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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陈美景 正文 第11章

所属书籍: 梁陈美景

    梁鹂把豆腐花和油条放在桌上,找回的角子钱搁到宝珍手边,宝珍不理她,自顾自己吃。

    沈家妈端来泡饭锅,和一碟毛豆炒雪里蕻,给梁鹂盛一碗,把油条撕成两条分着吃。

    没人吭声儿,气氛有些怪,梁鹂晓得有人不高兴。

    宝珍忽然没好气道:“姆妈,下趟我的床铺不许人家睡,侬你晓得我最怕就是臭虫。”

    “臭虫被那阿哥踩死了,床我也用滚水烫过一遍,侬慌啥么慌!”沈家妈呼哧哧吃泡饭:“阿鹂是人家么,是一家人!”

    “我不管,反正我的床不许人家困。”宝珍看见梁鹂挟起一颗毛豆子掉落桌面,滴溜溜滚着,皱起眉数落:“侬会得使筷子嘛?傻乎乎!”

    沈家妈瞪她一眼:“寻后四没事找事是吧!”舀了一调羹毛豆子摆进梁鹂的碗里:“吃,勿要理会小姨,伊她是个神经病。”

    宝珍愈发心烦,把还余半碗的豆腐花一推,起身拿着猩红洒花瓷面盆和毛巾还有香肥皂,打水洗脸去了。

    沈家妈看着浪费,一面骂败家子,一面端过来吃干净。

    用罢早饭,她替梁鹂扎了一把抓的马尾,换了件新买的白底红点连衣裙,打开圆扁的小铁盒,挖出一指尖油膏,掌心搓了搓全抹到她的小脸上。

    梁鹂觉得粘腻腻的,嘴巴都张不开,但闻起来有股花香味道。

    沈家妈也把自己收拾了一番,挎着包拉她下楼:“走,外婆带侬白相玩去。”

    宝珍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电风扇吹得蚊帐飘飘欲仙。

    淮海路的商店拉紧卷帘门还未营业,已经过了上班高峰期,路上行人寥寥,梁鹂拉着外婆的手边走边看稀奇,红星眼镜公司在打博士伦隐形眼镜广告,老大昌是卖奶油蛋糕的,还有古今胸罩公司,一个塑料女人用布围住鼓鼓的胸脯,沈家妈捂住她的眼睛,待走远了才松开,刚巧到了大同烤鸭酒家,玻璃橱窗里吊着油滋滋的红皮烤鸭。沈家妈看她移不开眼,笑道:“晚间让舅舅买半只回来吃。”又觑起眼望天:“要命!被宝珍气得,忘记带洋伞了!”

    一路顶着太阳日头走到公交车站,两人都有些汗淋淋,一位白发老阿婆坐在墙角、用细细的铁丝穿栀子花和白兰花。沈家妈侧头闻闻腋下,再问:“几钿多少钱一枝?”

    老阿婆慢声慢气:“五分钱一朵!”

    沈家妈买了两朵,和梁鹂一人一朵挂在胸前纽扣上。

    梁鹂闻着白兰花的甜浓香气,换乘两部公交车、摇摇晃晃睡了一大觉才到了杨浦区江湾镇。

    又冒火辣辣日头走了许久到达临新药厂,沈家妈敲传达室的玻璃窗,里面有位大爷在翻报纸,听到声响从眼镜片底看人,过了会儿,慢悠悠走近来开窗:“小沈又来了?”

    沈家妈诉苦:“哪能办呢,我也不想来!从成都路到此地块,整整坐车两个钟头天又热,老的老,小的小非逼牢了我来,作孽!”

    大爷四处望望,呶呶嘴:“快进去,问起就讲我不在。”

    沈家妈道声谢谢,拉着梁鹂快步往门里走,道路两边皆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树荫阴凉,穿白大褂的工人三三两两从身边经过,会好奇的投来视线,却也没人追问她们的来历。沈家妈熟门熟路的进入一幢三层小楼,爬到顶楼,气喘吁吁到挂着劳资科牌子的门前,敲门,推开。

    里厢有个年轻的姑娘问:“你们要找谁?”沈家妈看是生面孔,便掏出手帕擦脸上的汗珠,一面道:“找张喆同志,为工资的事体来。”

    “他在开会,你们坐沙发上等一等!”姑娘倒来两杯菊花茶,看她们很热的样子,又把电风扇搬来对着她们吹。沈家妈道谢:“好人有好报!”

    过去不晓多久,那位名叫张喆的同志才出现,中等身材,四方脸,头发浓黑,戴一副金边眼镜,很严肃的样子。

    也不看沈家妈和梁鹂,径自坐到办公桌前整理文件,片刻后,才皮笑肉不笑道:“沈阿姨每年一趟跑得倒勤快,今年还带孙女来啦!”

