。我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忽然间眼眶竟然自己发烫。

    她在文字里说:今天,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人(笑脸)。

    下面的评论有数千条之多,我翻看了一下,最高点赞的一条,是个叫“七珠家的托马斯老司机等等我”留下的评论:“大珠,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知不知道大家都在等你?不要不说一声就消失好吗?我们会一直等你。”

    再往下,都是诸如此类的评论。只不过评论时间大多在一年前,7月之后的那几个月,后来,就越来越少了。只有几十个重复的id,一直在评论,等待。

    不知怎的,我的心中竟很不是滋味。这个七珠,她到底……是什么人?她也上过那艘游船,消失在那艘船上,她到底跟我……毕竟因为船的事故,那上面发生的事,我已记不清了。

    我心中已渐渐笃定,这个女人跟我有某种很深的关系。我再次看着她的微博,总觉得应该还有点什么,可除了那条微博,她再也没发过任何东西。页面上自动推荐了那个叫“行走的大壮鱼”的作者微博链接,我顺手点了进去。

    一进去,我就愣住了。

    壮鱼的微博页面异常干净整齐,因为每一条的内容几乎是相同的。

    “第30天,没有大珠的音讯。”

    “第352天,没有大珠的音讯。”

    “第330天,没有她的音讯。”

    “第300天,没有音讯。”

    “第290天……”

    “第250天……”

    “第33天,我还是没有大珠的音讯……”

    是从那个女人失踪第一百天,开始发的。这个作家壮鱼的微博,没有头像没有简介没有背景,禁止评论,也没有任何别的内容。起初转发量很多,后来渐渐也少了。但是她一直在发。她不说任何别的话。

    我放下手机,忽然间一股滚烫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没有回来,因为乌云遇皎月,云散月不知。这句话就这么冲进脑海里,我突然又点击后退网页,回到那个叫七珠的女人的微博页面,这里应该有这句话的,我对自己说,应该有的。可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我伸手按了按眼睛,慢慢等自己呼吸平复。我要怎么找到她,找到我梦中那一轮模糊的皎月?她去了哪里,如果真的曾经和我相爱过,哪怕是在船上短暂的相爱,我们经历过被记忆遗忘的一切,可它如此刻骨,我若忘了,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告诉自己冷静下来,我给她的微博发私信:

    皎……打出这个字,我一怔,然后慢慢地打出第二个字:

    皎皎,你在哪里?

    没有回复,也没有已读的标记。

    我烦躁地又抽了几根烟,心中一动,给那个壮鱼发私信:你好,我想问你点事。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微博显示已读,但是没有回复。

    我又发到:有关皎皎的事。

    这一次,壮鱼几乎是立刻回复:你是谁?知道她的什么消息?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但我隐隐感到,这个壮鱼是个很重要的人,一定知道什么。我于是回复到:能不能见面谈,为了她。

    她过了一阵子,才回复:好,为了谭皎。敢耍老子,老子弄死你。

    我看到这行字,胸口却如同重锤一下子锤过。谭皎,她叫谭皎。忽然间,梦中那些模糊的呓语,瞬间在我脑海里变得清晰。她说:阿遇,我叫谭皎,言字旁的谭,寂月皎皎的皎。她说,我现在跟你还不熟,所以不能告诉你,我的笔名。

    她说,阿遇,你死也不能忘记我。

    在我反应过来之间,已经泪流满面。那个模糊的,消失的女人,她到底在哪里?我低下头,看到壮鱼发来个小区名字,那名字竟十分熟悉,我什么时候听闻过,什么时候去过?

    时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我竟一下子明白过来,回复道:这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

    壮鱼过了一会儿才回复:这是她的房子。我现在住在这里,等她。看来你确实知道一些事。

    我几乎是失魂落魄的出了门,打了车,直奔那个地方而去。太阳刚刚从天边升起,整个大离笼罩在一片金色光辉中。可我的心却像沉入了寒冬的冰雪里。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激烈的感觉。很多东西在我脑海里,呼之欲出。那些模糊的影像,朦胧的话语,亲密的触碰。谭皎,皎皎,这个名字反复在我心中徘徊。她在牵引着我,让我去想起,自己到底在追寻着什么,这些天来又遗忘了什么。

    我在自己生命中的任何时间,都找不到她存在的踪迹。可是时间,真的是可信的吗?

    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说:阿遇,不要相信时间。

    我觉得自己就快要疯了,疯在这个女人模糊的存在里。

    渐渐的,我离那个地址,离她曾经住过的家,越来越近了。那些道路那么熟悉,我的眼前忽然闪过很多模糊画面——

    我骑车摩托车,她在背后,轻轻抱着我的腰;

    我熄灭烟,低头吻住她,她说,邬遇,你什么意思?

    在她的家里,她打开房门,穿着柔软睡衣,安静望着我。我用手抵住门,闪了进去;

    就是在那张床上,我抱着她,说,皎皎,我真的好快活。她把脸埋在我怀里,说,阿遇,我也是啊……

    她握着我的手,问我,永不反悔,一直对我这么好吗?我说:绝不反悔。她说,好,那我们说定了。

    我们说定了那件事,这辈子。

    ……

    我的泪水忽然夺眶而出,在大离这个阳光平静的早晨,在陌生的出租车后座。我用力按住脸,可是回忆,那么多破碎的回忆,仿佛前世的回忆,却如同潮水般涌出。还有什么,我忘记的还有什么,这个女人,她到底去了哪里!?

    渐渐的,离她的家,现在壮鱼独居的地方,越来越近。就在出租车经过一个拐角时,我脱口而出:“停下!”

    出租车猛地刹住。

    灿烂的阳光,正从屋顶背后照过来。那是一间普通的修车店,干净整洁,但是没几个客人。有几个伙计站在门口,擡头望着我,他们都愣住了。

    我下了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闭上眼,耳朵里只有一个声音:

    如果不在一起,就在修车店等。

    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

    原来世上最苦之事,

    他如乌云,你如皎月。

    乌云遇皎月,

    云散月不知。

    ……

    阿遇,我爱你。

    ……

    乌云遇皎月,云深月何求,云深月何求……

    我不想看你一个人死去,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再一个人活下去。

    阿遇,我是你的小太阳啊,一直照耀着你。

    阿遇,请一定要活下去。

    ……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跪倒在地,那些记忆,刻入骨骼血肉的记忆,终于如那回旋的湖水般,向我涌来。我仿佛跌进了一个黑洞中,黑洞中,一幕幕,都是我与她的幻影在回旋。皎皎,我的皎皎。

    皎皎!

    我终于想起。在这如流沙般溜走的时光中,在这已经被改变的时空中,在一个男人无数次午夜梦回中,我想起了你。想起你死于一年前,死于那个开始一切结束一切的洞穴中。也想起我和你。

    原来我从一开始,我就失去了你。然后我们相遇,相知,相爱。你在所有人的记忆中,都是一道模糊的幻影。那一年,究竟是我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

    它是真实的。

    无论时空怎么变幻,无论记忆是否存在,无论历史改变成什么样子……

    皎皎,唯有我们的爱,是真实的。时间它一刀一刀,染着血,将你刻在我心中。

    皎皎,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