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送你的护膝为什么不带?
此次徒步路线的5-9公里是精华路段:环绕天池,风景优美,地势相对平缓。
正值盛夏,漫山遍野的芒草高低起伏,临摹着山脉的绵延不绝。
薄云如雾,虚虚掩住山峰,层层漾开。山上气温略低,微风拂去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烦忧。
时愿自在地和队友闲聊,视线偶尔不经意飘向最前方,卡顿数秒,再漫不经心挪回。
“你今天走这么慢?”吴欢这一路两头兼顾,一会陪石砚初聊天,一会又退回队尾找时愿胡扯几句。
“你不累?”时愿皱起眉,“今天一共要走十几公里,悠着点。”
吴欢欠揍地揭人老底,“忘了以前爬山谁总落最后了?”
时愿才不搭理:“切。你应该感谢我给你创造了机会。”
话音刚落,吴欢脸色暗了一个度。
他垂着脑袋,重重踩塌泥土地,故意留下清晰的脚印。半晌,他别过头,望着高山草甸,沉沉叹了口气,“我前几天给方梨打了个电话。”
时愿“嗯”出声,默默等着。
吴欢开了个头,没着急开启下文。他随手捡了个又直又粗的木棍,发泄情绪般打着草丛,一下又一下。
他那天失眠睡不着,鬼使神差发了条信息:【忙么?方便通话吗?】他按下发送键,强忍撤回的冲动,攥紧了手机。他眼皮渐沉,迷迷糊糊间感到短促有力的震动。
方梨:【刚到家,有事?】
他陡然清醒,斟酌数秒后,“喂?”
方梨压根不意外他的突然冒泡:“你不睡觉?熬夜写论文?”
吴欢胡乱抹了把脸,嫌呼吸不畅又下了床,走到阳台上。“白天用脑过度,睡不着。”
“我有时候也是,不行吃点褪黑素?”
两个人套着老朋友的身份,走了几分钟过场。
吴欢心不在焉,掌心磨蹭着生锈的栏杆,佯装随口问道:“之前听时愿说你回国要相亲?”
“她嘴真大啊。”方梨在那头笑着,“应付我妈呗。相亲也还好吧?省事省心。”
吴欢咽了咽口水,哽在那好半天,鼓足勇气迈出了一步:“都相亲了,要不考虑一下我呗?”他音调上扬,气息不太稳,囫囵咕隆出这句话,又忙不叠找补:“我的意思是,反正你都不排斥相亲了,不如等你回国,我们见面好好聊聊。”
“吴欢。”方梨语重心长唤了他一声。
吴欢太熟悉这个语气,不自觉紧张。他手指抠着栏杆上的铁锈,强行忽视一涌而上的酸楚,“你说。”
“不早了,你好好睡觉。”
“没事,你说吧。”
“回去见面聊。”方梨声音一贯温柔,却有着不容反驳的果敢:“电话里说不清楚。”
吴欢心照不宣,轻声笑笑,“好,等你回来。”他不傻,死刑和死缓有区别吗?细想还是有的:后者会让人心怀侥幸的时间更长点。
他言简意赅说完了当晚情形,斜睨着时愿,似笑非笑:“我想通了,总要试一次。真不行我就放弃了。”
风势渐大,吹乱了发尾。
时愿撇过头,躲避迎面扑来的风,一手捋着鬓边碎发,“我要是你,早放弃了。”
吴欢听不惯她故作洒脱的语调,“少来,我还不知道你。”
时愿背过身,逆风倒退走了几步,“真的。感情首先要两情相悦。除此之外,还有现实问题。你不读博了?异国恋现实吗?之后怎么办?”
吴欢不在乎地挥挥手,点着胸口,“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其他都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单时差和距离就能耗光情感。”
吴欢笃定地摇头,“你没搞明白。”
时愿见不得他故作深沉,摆了个手势:“愿闻其详。”
吴欢的人生哲学很简单:走一步看一步,没必要过早替以后做打算。25岁的他有足够智慧规划十年后的人生吗?当然没有。那不如等35岁的他出面解决难题。
时愿赞成一半:的确没必要事无巨细规划。但如果明显预见到困难,不如尽早放弃。
“没有困难。”吴欢将木棍扔了个抛物线,“最大的困难是她不爱我。”可他依然不甘心:如果方梨愿意抛下前尘往事,开启下一段恋情,凭什么不考虑他?
