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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味糖 正文 第五十章 你要怎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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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你要怎么谈?

    药房门口人来人往,喧喧嚷嚷。

    世界却陡然安静了下来,周遭杂音仿若被抽干,唯独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石砚初掀起眼皮,和时愿四目相对,透过她澄澈明亮的双眸,找到了梦寐以求的答案。

    “嗯,喜欢。”

    他语气郑重,声音略微发颤,视线不由自主攀附上近在咫尺的唇,喉咙一紧。

    时愿眼睛一眨不眨,大脑缓慢消化这条并不意外的消息。她右腿搭在他膝盖上,使不上力,得用手肘抵住大腿才能勉强维持平衡,以防误打误撞吻上去。

    距离太近,近到两个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缺氧症状来得铺天盖地,刹那间,脑海中只剩一个最为直接和原始的念头:快吻上去。

    时愿保持姿势,耐心等着。她已经主动向他靠近一步,发出了邀请函,没有再步步逼近的道理。

    石砚初亦纹丝不动,努力压制内心的蠢蠢欲动。他已经半蹲了好一会,小腿有些麻,手上还拿着双氧水瓶和棉球,当下着实不是什么吐露心迹的绝好时机。他垂敛眼睑,试图暂时跳出她编织的网,回到该有的节奏。

    他不动声色深吸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我不想蹲在马路边和你聊这件事,先帮你清理伤口。”

    “哦。”时愿听闻直起身,歪头打量他。

    石砚初手有些抖,嗓音紧绷着:“马上就好。”

    “好。”

    时愿问的时候没想太多,只知道那句话莫名其妙直冲喉咙眼,击退了所有理智。现下她冷静下来,不禁盘算:之后怎么办?再一想:还能怎么办?恋爱咯。反正吴欢说了,做人要走一步看一步。

    她对自己的善变颇感无语。可石砚初笃定的语气像个小石块,不经意砸碎了她内心的玻璃缸,漏出些青春年少时才会有的、关于爱情的憧憬和梦想。

    “嘶”双氧水刺痛着每寸破损肌肤。时愿躲闪不及,嘟嘴抱怨:“好痛。”

    “忍忍。”石砚初不停吹着气,无奈气息过于灼热,起不到丁点止痛效果。他小心翼翼贴好无菌敷料,随后大步流星上了车。

    他系好安全带,攥紧方向盘平缓情绪,撇过头柔声问道:“找地方坐会聊天?”

    “我家?”

    “方便吗?”

    “累了,想回家。”

    “好。”

    从药房到时愿家楼下,不过短短两三分钟车程。

    车厢内安安静静,原弥漫在二人之间的旖旎缱绻似是和碘伏起了化学反应,不知怎么就淡了。

    石砚初目不转睛望着前方的路,满脑子都是:怎么聊?该聊什么?

    他有点发懵,宛如被猝不及防拽上讲台,置身于聚光灯下,来场即兴演讲。他还有好多事没琢磨明白:两个人的职业发展、未来规划,甚至直到一刻钟前,他才获得另一个关键要素:原来时愿也喜欢他。

    欣喜、激动、焦虑、无措,所有情绪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越涌越盛,拍得他无从招架。与此同时,大脑警觉地亮起红灯:冷静、再冷静一点,好好想想。

    时愿侧着身子,不动声色观察起他的神情。她在脑海搜刮着过往的表白场景,疑虑心起:这次为什么不一样?

    石砚初停好车,径直绕到副驾。在他迈向时愿的短短几步内,理智已然向情感竖起了白旗。他灼灼目光一股脑倾泻在时愿身上,遵从本心跨过那条界线,沉稳又温柔:“我背你吧。”

    时愿没再扭捏,“你确定?我住顶楼。”

    “确定。”他作势蹲下,“我体力很好。”

    “切。”时愿向上一跃,趴到他背上。她紧紧箍住他脖子,“我重不重?”

    石砚初稳当当直立起身,掂了掂,“太轻。”

    “唷,口气不小。”

    他闷声笑笑,“我不喜欢夸下海口,也从不谦虚。”

    时愿整个人被他托着,刚还飘忽动荡的心转眼又回归了安宁。她侧枕着他宽厚结实的肩膀,头随着他动作晃来晃去,鼻尖不时会蹭到他颈边的肌肤。

    石砚初略微怔步,耳廓愈发烧得厉害,完全不敢轻易偏头。他脚步稳健,一口气背着时愿上到顶楼,在她指挥下开了门,又将人轻轻放到了沙发上。

    他出了一身汗,不好意思站在空调风口,便找了个角落默默站着。他缓缓平复呼吸,眼睛直盯着时愿,一时语滞。

    时愿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下巴点了点斜对面的呆子,“你为什么不坐?”

    “爬山时身上沾了很多泥,很脏。”

    她拍拍身旁的位置,“没事,我不介意。”

    两个人并排坐着。

    一个大喇喇半躺倒,坐姿随意,往茶几上架着受伤的那条腿。另一个坐在沙发边缘,双手交握,挺直了脊背,不知是略有沉吟,还是在深思熟虑。

    时愿等到一刻,踢了踢他:“你不是说要聊会?”她不清楚他会摆出什么样的长篇大论,更好奇他会说些什么。

    “时愿。”他偏过头正视她,慎重坦荡:“我喜欢你。”

    他声音不大,咬字清晰,每个字都带出胸腔的共鸣,显得格外掷地有声。他停顿数秒,斟酌、踟躇,本着开诚布公的原则,又补充道:“但我还没完全想好要不要和你在一起。”

    石砚初的思路很简单:这是属于两个人的路,他一个人说了不算。他们需要彼此面对面坐着,了解对方最真实的想法,认真探讨可行方案。

    时愿心绪本沉浸在那声表白中,又冷不丁被扯拽至残忍的后半句。她瞬间敛起唇角,原溢满眼眶的笑意转为了不解,“什么意思?”她不自觉附上冰冷的口吻:“什么叫没完全想好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两个人在一起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我不能凭借脑门一热”

    脑门一热?时愿不想听,兀自打断:“你又要做计划是吧?”

