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会议室后,段采薏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半晌的呆。直到电脑黑屏,她看见屏幕中自己呆滞的脸,才如梦方醒般抓起手机。
点开祁行止的微信,噼里啪啦地打了一大段话,倏地又顿住,摁住删除键全部清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喂?”电话拨通,祁行止那边有些吵。
“嗯…祁神?”段采薏清了清嗓子,先问,“你在机场么?”
“对,马上登机。有什么事吗?”祁行止说完,忽然想到什么,径直问,“面试结束了?怎么样?”
段采薏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这个陆弥,是你以前那个家教老师对吗?”
祁行止默了两秒,说:“是。”
段采薏说:“可你跟我说她是个翻译,还是个很优秀的口语老师。”
祁行止闻言拧了拧眉,把手机换了一边,问:“这和她曾经是我的家教老师冲突吗?”
段采薏没说话。
祁行止说:“你刚刚亲自面试了她,我说的对不对,你心里应该有判断吧。”
段采薏闷了一会儿,说:“…可你没跟我说她大学肄业。”
她的语气令祁行止愈发不舒服,顿了顿,说:“我也从来不知道梦启有不招大学肄业者的规定。”
段采薏安静了很久,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偏偏这时候室友还从她身后经过,照例打趣了一句“又和你家祁神打电话呐”。段采薏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子委屈,闷声道:“…没想到你也是会走后门的人。”
祁行止原本想挂电话,冷不丁听见她这么一句,眉头拧得更深,心中生出些无言以对的疲惫感。沉沉叹了口气,冷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段采薏的心情在讶异、不解、委屈之间轮了个遍,听到他这么严肃的一问,居然有些火大,轻轻嗤了声,回答道:“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也是会徇私的人。”
祁行止揉了揉眉间,懒得揣测这位一向坦**爽朗的老同学今天这通阴阳怪气的火是怎么回事,便说:“赵学姐把招聘交给你负责,我只是给你推荐了一个候选人。面试官是你,最终做决定的也是你,我不会再过问。”
段采薏没说话。
祁行止也不再等她回复,说了句“我要登机了”,便挂了电话。
段采薏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心中更加不是滋味。“腾”地站起来,椅子拖出一声巨响,拿起水杯接了杯凉水,咕咚咕咚一口灌了个干净。
室友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狐疑道:“怎么了,跟你家祁神吵架了?”
段采薏不耐烦道:“没有。”
另一位室友默默听了半天的热闹,这才从书堆里抬起头,笑问:“不会是他又挂你电话了吧?”
段采薏捏着水杯,气得咬牙,但碍于面子,愣是冷着脸没说话。
室友继续看热闹不嫌事大,喟叹道:“我早就说嘛,虽然说女追男隔层纱,但你这也太上赶着了,效果适得其反。祁行止那种人,肯定是见多了对他死缠烂打的,你对他来说啊,说不定只是个号码牌呢。”
这室友一直是个闷闷的性格,与段采薏开朗活泼的个性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又因为成绩咬得紧,大学四年里各种奖学金评比学科竞赛创业比赛两人都不太对付。段采薏看不惯她为人不磊落期末考试连个资料都藏着掖着,她看不惯段采薏仗着家境殷实为人张扬,借着祁行止的事明里暗里嘲讽她也不是第一次了。
段采薏自诩坦**磊落,不喜欢和心眼多的人打交道,也从来不把她的嘲讽放在心上。可今天这一句,却是实实在在在她心里割了个口子。
段采薏死死捏着杯子,捏得指尖泛白,才忍住和她扯头发打一架的冲动,撂下句“我出去走走”,推开门走了。
八月底,暑气难消。段采薏漫无目的地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能将室友那句“你对他来说只是个号码牌”甩出脑袋里。
其实她知道,什么“祁行止见多了死缠烂打的”,都是信口胡诌。
恰恰相反,这么多年,真正在他身边“死缠烂打阴魂不散”的,只有她自己而已。
祁行止虽然长得好看又成绩逆天,但偏偏是个木头一样的个性,不了解他的女生也许还会见色起意主动一两次,可但凡了解些内情的,就知道,他这个人,实在是冷漠到了无趣的地步。学校里的女孩子都有傲气,敢向他示好的身边也不乏追求者,何必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
说起来,要论“招蜂引蝶”,还是他那位好友肖晋更胜一筹,可人家恨不得把“有老婆,勿扰”写脸上,叫人知难而退。最终,学校里这两个最引人注目的男生,反而是最无人问津的。
就只有段采薏,从高中起眼里就只有祁行止,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
段采薏总想,祁行止从生下来开始能称作“朋友”的女生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她还是其中资历最老的那一个。虽然他现在是块木头,但只要她在他身边等着,总能等到他开窍那一天的。
这条路嘛,长是长了些,但好在一眼望去尽是坦途,没有南墙可撞,只要坚持到底就行了。
可现在,南墙回来了。
南墙叫陆弥。
一想到这,段采薏便胸闷气短,脚步也愈走愈快,两条胳膊快速摆动着,活像个风车成了精在操场上滚着。
陆弥、陆弥……怎么还是她?段采薏忿忿想着。
陆弥、迷路……行止……靠,想着想着居然觉得这俩人连名字都配好了似的,故意气她。
段采薏终于没忍住冲着夜色仰天嚎了声,“烦死了——!”