    沈家妈道:“这是我外孙女,沈秀美的女儿!”

    梁鹂见那位张叔叔手顿住,缓缓擡起脸朝她看来,他看她的表情很奇怪,惊愕、失望、伤感、落寞至后面无表情。

    沈家妈叹了口气:“我晓得侬心想,怪我放秀美去新疆,皆是无可奈何啊,如今伊的女儿都噶这么大了,侬也把心放下罢!娶妻生子,往后过好自己的日节!”

    他沉默半晌,语气有些不耐烦:“侬想太多!刚才开会就是讨论侬的事体!我们药厂以在开始实行承包责任制,新的领导班子上台,有多少员工在付工资,总要查查清楚,侬的情况属于历史遗留问题,真要较真可以工资不发,更况涨工资!但听我介绍了那一家门情况后,还是同意继续发放工资,按今年上海市最低工资发放。”

    沈家妈很满意,听他继续道:“从今年开始不再发现金,退休工资每月打到侬的工商银行卡里,侬凭卡去ATM机取现金。”

    沈家妈早就从新闻里听说发工资模式要改革,也去银行里详细咨询过,心理已经有所准备,她是住在上海滩最繁华地段的老太太,改变观念、接收最新事物,是她紧跟时代的信条。

    沈家妈此行目的达到,不多停留,起身拉着梁鹂离开。

    梁鹂快走出门时,鬼使神差的一回头,张叔叔正怔怔望着她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掠过他的半边脸颊,像钉在墙上的一张发黄老照片。

    坐在公交车上,她还是没忍住地问外婆:“姆妈讲过有位叔叔,当初两个人感情非常好,本来打算一毕业就结婚,哪想姆妈要去新疆支边,前两年还一直通信,后来姆妈觉着再回不了上海,就和他提分手了!是不是就是这位张叔叔?”

    沈家妈脸沉着:“那姆妈还同你讲这个?真是七个铜钿对半分,不三不四!”

    梁鹂道:“外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耍手段骗了姆妈去新疆,害得她和张叔叔分手,张叔叔至今还未结婚!等我回了新疆,要告诉姆妈。”

    沈家妈有些慌张,却立刻笑起来:“那姆妈不去新疆,哪里会嫁把你的爸爸,哪里会有你和弟弟!”又道:“这桩事体不许告诉姆妈爸爸,你也不想见他们难过对罢!”

    梁鹂抱着胳臂,神气地“哼”了一声。

    后来沈家妈给她买了一只紫雪糕。

    梁鹂日子过得很无聊,大人要上班,沈家妈勤俭持家,电视机用一块枣红大绸布罩着,要一直等到晚上沈晓军回来,打开看看新闻联播和电视连续剧。

    她也不打算发展玩伴,因为要回新疆,免得离别伤感,把宝珍的几本《大众电影》和《新民晚报》晦涩难懂的读完后已过去有五天,她跑到阳台上,看沈家妈在熟练地踏缝纫机。

    沈家妈把裙子抖一抖,朝她身上比划:“阿鹂,给侬你做的,好不好看?”

    豆绿洒花布料非常文雅,梁鹂点点头:“好看!刘叔叔什么时候来接我回新疆?”

    沈家妈低头说:“我再做两只泡泡袖,裙子不比商店里的差,洋气的不得了!”

    梁鹂这次不上当,依然坚持:“外婆给刘叔叔打只电话,让他不要忘记来接我。”

    沈家妈道:“我没有他的电话。”一踩踏板,哒哒哒地走针,不理她了。

    梁鹂噘着嘴,怏怏走到屋里,宝珍通常三点半下早班,刚回来,正在加开水调麦乳精吃,奶香味漫得到处都是,方才她俩讲话也听到,笑着问:“新疆有啥好?让侬念念无忘要回去!”

    梁鹂抿嘴不吭气,宝珍偏说道:“姨姨给你一句实话,他们哄着你呢,刘叔叔早已离开上海,你日后就和我们生活,永远不回新疆了。”

    永远两字像缝纫机针扎在梁鹂的心上,她跑到阳台问外婆,姨姨的话可是真的?沈家妈这两天被她问的烦死,也是没好气:“是真的,你就认清现实,乖乖听话,勿要犟头犟脑钻牛角尖。”

    梁鹂小脾气上来:“你们是骗子!我讨厌外婆,我要回新疆找姆妈爸爸还有弟弟!”

    沈家妈吊高嗓门:“随便侬去!要回自己想办法!好吃好住好穿供牢侬,一点情不领,喂不熟的小白眼狼!”

