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书库

梁陈美景 正文 第12章

所属书籍: 梁陈美景

    吃晚饭时,沈家妈摒不牢问:“爱玉回娘家冒一个礼拜,伊她又闹啥脾气?”

    沈晓军朝正啃着烤鸭腿的梁鹂努下嘴唇,沈家妈会过意来,哼了一声:“随便伊去!侬也勿要去接,爱回不回!这房子以在现在还是我讲了算数,旁人休得指手画脚!”

    宝珍挟一筷子酸辣白菜吃,笑着道:“阿哥,侬啥辰光时候和嫂子一道来医院检查,五年都怀不上,我问过妇产科医生,有病早治为好!”

    “侬才有病,神经病!”沈晓军拿筷子头狠敲她一记,宝珍捂住额大叫:“姆妈,侬看阿哥呀又欺负我!”

    好好吃饭,皆少说两句,天下太平。沈家妈油生烦恼,这也是一块心病,她把丝瓜蛋汤捣进碗里泡饭吃。

    沈晓军最先吃完饭,热得汗趟趟滴,把湿透的背心脱掉,站在电风扇跟前像一堵肉墙,随手转开电视,有个女声在唱:昨夜的、昨夜的星辰已坠落,消失在遥远的银河沈家妈一激灵:“《昨夜星辰》开始啦!”端起碗坐到沙发上看电视。

    沈晓军有些讪讪,他打着赤膊出房,准备去阿宝屋里看《神探亨特》。

    梁鹂听得纱门砰得阖上,她才把鸭骨头搁到桌面,又听见纱门从外打开,偏过头去看,舅舅抱着一只绿皮大西瓜进来,后面跟着舅妈张爱玉还有位丰肥的阿婆。

    那位阿婆进门就哇啦哇啦地喊:“亲家,我来看侬啦!”眼乌子眼珠麻利地望桌面一扫:“生活好,吃烤鸭!”

    沈家妈连忙把碗放下迎过来,笑着道:“那你们吃过饭了?要么再随便吃点!晓军,再去炒一盘鸡蛋来。”

    张阿婆摆摆手:“天热勿用麻烦,吃过来哦!”她径自走到沙发坐下来:“唉哟,昨夜星辰开始了,素云和建邦离婚没有?”

    沈家妈道:“晓军,把瓜杀来吃!”也没理爱玉,坐到张阿婆身边:“这集就要离婚。”

    张阿婆显摆人源广脉:“我听人家讲呀,结局两人还是复婚一到过日节!”

    张爱玉一声不吭往阁楼上走。梁鹂吃饱,小肚皮胀鼓鼓,宝珍收拾碗筷。

    沈家妈叫梁鹂搬只小板凳坐到她腿前,一面介绍:“这是我的外孙女阿鹂,刚从新疆接回来。”

    张阿婆用手半掩面压低声道:“不瞒亲家说,爱玉跑回来,我开始以为小俩口吵相骂打相打,过两天气消算数,哪想得晓军迟迟不来,我就问伊哪能回事体,我那姑娘老实,不会得编瞎话,一五一十讲把我听,我听了就臭骂伊一顿,亲家的大女儿在新疆支边二十几年不容易,如今终于政策放宽,知青子女可以返沪,房子再小再没办法蹲,也要义不容辞接回来,这里是根,伊太不懂事!我讲是我教育失败,一定要登门来给亲家赔礼道歉!”

    沈家妈原本准备满腹的话,只等她发难就反击回去,哪想得她这么善解人意,顿时气就散了:“也怪不得爱玉,突然多出一人,任谁都会有想法,想通就好啦!”

    梁鹂插嘴进来:“让我回新疆吧,舅母就不生气了!”

    张阿婆摸摸她的小脸儿:“唉哟,噶懂事的小囡,怪让人肉麻心疼!我们不回去,舅母敢寻吼斯故意找事,我让伊吃生活教训!”

    梁鹂听不太懂,但她知道这两位阿婆的意见已经达成一致,让她留下来!

    张阿婆小声道:“爱玉五年没怀孕,亲家就没啥想法?”

    沈家妈打肿脸充胖子:“我不管伊拉的事体!想哪能就哪能,我尊重晓军和爱玉的决定!”

    张阿婆叹了口气:“我对爱玉讲,遇到这样的婆婆真是侬的福气,换个人家看看,莫说五年,两年肚皮没动静、就要吵相骂打相打吵架打架了。侬婆婆五年都没怪话一句,真是有够能忍!我让伊去医院检查,伊讲没问题,晓军也没问题。”

    沈家妈笑了笑:“难不成是我的问题!”

    张阿婆凑近她的耳畔道:“是房子的问题,两人在阁楼高头刚想亲热时,不是侬的动静,就是小姑子的动静,而且这木板楼顶不隔音还传音,爱玉生性害羞要面子,就不肯”不肯啥呢,梁鹂竖起耳朵也没听清。

    “这要哪能办?”

