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行止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到林茂发时的场景,甚至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林茂发穿成什么样,长得什么样,说了些什么话,又是用怎样的眼神看着陆弥,他都记得很分毫不差。
那是他第一次认识林茂发,说不清为什么,出于不得体的外貌歧视也不是没可能。总之,16岁的祁行止对这个丑得出众的中年男人产生了极强的戒备心理。
即使在知道他是福利院林院长的亲生弟弟之后。
而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
楼下那架破破烂烂的老钟敲响了整点,发出滞涩迟缓的声音,听起来很有些“身残志坚”的意思。祁行止盯着天花板上一圈水渍发呆,心道雷哥这买的是什么好钟大晚上的大家都睡了还报时。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他划开来看,才发现已经是凌晨一点。
段采薏发来微信,说:“意向电话打过去了,她好像挺感兴趣。”
祁行止心下一动,回复:“好,谢谢。”
段采薏很快回过来:“你怎么这么晚没睡?”
祁行止:“处理事情。”
段采薏发过来一个可爱的屁桃表情包,紧接着又跟了句:“祁神可别这么努力了,给别人留一条活路吧。身体健康最重要~”
祁行止扫了眼,不知该怎么回复,半分钟后打了“谢谢”两个字发过去,便把手机摁灭了,起身下床。
今晚他实在睡不着,索性去把撂在路边的摩托车开回来。
凌晨时分,还在街上开着车穿梭的也就只有网约车司机。祁行止坐在后座,和司机师傅拿方言寒暄了几句,便沉默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他对重庆的一切都熟稔于心。
从念大学开始,每个寒暑假他都到这里来长住,有时候是和老师同学们一起做社会实践、项目调研;有时候只是单纯地待一段时间,画画、拍照,或者骑着摩托车往在山上飞驰。
祁行止是对自己很诚实的人。对自己的梦想、人生和心意,都很诚实。比如他从小向往重庆,这些年重庆就成了另一个故乡;比如小时候与模型道具为伴,长大后建筑便成为他终身的事业。
再比如,很多年前有个人住进他心里,还没负责任就跑得没影没边,可祁行止也没法骗自己将心里的位置腾出来了。
凌晨两点,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手机恢复信号,陆弥连忙打开邮箱查收新邮件。
登机之前她接到一个电话,是北京一家名叫梦启的教育机构打来的。
深夜十一点多打电话的HR,陆弥很难不认为她是个骗子。本来都要撂电话了,可对方态度礼貌、措辞专业,陆弥犹豫了一秒,也就听下去了。
这一听,还就心动了。
飞来北京本来就是临时做的决定,她现下一存款不足二举目无亲,找工作的确迫在眉睫。
虽然事先对这家教育机构没有任何了解,但HR说是在人才库里捞到了她的简历,陆弥也没怀疑,毕竟是海投。而且电话那头的女士谈吐不凡,简练完整地介绍了情况——梦启是一家以初中生和小学生为主的私立教育机构,需要一位有海外经验的英语老师。
没有比这更适合她的工作了。
陆弥确定了邮件中的线上面试时间,点下“接受面试邀请”,一颗悬着的心也像终于有了个暂歇的地方,落下来靠了靠。
她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不禁苦笑,这公司是什么魔鬼作息,这个点HR还在工作。无奈她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梦启、梦启……怎么感觉有些耳熟?
顾不得那么多了,陆弥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机场大厅。
这曾经是她满怀憧憬也无比熟悉的城市。
她和将寒征骑着自行车穿过长安街去看过升旗;和室友们夜探过圆明????????园,翘着二郎腿坐在大水法边上点评“清华不咋地北大也就那样”;也曾经绕着三环跑了一整圈找一家冷僻的书店,就为了给某个“不肖弟子”买生日礼物。
阴差阳错,本以为再也不会踏足的地方,居然就这样回来了。陆弥有些哭笑不得地发现,这居然是她第一次造访北京的机场。
没有落脚的地方,没有可联系的朋友。陆弥一只胳膊肘撑在行李箱拉杆上,订了最近的一家酒店,又叫了辆车,看着屏幕上的夜间补贴肉疼得厉害,心想明天面试一定要好好表现,最好一次通过顺利就业。
面试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半,以视频的形式。
陆弥早早起了床,把塞在行李箱里快一个月的衣服拿出来熨平整,又化了个简约而不失精致的妆,坐在电脑前等待。
她很久没用中文面过试了,很难不紧张。
10:28,面试官提前了两分钟进入会议室。
陆弥心里给这家教育机构加了一分。
等看清面试官的长相,这分又往上加了一点。
面试官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披肩长发,皮肤白皙,一双杏眼又大又亮,挂着温和友好的笑容。
这笑容使陆弥心里的紧张松下去了些,扯扯嘴角笑回去,却发现面试官的表情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她的笑滞在嘴角,微微睁圆了眼,定在那儿,看向陆弥的表情,似乎有些惊讶。
陆弥怀疑是视频卡顿,于是出声道:“您好?能听得到吗?”
面试官很快回了神,笑笑道:“您好,我是梦启教育的段采薏。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开始面试了,请你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陆弥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按一早打好的腹稿开始自我介绍。
面试流程很简单,自我介绍后面试官详细盘问了陆弥的过往经历,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最后反馈环节,面试官介绍,梦启和其他教育机构有些不同,这里的孩子大多有一定的天赋,但同时也因为家境贫寒且父母疏于照顾,或多或少有些性格上的问题。
面试官很周到地表示,如果陆弥介意的话可以直接提出来。
陆弥的确有些惊讶,但面试官的坦诚和专业让她觉得这个问题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情况并不允许她挑选工作。
整场面试规范且顺利,但陆弥总觉得这位面试官有些心不在焉,好像比起她的回答,她的专注力更放在陆弥的脸上。
终于,在说明面试结果三天内给到后,这位面试官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不好意思,陆小姐……方便的话,我可以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和面试无关。”
陆弥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道:“好。”
“你是不是南城人?”
陆弥一惊,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说:“…是。您……认识我?”
段采薏像是松了一口气,微怔后扯扯嘴角笑道:“我就说…你看起来很眼熟。我也是南城人,可能是念中学时见过。”
陆弥心中起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屏幕里年轻女生的脸庞,她确信自己记忆里没有这张脸。于是她笑了笑,问:“是嘛,好巧。您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段采薏顿了顿,答:“南大附中。”
陆弥笑道:“哦,那可能是的。真巧。”
段采薏点点头,说:“那我们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吧,感谢你的时间。有消息的话,我会在三天内联络你。”
陆弥说:“好的,谢谢。”
合上电脑,陆弥在脑海里搜索“duancaiyi”这个发音的名字。这个名字很好听,也绝非大众,如果有印象的话,她该能立刻想起来的。
但陆弥的记忆里没有这号人。
而且,南大附中是整个南城市乃至全省首屈一指的重点高中,而陆弥高中时念的是按地区划分的普通学校。
南大附中,是祁行止的学校……
想来想去,居然还是绕回祁行止身上。
陆弥不想再纠结下去,索性又打开电脑开始寻找其他工作机会,反正这个岗位看样子是没戏了。
电脑屏幕自动弹出今日天气提示,交互效果做得很精致,跳出一座动画的故宫,右上角顶着一轮小太阳——
今日北京,晴,29°C.
陆弥伸手拉开桌边的窗帘,阳光慷慨地照进整间屋子。
烈日灼灼。
作者的话
一篇过渡章,新副本开启~猜猜段同学为啥惊讶,再猜猜这场面试能不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