时愿这些年见证了吴欢在爱情泥沼里挣扎沉浮,爱莫能助。她既是询问,更像是自问:“为别人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不会后悔吗?”
“看你怎么想。”吴欢目视前方,转眼恢复了往常的傻乐嘴脸,“抱着牺牲的心态,日子肯定越过越完蛋。抱着建设性心态,找到适合两个人的方向,有何不可?”
时愿跟着叹气:“不聊这么深刻的话题了。”
“诶。”他挤眉弄眼,不忘朝人伤口撒盐,“朋友圈怎么回事啊?”
时愿拒绝坦白从宽,“没什么,看电影有感而发。”
“鬼信。”
“爱信不信。”
一小时后,队伍抵达休憩点。大家三三两两,稀稀拉拉坐着休息,或闲聊几句,或眺望美景。
吴欢屁颠颠找了块阴凉处。那儿杂草重生,兴是前夜刚下过雨,岩石表面潮唧唧的。他一屁股坐倒,四仰八叉伸长了腿,嫌热,又拽起裤腿,优哉游哉晃来晃去。
时愿则站在几米之外的位置,和老王聊天。
几分钟后,一声惨叫划破了山间的清幽。
吴欢捂着脚踝,面露痛苦,指着一处方向,语无伦次:“它跑了!妈的!跑得真快!”
老王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大叫不好,连忙凑上前。时愿紧跟其上,举起手机,试图捕捉到肇事者的身影。
“快回来!”老王敦促着,“草丛那么深,被咬了怎么办?”他仔细查看吴欢的伤口:牙印整齐,没有毒蛇的招牌大牙印。
时愿眼见草越来越高,不敢往深处走,结果没留神踩到松动石块,重重地吧唧摔跪到地上。“嘶”,她疼得瞬间飙泪,足足缓了几十秒后,才勉强支撑起身。
老王正忙着用水帮吴欢清理伤口,头都没擡,轻声数落:“别追,你也追不上。”
“你怎么样啊?”时愿敛着眉眼,躬着身子观察片刻,安心大半:“应该没毒。”
吴欢心有余悸,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妈的,居然从石头缝冒出来。”
“谁让你坐这。”时愿不得已倾斜身子,一只手扯着裤腿,避免布料磨蹭到伤口。
“诶,你腿又是什么情况?”老王阴沉着脸,“摔了?”他拽住时愿胳膊,“赶紧坐着,摔得不轻啊。”他絮絮叨叨,翻出包里的装备,不忘朝对讲机那边吼:“快过来,有人被蛇咬了。”
时愿右膝盖擦破一大块皮,血淋淋的伤口不算浅,内里还掺杂了不少砂砾。她痛得没办法屈膝,强颜欢笑:“没事,小伤,刚才上坡滑了一跤。”
“屁。裤子都破了,我给你冲冲。”老王熟练地帮她冲洗伤口,没找到合适尺寸的创可贴,便用纱布和绷带,凑合围了好几圈。乍一看,伤势不轻。他边缠绷带边乐:“看着比吴欢那小子伤得还重。”
等石砚初急吼吼赶到时,一眼便瞧见时愿正坐在那龇牙咧嘴,疼到睫羽频颤。他三两步上前,直盯她腿上缠得紧紧的纱布,瞬间火冒三丈。他二话不说拉开老王,蹲下身,兀自解起了绷带。
“诶诶诶,你这人什么毛病啊?”老王不明所以,“我辛辛苦苦缠的。”
石砚初面有不愠,语气严厉:“你学过专业捆绑吗?每条蛇蛇毒都不一样,你了解清楚了?乱绑一通,到时候坏死截肢怎么办?”他甩出几连问,朝老王疯狂扫射;手上动作却轻轻柔柔,没听见回答又问了一遍:“问你呢!什么蛇咬的?”