月影重重,树影稀疏,没人在意她到底烦什么。
段采薏第一次见到祁行止,是高一开学的时候。心高气傲的段大小姐中考只拿了榜眼,忿忿了一个暑假,连老爸安排的欧洲游都没去,闷着自学了两个月,只想着开学考试一雪前耻。
万万没想到,开学考试成绩下来,她还是第二名。
开学分班集合那天,段采薏特地配了副新眼镜,拿着座位表搜索那位传说中的“祁行止”。
她的目光在座位间一寸一寸地搜索,最后,在教室最角落靠窗的位置,她看见一个盯着窗外发呆的少年。
段采薏自小熟读各类言情小说,看见祁行止的那一刻,她想,见了鬼了。
言情小说居然能是真的。
段采薏盯着祁行止看,一时忘了神。
一个冲撞的身影将同时发着呆的他们俩都扯了回来。
新班长是个文弱的男生,戴着镜片堪比啤酒瓶底儿的眼镜,矮矮瘦瘦,看着小鸡仔儿似的。他一个人抱了一大摞学生手册,手册上还摞着全班的校服,就这么颤巍巍地从教室后门走进来。
没人往后看,也就没人起身帮忙。
班长走到祁行止座位边过道的时候,因为视野盲区,踢着了桌子腿,整个人往前倾,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
“喂——”
段采薏惊呼,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扶。
但她离得太远了。
就在她闭眼不敢看这惨烈现场的时候,意料之中的惨叫声却并没有响起来,只有校服袋子哗啦啦落地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见祁行止站起身,微微躬着背,一只手拎鸡崽儿似的拎住了班长那筷子似的胳膊。而班长惊魂未定地僵在原地,半晌没缓过来。
同学们听见动静,纷纷回头看。吵吵嚷嚷的教室里,段采薏却无比清晰地听见了祁行止说的第一句话——
“没事吗?”
清清冷冷的声音,却不叫人觉得冷淡,反而有种沉稳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段采薏想,十几岁的时候,没有人不喜欢祁行止。
谁会不喜欢聪明谦逊,长得又那么好看的少年?
可后来,她不是十几岁了,她还是喜欢祁行止。
李碧华说:“当初惊艳,完完全全,只为世面见得少。”可她后来见过很多很多的世面了,还是觉得,高一那年望着窗外发呆的少年,是这一生最惊艳。
——虽然她“这一生”才二十几年。
但矫情就矫情吧,她愿意为祁行止说这么矫情的话。人是多么狂妄自大的动物,谁不为爱人说几句“永远”和“此生”?
段采薏高中喜欢祁行止,是以“次次要和他争第一”的方式,可惜三年来,只有高一期末考试那一次赢过。高考之后她天不怕地不怕,虽不至于拿大喇叭昭告天下“我喜欢祁行止”,但也郑重其事地叠了小星星、做了小模型,挑选了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告诉对方——“祁行止同学,我喜欢你。我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吗?”
祁行止不意外,也没犹豫,回答她:“抱歉,我不打算恋爱。”
段采薏回家发了两天大小姐脾气,又自个儿想通了——只是“不打算恋爱”,不是“不喜欢你”。
这说明她还有希望,只要等。
这一等,从南城等到北京,从附中等到清华,等来了一堵南墙。
段采薏不知绕着操场走了几圈,回过神来,操场上人都渐渐散了。
抬头望一眼月亮,一把月光洒下来,也是清清白白的,和她高考结束表白失败的那晚一样。
段采薏仰头望着,直到脖子都酸了,才低下头,心底做了决定——
看在月亮的份上,不能就这么打了退堂鼓。
哪怕真是南墙,也不过是砖砌泥缝的,先撞她一撞再说!
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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