    梁鹂转身就往外跑,咚咚像打桩一样踏着乌红楼梯板下到一楼,三楼孙师傅正把白砂糖拌西红柿摆在桌上,只觉楼板缝里下来的灰尘都落到碗里了。

    梁鹂气急败坏地顺着弄堂向大马路方向走,晾在竹竿上密密麻麻的内衣外衫筛落在地上,一条条斑马纹摇晃着。老阿婆坐在竹椅上剥毛豆,两个爷叔在下象棋,一个女人走来走去哄着怀里的孩子,有人骑自行车歪歪扭扭从她身边过,一手拎个大喇叭:“磨剪子—炝菜刀嘞—”她回头看,没有人追出来。一只笼里的八哥挂在屋檐下,上窜下跳学人话:“饭吃过伐!恭喜发财,吾爱侬!”

    梁鹂瘪着嘴走出弄堂口,牛肉面店过了饭点没啥生意,老板娘坐在柜台里撑着胳膊打盹,修自行车的人不晓去哪里,留下行当也不管,她搬过小板凳坐在阴凉处,看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忽见不远处人行道的地缝里卡着一颗有机玻璃扣子,捡过来是外婆衬衫掉落的,她收进裤子口袋里。

    太阳西斜,彩霞满天。陈宏森拎着篮球网兜回来,看见梁鹂呆呆坐在弄堂口,弯腰俯身,手里拿石子在地面划着,他走过去,重重跺下脚,一阵灰尘扬起。

    梁鹂咳嗽两下,擡头见是他,懒得理睬,继续做自己的事。

    陈宏森问:“小新疆,你在干什么?”

    梁鹂被“小新疆”三个字又刺痛了心,咬着牙回答:“画你的像!”

    “哦?”陈宏森不知所以,好奇地蹲下身细看:“!”

    一只王八线条勾勒的栩栩如生。

    梁鹂还怕他理解不了,火上浇油道:“它在跪下拜拜!”

    陈宏森擡手揪住她的小辫子:“小新疆,道歉!”

    梁鹂偏不,睁圆了眼睛瞪着他,犟劲儿上来了,就是不开口。

    “那你们在做啥?”乔宇背着书包走到他们面前,他才从王老师家里补习回来,就看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陈宏森先松开手,这不是件值得宣扬的事情,所以他没有说。

    梁鹂也没有说,她站起身看着乔宇,鼻子一酸,眼泪大颗地掉下来:“外婆说,我再也回不了新疆了!”

    伤心难过至极!

    陈宏森和乔宇一时都傻了眼。

    陈宏森先在左口袋掏掏,右口袋再掏掏,手帕不知被他扔到哪里去,就给乔宇豁灵子提示,比个擦眼睛的手势。

    乔宇会意,从书包里取出叠成四方形的雪白手帕,有些笨拙的替她在脸上擦擦,安慰道:“没关系,上海也挺好的,等我们长大有了钱,可以自己买票去新疆。”

    梁鹂哭得一噎一噎,眼泪擦干又湿了。陈宏森问:“上海到新疆火车票要多少钱?”

    乔宇想想说:“上海到乌鲁木齐硬座价钿价钱八十元,再从乌鲁木齐到家里汽车票价钿十元,至少得准备一百元钱。”

    陈宏森“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阿宇啊,侬在做啥?快回来!”乔母看到点乔宇还没回来,便走到弄堂口来迎,恰见他三个站在那里,以为在白相,皱起眉不太高兴。

    乔宇把手帕塞进梁鹂的手里,朝他姆妈快步地走去。

    陈宏森刚要开口,就听有人喊:“阿鹂!”他回头,是沈晓军下班回来了。

    沈晓军一手提着半只烤鸭,晃悠悠地走近,看见梁鹂眼泪汪汪,擡手给陈宏森额头一个爆栗子:“是侬欺负伊哭了?”

    “讲讲清爽清楚,到底是谁欺负谁!”陈宏森气得不行,这一家子什么人呀!

    “我们阿鹂这么乖,她还欺负你不成?”沈晓军又要擡手赏他,陈宏森好汉不吃眼前亏,一溜烟跑了。

    “走,跟舅舅回去!”要牵她的手,梁鹂握紧手心里的帕子,别扭着不肯走。

    “来,我背侬走!”沈晓军见状,笑着蹲下身,把脊背朝向她。梁鹂心思是灵活的,便趴到他背上,小手揽住他的脖颈。

    沈家妈一直在弄堂里和邱婆婆噶三湖,看到沈晓军背着梁鹂过来,才放下心,金黄的阳光追在他们身后,她迎过去接过烤鸭,朝梁鹂道:“外婆答应买烤鸭给你吃,呶,专门叫舅舅买回来,外婆欢喜你,你也要听话,不要再想回新疆啦,以后姆妈爸爸还有弟弟都会回来的,就能一家门团聚了!”她说着,却突然红了眼眶。

    梁鹂默默地把脸俯在沈晓军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