“石砚初。”时愿一直没出声,这会不由得开了口。
他掀起眼皮,手还没停,“疼吗?”
时愿点头又摇头,提醒着:“你弄错了。”
石砚初没听明白,转眼解到最后一圈,神情仍紧绷着,毫不客气:“老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话音刚落,他瞪着那块鲜血淋漓的伤口,愣了神。他轻捧起时愿的腿,左看右看,疑惑地望向老王:“你不是说她被蛇咬了吗?”
老王从一开始的懵圈到无语,再到此刻,颇有些哭笑不得。他撸起衣袖,摆出干仗的架势:“兄弟,得狂犬病啦?逮人就咬?”
石砚初没空和他闲扯,“我在问你话,时愿不是被蛇咬了吗?”
“谁说的?”
“你说的。”
“我说有人被蛇咬了。”
“谁?”
吴欢作为正主,始终没敢刷存在感,被点名后才弱弱地举手:“在下。”
“哦。”石砚初反应数秒,重新将眼神挪回到时愿膝盖。他闹了场乌龙,依旧稳到面不改色,“我重给你包,他技术不行。”
吴欢不死心地探出一只手,在人面前晃了晃:“石哥,是我被蛇咬了。”
“看到了,牙印很整齐。放心吧,无毒。”他小心翼翼包扎,指挥一旁的老王道:“包里有季德胜蛇片,给他来一粒。”
“你还真什么都有,百宝箱啊。”老王笑着揶揄,乖乖照办。他这会琢磨点味来,意味深长扫视着两位当事人,没好意思戳破。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石砚初回怼着,压根不准备为刚才的失礼道歉,更不打算解释几句。他始终垂着视线,力度适中,嘴上小声念叨:“上次送你的护膝为什么不带?”
“扔了。”那天她在家发疯,看见护膝就生气,索性扔进了垃圾桶。
“”
时愿其实伤得不重,这会痛劲消了些,却由着他倒腾。她目光灼灼,落在他头顶,满脑子都是他刚才气急败坏数落老王的样子,没见过,还挺好玩。她鼓起腮帮子,吹气球般反反复复,不知怎么的,胸口闷着的那股气貌似消了些。
石砚初慢条斯理地包扎,每缠一圈都像是在时愿的心头打了个结,趁势绑上自己的名牌。他生怕弄疼她,又止不住想责备几句,便放软了语调:“你是不是去追蛇?然后摔了?”
“嗯。”
果然,石砚初拢起眉,“以后不要傻不拉几地追。”
“我拍照啊,得确定是什么蛇。”
“我查过这一带没毒蛇。而且老王今天是尾驴,你瞎凑什么热闹。”
“”
老王无辜躺枪,气笑了,“兄弟,擡头,看看你哥。”
石砚初应了声,不慌不忙打了个工整的结,缓慢起身,“怎么了?”
老王挑起眉梢,重重拍了拍他肩膀,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没事,加油。”
可怜虫吴欢早忘了疼痛,憋着坏笑,眼珠子鼓溜溜在时愿身上打转。他几乎瞬间串成了合情合理的感情发展线,包括那条朋友圈,石砚初早上莫名其妙的问题。他此刻站在八卦中心,难掩激动,手肘拐了拐时愿:“不错。”
时愿不搭腔,指着他伤口,“别嘚瑟,十五分钟后不出现红肿才算安全。”
石砚初转眼分配好新的队伍框架:他和老王负责照顾病患,张姐和另一名核心队员则临时担当领队和尾驴,带大家继续攀登。
吴欢深感抱歉,憨笑着:“对不起啊,拖后腿了。”
“没事。”老王连忙安慰,“意外,谁都不想。”他凑到吴欢耳边,对暗号一般:“这叫啥,这叫天赐机缘。”
吴欢找到同志,万分激动地和他击了个掌,“被咬也值了。那蛇真没毒吧?欸,我也算助攻了吧?”
“放心,99%没毒。你可太算了!”
石砚初安排妥当一切,回到时愿身侧,不容拒绝的语气:“待会你跟着我下山。”
时愿没口头答应,改望向别处,偷偷勾起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