    “我有办法,以在现在天热,夜里那你们出去乘凉,帮伊拉他们讲好啥辰光时间回来、不就好了!”

    沈家妈笑赞:“还是侬想的周全。”

    张阿婆虽在讲闲话,眼睛却没闲着:唉哟!素云真的和建邦离婚了。

    沈家妈不以为然:“建邦有啥好,素云就该嫁把吴应强,演吴应强的台湾演员叫寇世勋,还演过《一剪梅》、《情义无价》,不要看伊眼睛虽小却邪气迷人!”

    “侬还是上海市中心的居民,我以为眼界多高”张阿婆一脸不乐意:“素云爱的是建邦,建邦也爱素云,这吴应强在伊拉之间上窜下跳,看了出气。演建邦的演员叫张佩华,演过《金粉世家》,高高大大,浓眉大眼,十个人里有九个爱伊的洋气!”

    沈家妈嘲讽道:“侬这种虹口区四川路的苏北人,还晓得啥叫洋气!”

    “喛,侬还有地域歧视!小家气十足!”

    沈晓军端来切好的西瓜,见两个半把人生已过的阿婆没为儿女事吵相骂,倒为了两个演员争得面红耳赤。

    “话不投机半句多!”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挑了两片西瓜给梁鹂,叫她送到阁楼上去。

    梁鹂还是首次踩木梯上阁楼,乌红的地板,踩着嘎吱嘎吱,空间不大不小,房顶是个斜坡,由宽到窄处开着一扇老虎窗。摆着一张铺着竹席的双人床,席底鹅黄的床单直垂下来,露出大朵鲜红的牡丹图案,床边有个小柜子,放着孔雀蓝长颈花瓶,插着一大束假花。床尾立着三扇门的酱黄实木衣橱,橱顶摆着两个朱漆描金皮箱。

    还有一张和衣橱同色的书桌,放满电风扇、镜子、雪花膏、梳子,台灯、书本和笔筒等。东西虽杂却整理的井井有条。

    张爱玉换了件白底圆点的睡裙,坐在椅子上翻书,听见动静擡起头来。

    梁鹂将两片西瓜递给她,她接过说了一声谢谢。

    梁鹂把手背到身后,鼓起勇气道:“舅妈,我在新疆的时候,离家不远有条额尔齐斯河,姆妈说这条河就是《西游记》里女儿国的子母河,喝了河里的水就能生孩子。她们毛纺厂里以前没孩子的都生了,我可以回新疆去,打一桶河水托刘叔叔带过来。”

    张爱玉愣愣地看着她认真的表情,顿时心底五味杂陈,突然把她紧紧搂进怀里,嗓音莫名的沙哑:“阿鹂哪里也不去,就和我们在一起!”

    梁鹂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因为天热,房间里若不开电风扇,会热得像蒸笼,人都成了皮包肉的小笼包。

    晚间在弄堂里乘凉的人愈来愈多,可以省电费,还可以嘎三胡聊天,是一日里最休闲的辰光。时间

    陈宏森搬把小竹椅,见梁鹂在替只翻肚皮的貍花猫挠痒痒,便坐在她身旁,他才洗过澡,发脚滴着水。

    梁鹂凑近他的头发用力嗅了嗅:“你擦的什么呀,这样的香?”

    陈宏森道:“姆妈讲我整日里外头踢球,阳光伤害头皮,逼牢紧我用护发素、蜂花黄瓶子。”他抓了两把发,闻闻手指,又不是女孩子,要什么香,以后再不用了。

    梁鹂知晓外婆一直在用海鸥牌洗发膏,蓝色海洋味的,蜂花倒没有听说过。

    陈宏森压低嗓音问:“你还想回新疆吗?”

    梁鹂听不得新疆两字,点点头又摇摇头,挺难过地:“我回不去了!”

    陈宏森在口袋里掏了掏,展到她面前小声说:“这是什么?”

    梁鹂看见一卷新旧不一厚厚的钞票,瞪圆了眼睛:“你偷来的?”

    “瞎三话四瞎说什么。”陈宏森又收回口袋里:“这是我存的零用铜钿钱,有一百五十元,你不是想回新疆么,足够你买车票的。”

    梁鹂羡慕嫉妒他,富家少爷就是不一样,一出手就是姆妈累死累活两个月的工资。

    但能回新疆诱惑实在太大了!她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儿哪抵抗得住,却也迟疑:“这是你的钱,我不能要。”

    陈宏森道:“等你到了新疆爷娘身边,让他们邮政汇款给我不就行了!”

    梁鹂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立刻展了笑颜,心怦怦跳,眼睛闪闪发亮,兴奋地揪着猫毛,又为难:“我不知去火车站的路!”

    陈宏森道:“送佛送西天,我知道火车站乘什么电车去,我送你呀!”

    这样他曾给她下跪的事就无人知晓了!

