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荆棘刺
李尽蓝其实已经不小了。在身体上,离成年人仅一步之遥,那就是年龄。
在心理上,李尽蓝比身边的同龄人成熟太多,这也是因为他经历了太多。
“别人家的孩子。”
这是老师同学对他的评价。
只有李尽蓝自己心如明镜。
他离没人要的孩子只有一步之遥。
李尽蓝不希望自己还是孩子,早在三年前他就期盼着长大。但如今在谢欺花眼里,他还是“小屁孩儿”;正如李平玺无论多大,都是谢欺花记忆里只会娇滴滴喊“要姐姐”的小家伙。
回家的路上,谢欺花没再抽烟了。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李尽蓝聊天。
话题大多围绕着李平玺。
“你弟那不知悔改、执迷不悟的样,我看也是中毒已深,早晚没救了……你现在还能跟他正常沟通吗?”
李尽蓝说不太容易。
谢欺花又说:“你就比你弟懂事,你十四岁那会儿可没有什么叛逆期。”
叛逆?如何界定?李尽蓝不解。
老师说班上很多同学都很叛逆。
在长辈看来,不好好学习就是叛逆;女生口中的叛逆,大多是指性格不好,痞里痞气;男生眼里的叛逆,却带点儿褒义,是一种个性、一种潮流,是对当下学生时代反抗的高歌。
他问:“你以前……叛逆过吗?”
谢欺花就说了那年冬夜大雪,李父把她从网吧弄出来的事儿。她的娓娓道来,让李尽蓝认识了一个不一样的父亲,也认识了一个不一样的谢欺花。
“说叛逆,我比你们叛逆多了。”谢欺花说,“什么事儿我没做过啊?翻墙上网都是最基本的,喝酒飙摩托,半夜蹦迪,还去过那个……公馆。”
她顽劣地笑了一下,“就是做那种事的地方。你不知道的,里面特别乱,从生物书上都没法看得那么清楚。”
“是……”李尽蓝迟疑。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谢欺花望着天线切割的夜幕。
细小星子在云雾里忽明忽暗。
“那时候也没人教、没人管,什么都不知道,就什么都接触了,所以我不会让你们是非不分,也不会让你们接触坏人。”谢欺花想起,“看看你那表叔李纭,前段时间欠了不少赌债,到处借钱呢,还给我打电话。你和你弟要是跟了他,指不定遭老罪了!”
李尽蓝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几个月前。”谢欺花说。
“总之,既然你们在我这儿一天,我就管你们一天,直到你们俩兄弟成年之前我都不会不管的,放心吧。”
两人到家,李平玺已经睡着了。
就睡在谢欺花的那张大床上。
“这死东西。”
要不是看过那封真情流露的、笨拙的检讨书,谢欺花还真以为他故意的。
李平玺眼眶红红肿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眉骨上贴着染血的纱布。
谢欺花不忍心叫醒他,只好在李平玺的下铺将就一晚。好在上铺的李尽蓝睡觉很乖,后半夜也算休息得不错。
第二天一早,趁李平玺还没醒,谢欺花就出门了。李平玺醒了之后,眼见房里空空如也,真以为姐姐没回来。
他眼泪啪嗒啪嗒掉了几颗,李尽蓝买早餐回来了,说谢欺花昨晚回来过。
“姐昨晚看了你的检讨书就消气了,她说下不为例。”李尽蓝编了好话。
其实谢欺花说的是:
“字真特么丑。”
又过去几天,李平玺怯怯地去找谢欺花说话,她还是那不咸不淡的态度,又拍了拍李平玺的肩膀,问他眉骨上的伤还疼不疼。李平玺说早不疼了,谢欺花说行,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家中又度过了相对和煦的一个月。
直到李平玺再次被抓到校外上网。
这次,谢欺花去办公室领李平玺,没有带衣架,也没有带李尽蓝。
她只带了一件东西,那就是李平玺亲笔的检讨书,一张薄薄的纸。
“是你自己承诺的。”谢欺花好整以暇地把检讨书摊平在当事人的面前,“你自己说以后再也不去上网。”
李平玺擡不起头来。
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谢欺花俯身对老师道歉,态度恳切。
做完这些,她带着李平玺回到家里。
“李平玺,我告诉你,事不过三。”
“姐,我只是……”李平玺想解释。
谢欺花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了。
“如果你再犯一次。”她顿了顿。
“我真的不会管你了。”
于是,十一月末的某个深秋的夜晚,当谢欺花再一次接到班主任的电话,当她再一次得知李平玺在网吧过夜,当她再一次走到那间办公室,站在了唯唯诺诺却屡犯不止的李平玺面前。
从这一天、这一分、这一秒起。
她再没和李平玺说过一句话了.
因为二中的初中部离家里很远,所以李平玺是全住宿制。但李尽蓝不是,他上的高中离家里很近,隔两条街。
这天不是周末,李尽蓝看到本不该在家里的弟弟,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李平玺。”他面色一沉,挎下书包,大步走过去,“你又犯了?”