    “是,也不是。”石砚初自问口才不错,可面对时愿时,总有百口莫辩的无力感。他语调舒缓,看上去一如既往得冷静:“在我看来,如果要开始和经营一段感情,光靠互相喜欢远远不够。”

    这句话宛如一根刺,狠狠戳破了时愿满心的粉红泡泡。

    她鼻腔嗤笑,恨不能替他鼓鼓掌:不愧是石砚初啊,连表白都这么独具一格。厉害,简直太厉害了!她太阳穴突突乱跳,泵出气势汹汹的怒火,迅速烧光了所有的悸动和渴望。

    她揉揉眉心,咬紧下嘴唇,纳闷为什么膝盖伤口的痛楚竟会越来越强烈,几度要激出泪来。

    石砚初紧了紧交握的双手:“我们之前聊过彼此的感情观。我知道你不接受异国恋,虽然我暂时没有回英国的打算,但是”

    “别但是了。”时愿听够了,单脚直立起身,蹦跳到他对面的茶几处坐下。她躬着身子,不准他有分毫闪躲,忍着怒意:“石砚初,你真的喜欢我吗?”

    “当然。”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屁…”她轻轻朝他脸上吐了个字,“真喜欢我的话,你现在不会考虑这些。”

    “不考虑才是不负责任。”

    时愿眼神怼着他的,却始终无法和黑瞳里的自己对视成功。“你知道刚才我听到你说喜欢我时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忘了所有现实因素,只想不管不顾和你在一起。”她主动坦白心迹,无比失望于对方的迟疑,“我只需要有那么一个瞬间,可惜你没有。”

    石砚初听不懂这些花里花哨的心思,更气她自作主张否定他的情感。他字正腔圆:“每个人对待感情的态度和思考模式不一样。你不能以你的标准来衡量我。”

    “那你的标准又是什么?来场背调?判断对方是不是合适的结婚对象?”

    “不是。”石砚初擡起头,不明白为什么要浪费时间讨论这些有的没的。难道不应该好好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

    “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时愿言之凿凿,骤然想起那晚,他坐在路灯下,云淡风轻描述着自己的婚姻观和恋爱观。她讪笑着摇头,恍然大悟:原来他早就给了标准答案。

    “不、是。”石砚初一字一顿地反驳,“不是判断结婚对象,而是看两个人如何将对方容纳到自己的计划中来。我们俩认识这么久,从来没有好好聊过这些。”

    “石砚初,你不会以为表白等于求婚吧?”时愿冷笑,神情多了几分轻佻:“拜托,谈恋爱而已,别想那么远好吗?”

    “在我看来和求婚没什么区别。”他不满她此刻的戏谑口吻,“没人能保证最后结果是好的,但至少大家得奔着同一个方向努力。”

    “算了。”时愿一锤定音,挺直脊背拉开距离:“不用谈了。”她佯装无所谓,介意他的不坚定,更不愿看到本该甜蜜幸福的场景沦为一场理智、清醒的情感谈判。

    石砚初被她的语调刺痛,“什么叫算了?”他蹭地起身,面露不愠,“前一秒说喜欢,然后算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时愿气得头晕脑胀,完全搞不明白对方的逻辑:“是你说还没完全想好。”

    “我没想好是因为事出突然。很多事需要从长计议。”他不自觉加快了语速,“你听得懂我说的吗?”

    “我听不懂!”

    “你能不能冷静下来,好好听我把话说完?不要总曲解我的意思可以吗?”

    “冷静、冷静。”时愿气笑了,“石砚初,我不是机器人。我没办法时刻保持冷静!我曲解你了吗?曲解什么了?是你说没想好,没百分百确定要和我在一起,对吗?”她压根没给他回答的机会:“你要首先确保两个人的目标和计划一致。如果不一致呢?或者谈不拢?我们是不是该握握手说声不好意思,这次无法合作?就算一致了,又怎么样?你是不是还要我跟你打包票,以后一定会结婚?”

    石砚初被她怼得哑口无言,眼瞧对话方向越走越偏,试图划出重点:“我现在只想和你心平气和地谈谈。”

    “石砚初,恋爱不是这么谈的。”

    “你要怎么谈?”

    “不谈了。”她望向别处,“我没办法谈一场必须要结婚的恋爱。”

    “没说必须要结婚,但至少得抱着建设性心态吧?”他两手一摊:“不然我们今天谈,明天遇到困难,直接分手?”

    “算了吧。”时愿又说了一次,“真的。”

    她要的其实很简单:一句发自内心的表白,一个胸腔紧紧相贴的拥抱,和一场深情款款的亲吻。而非现在这些,理智到像谈项目的瞎扯淡。

    石砚初目不转睛盯着时愿:“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好。”他举手叫停,起身走向门口:“看来今天的确不是谈这件事的好时机。”

    时愿目送他远离,斩钉截铁:“以后也没什么谈的必要。”

    石砚初哽在原地,深呼出好几口气,低沉着嗓音:“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注意伤口别碰到生水。”

    “不劳您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