    梁鹂想了会儿:“这件事不能让大人晓得,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陈宏森答应还不行,要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无线电里有个女声报幕,下首歌是新疆民歌《达坂城的姑娘》,由克里木演唱。

    孙师傅依旧躺在帆布床上,摇着蒲扇打蚊子,叫道:“阿鹂呀,跳只新疆舞,快,快来,音乐起了!”

    梁鹂答应一声,把猫放了,站起身拉拉裙子,跟着音乐打拍子,顿足,滑步,扭腰,转圈,动脖子,舞姿灵动,表情娇俏。

    她在新疆有两样不输维吾尔族的孩子,就是跳舞和打架。

    陈宏森看呆了。

    弄堂里好些人伸颈探头望过来,穿白绸衬衫的姚老师拎着小锅柴爿馄饨不紧不慢地走近,他站在边上看了会儿,忽然把小锅往椅面一顿,踩着点、踏步耸肩随梁鹂跳起来。

    梁鹂有些吃惊,却也不慌乱,这样的阵仗她见多了,在集市上时,少数民族男女说跳就能跳,没什么可拘束的索性绕着他转圈,弄堂有些窄,虽然无法全部施展,但她因为高兴,也舞得十分欢快。

    一曲终后,众人纷纷鼓掌,姚老师笑着摸她的头,没有多说什么,拎起他的小锅,非常优雅地走了。

    沈家妈从阳台探出半身来:“阿鹂啊,回来打浴洗澡!”

    梁鹂给陈宏森抛个眼色,大汗淋漓地踩着楼梯回家,洗澡的时候,她问沈家妈:“陈宏森住的房子真大,他们家里很有钱吗?”

    张爱玉也在旁边弯着腰洗头,说道:“原本这幢楼皆是他家的,后来陆续有人搬进来,我们只有使用权,人家实打实有产权。”

    沈家妈搓着梁鹂的小胳膊:“陈家祖上是实业家,听说民国时期开了数间工厂,后首公私合营。宏森爸爸是个奇才,最欢喜捣腾,做什么都赚铜钿,八七年买彩票还中了头等奖,心血来潮跑去当海员,专跑国际线,伊英文邪气好,几年下来都当上大副了。伊屋里他们家里要啥有啥,样样不缺,是真正财神爷追着跑的一家门!”

    张爱玉道:“今朝宏森妈妈穿的连衣裙,我看花色样式、上海滩没见过。”

    沈家妈嘴巴张张没说话,再讲下去,就是人家男人有本事,而沈晓军,终究是自己儿子,不能让媳妇看不起。

    张爱玉也沉默了,只有梁鹂,听得羡慕的咬咬牙!

    翌日中午,艳阳高照,蝉嘶声声,沈家妈见梁鹂午觉困的正香,忙中偷闲,跑去姚老师家搓麻将。

    哪想梁鹂根本没困觉,眯着眼见她蹑手蹑脚出门,立刻一骨碌爬起来,还是背上自己那军绿镶红角星的书包,推开纱门走出来,姚老师家传出洗牌声风横雨斜,她脱了鞋下到两楼,陈宏森已经等在门口,两人并肩到一楼,孙师傅天热没胃口,站在灶台跟前拌冷面,听见动静道:“吃两口冷面再去白相玩。”抽出两双筷子给他们。

    梁鹂看着每根面条都裹满了粘稠的花生酱,又浇了镇江醋和稍许辣油,馋不过,和陈宏森对对眼神,拿起筷子打算吃一口就好。

    一吃停不下来,还是孙师傅把俩人赶跑了。

    暑气蒸腾,阳光把弄堂路央晒的滚烫发白,两边有遮挡而转阴,他们就在阴地里前后走,门帘子内隐约在唱评弹,小猫趴地不愿起,破面盆里的凤仙花也蔫着,走到弄堂口一直没碰见人,都躲在房里吹风扇,梁鹂忽然站住道:“我还要替乔宇带东西给他爸爸。”

    他俩又返回来,去敲乔宇的门,幸亏乔宇在,听明来意,就去把墙上的一些奖状扯下来,和一封信递给梁鹂,梁鹂仔细地收进了书包里。或许年少不懂离别,都没有不舍之意!

    乔母是个仔细的人,她回到家里立刻发现了奖状的异样。

    沈家妈今日手气来得好,把把皆是清一色,尤其到手的这副长城,真是绝顶了!

    她正要伸手去摸牌乔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沈家妈,不得了,要出人命哩!”

    沈家妈笑哈哈:“侬不要喊,我这副麻将牌、是要要了伊拉他们三个人的命!”

    乔母焦急地去拉她:“侬还有闲心在此地搬砖!阿鹂往火车站去了,要回新疆!”

    沈家妈半信半疑:“伊她身上无有铜钿,哦,最多五元钱,哪能回去啊?”

    乔母道:“陈宏森和伊一道往火车站去了!”

    沈家妈倏得脸色大变,阿鹂是没有钱,备不住陈宏森那阔少赞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