“哥……”李平玺讪讪地道。
李尽蓝擡起手给他一巴掌。
“啪。”
李平玺被扇得侧过了脸。
白皙的面颊上浮现红印。
“我跟你说过了,李平玺,人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误。明知故犯,你是没有把我们说的话放在心上。”李尽蓝冷冷地俯视着他,“我为我们李家出了你这么个人而感到羞耻。”
是的。
这就是李尽蓝和李平玺的区别。
尽管说过千万次对过去的生活已然淡忘,但李尽蓝从骨子里依旧认同自己李封光子嗣的身份,假以时日,他要承担重振家业的义务;而李平玺却在年岁的安逸和否定中,安于现状。
“我不说姐姐怎么看你,天上的爸妈知道了又怎么看你?看你学坏学完了,一次次在网吧放纵自己,他们什么心情?你知道你以后会变成什么人吗?会变成你以前最瞧不起的人。”
李尽蓝以为李平玺会幡然醒悟。
但他忽略了李平玺同他的区别。
李平玺啊,敏感的人,从小到大被笼罩在哥哥的光芒之下。危难关头下,他当然全身全心爱戴和依赖着哥哥。
可这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想法,在身边人一次次对李尽蓝的肯定和对他的否分中,李平玺也有了晦涩的情绪。
“是的!我就变成我最瞧不起的人,那又怎么样?你和姐姐,哼,永远是你们两个人!永远没有我的份儿!”
“你什么意思?”李尽蓝头一次看到这样的弟弟。没有可怜,没有示弱,有的只是浑身坚硬初成的荆棘刺。
李平玺眼眶红红,却始终没有眼泪落下。他晶莹的视线锁定了李尽蓝。锁定了曾经跟在哥哥屁股后面的自己。
然后,彻底击溃对方。
“所有人喜欢你,所有人都说你比我懂事。”李平玺早有怨言,以前不说不代表不想宣泄,“爸妈更喜欢你,姐姐也更喜欢你,我学坏又怎么样?反正你们俩也早就瞧不起我了!”
李尽蓝没想到自己使李平玺自卑。
这经年累月的羡妒,凝结成风暴。
“我也讨厌你!我才不喜欢你!你也不要管我!”他狠狠推了李尽蓝一把,在对方始料未及下,夺门而出。
一片死寂。
李尽蓝沉重地喘息着。
他再一次感受到累了。
他静静地坐在客厅里。
直到谢欺花下班回来。
谢欺花何许人也,只一眼就看出李尽蓝的异常。她瞥了扔在地上的书包:
“你和平玺吵架了?”
李尽蓝抿唇,手下意识地扶住额头,才惊觉自己以前是没有这个习惯的。
有这个习惯的人是谢欺花。
他不知不觉,就模仿了她。
这也让李尽蓝感到有些惶恐,他尴尬地站起身说:“……我出去找他。”
“他和你吵了,我又没和你吵。”谢欺花漫不经心,“你避着我干嘛?”
李尽蓝无言以对。
“说说吧,你觉得是什么原因?”谢欺花翘了二郎腿在对面坐下,“你不是很了解你弟吗?从前你指东他都不敢往西的,天底下唯你李尽蓝马首是瞻,怎么现在却不肯听你的话了?”
她这么说,李尽蓝心中反而烦郁。
“……我现在也有些不懂他了。”
“你这个当哥的都不懂他,我就更不懂了。他怎么和你吵的?是不是说什么我们都不懂他,我们都讨厌他?”
李尽蓝问:“他也这么和你说了?”
“没,猜的,我压根懒得和他吵。”
谢欺花说:“意料之中的事情,叛逆期的小孩不都这样吗?觉得全世界的人瞧不起他,事实上压根没人叼他。毛都没长齐的家伙,还每天无病呻吟的,断他两天生活费就老实了。”
“断他生活费?是不是太极端了?”
“这就极端了啊?”谢欺花咧着嘴,“你是没见过更极端的,就我身边的事儿,有的家长为了让孩子借网瘾,还把人弄到戒网所。杨永信知道吧?电击狂魔,给孩子电得滋哇乱叫。”
李尽蓝于心不忍。
“要那样对平玺吗?”
“你想多了吧!”谢欺花笑说,“你知道送戒网学校要多少钱吗,一个月一万块啊!咱家也没那个实力啊!”
“……”
谢欺花才懒得管李平玺,她本来就不是好好家长。她说不管就真不管了,李平玺从今往后去哪儿,还学不学了,和谢欺花都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以前投出的那些钱呢,付出的那些期待呢,全当打水漂了,谢欺花也可以安慰自己,投资本来就有得有失嘛。
“反正义务教育也只有九年,我把他供到初三。”谢欺花说,“要是实在不想读了,早点出社会谋生路吧。”
李尽蓝蹙深了眉:“初中学历能找到什么好工作?以后只能做体力活。”
谢欺花冷哂:“你这话对我说没用!不是我不供他,是他自己没本事!”
到了傍晚,李平玺才闷头闷脑回来。
三人在餐桌前,只有碗筷的碰撞声。
一连几周,家里都是冰封般的光景。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
李尽蓝梦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