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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陈美景 正文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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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鹂端了两碗饭出来时,整个人僵住了。

    陈宏森坐在她先前的位子,低头扒了口饭,再朝姆妈赞道:“这趟饭煮的好,焦味没原来的重。”

    陈母把一个大砂锅鸡汤顿桌上,笑容满面:“是吧,我一直看着锅,就怕它糊了。”揭开锅盖,用勺子慢慢撇开面上一层黄油,开始舀汤。

    梁鹂给陈母一碗,另一碗摆在自己面前,不敢动,手心有汗,歪头看向陈宏森:“你那碗饭是我的,我和你换!”

    陈宏森“哦”一声,就要把碗给她,陈母阻止道:“你吃过的,哪能好把阿鹂吃?”又问梁鹂:“鸡脚爪、翅膀、肫肝心欢喜吃哇?”

    梁鹂点点头:“欢喜!”又道:“森哥哥这碗饭,我先吃过的。”

    “别管他,你就吃新饭!”陈母把鸡汤搁到她面前:“鸡肫肝这些,原先皆是我吃,后来被你雪琴姐姐包了。”

    陈宏森觉得她森哥哥叫得邪气非常甜,笑道:“我不嫌弃你!”

    梁鹂这下没办法了,承认吧又觉得臊皮,说不出,她嘴里吃着饭,额头直冒汗,一颗心怦怦跳到嗓子眼。

    陈宏森又打量她:“你把头发剪了?还是有小辫子好看,跳起新疆舞来,一甩一甩的,特别活泼!”

    “话来得多!”陈母噗嗤笑起来,把两只大鸡腿也分给他俩,一面问夏令营过的愉快么?陈宏森边吃,边讲着蓝天、大海和沙滩,他是真的玩美了。

    梁鹂则瞟他碗里饭粒越来越少,她记得用筷子把牙往饭里戳一戳,没有多深,难道难道他已经吞进肚里嗯,吞了也好!

    陈宏森正讲道:“那里小螃蟹很多,翻开一块大石头,底下密密麻麻到处乱窜,逮了许多,用竹签子串起,烤着吃喷香。”擡眼瞟见梁鹂怔怔盯着他的碗,以为她想吃鸡腿,欲挟给她,梁鹂摇头不要,陈母舀了一匙子虾仁到她碗里。

    陈宏森咬了块鸡腿肉,再扒口饭,“咕吱”一声差点把牙崩了。他道:“姆妈,米没淘清爽,有石头。”这石头好像还挺大。

    陈母不认:“瞎讲八讲胡说,我一点点淘的,淘了四五遍,有沙子可能,石头肯定没!”

    陈宏森从嘴里吐出来,捏着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竟然是颗牙,他把自己的牙齿舔了一圈,确认不是刚落的,奇怪地问:“姆妈,你掉牙了?”

    陈母瞪他一眼:“小赤佬,会得讲话么!”陈宏森还待说,忽然桌子下脚被踢了记,又是一记,侧头见梁鹂在吃饭,耳朵却血血红,一下子明白过来。

    吃过饭后,陈宏森送梁鹂出门,梁鹂伸手道:“拿来!”

    “拿来什么?”他笑嘻嘻地。

    “牙!”

    陈宏森终是忍不住,咧起嘴巴笑不够,梁鹂恼羞成怒:“我要把你给我下跪的事情讲给每个人听。”

    陈宏森不在乎:“你讲,我就把你将牙埋在饭里讲出去!”

    彼此半斤八两,谁也别想拿捏谁,他们很快达成共识,这两件蠢举一笔勾销,此往余生都不再提,梁鹂问他要牙,他问:“是上牙齿落的?还是下牙齿。”

    梁鹂舔了舔:“下牙齿!”陈宏森领她到四楼,打开后窗,朝对面细排瓦檐使劲抛过去:“新牙齿往上长!”

    梁鹂想,他还怪迷信的!

    沈家妈到下午四五点钟才回来,梁鹂坐在桌前看书,宝珍已经睡足起来,和下班回来的沈晓军张爱玉挤在沙发里看电视,张爱玉在翻上海电视报:“八点钟三台有《几度夕阳红》,五台有《八月桂花香》,新出的电视剧第一集,刘松仁米雪演的。”沈晓军讲:“几度夕阳红有啥看头,哭哭啼啼!我要看八月桂花香。”

    宝珍和张爱玉擡手敲他的头:“侬要看去阿宝家,我们一定要看夕阳红。”宝珍还道:“听雪琴讲,琼瑶还有婉君、三朵花、哑妻,雪珂正待引进要播,明年伊她的连续剧要大爆。”

    张爱玉问:“雪琴小说书有么?借几本来看。”宝珍道:“稍歇我去问问。”

    “外婆回来了。”梁鹂给洗脸的沈家妈递毛巾。“乖囡!”沈家妈接过擦脸孔,往客厅走,沈晓军和张爱玉连忙站起来,他俩道:“我们下去烧饭。”

    “先等等,我们开家庭会议。关于宝珍和赵庆文的事体。晓军,把电视关脱!”她难得语气严肃,表情凝重。

    宝珍听姆妈直呼赵庆文,不若平常小赵叫的亲热,晓得事体不简单,低头自顾抠着指甲。沈家妈开门见山,把去赵家“谈判”经过从头至尾细讲一遍,最后道:“赵家妈的话意,对宝珍没有意见,也想满足侬的要求,但他们不只有赵庆文一个儿子,还有老大,最近相看个姑娘,很有好感。总要一碗水端平,又是市井普通人家,我听着确实能够理解伊拉他们的难处。”她看向宝珍:“你也不要犟,彼此多理解,现在是困难期,艰苦一下也没啥!到底年轻,日节总归是越过越好,忍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宝珍赌气道:“那就等日节日子好了,有房子再结婚。”

    沈晓军插话进来:“戆噱噱傻瓜,男人再晚也不晚,女人耽误不起。我看小赵青年才俊,日后大有前途,阿妹先吃吃苦,有啥啦,住棚户区就住棚户区,蹲阁楼又哪能,我同侬嫂子蹲阁楼几年了,也没啥不好!”宝珍冷笑一声:“好啥,至今小人孩子也没!”

    几人变了脸色,沈家妈道:“哪能好这样刻薄侬的阿哥阿嫂!快道歉。”宝珍一拧脖子:“我又没讲错!他俩甘于蹲阁楼住棚户区,为啥强加到我头上。我就不肯!”

    沈晓军大怒:“讲的是人话么!这样任性刁蛮,日后有得苦头吃。到辰光时候,我这做阿哥的也帮不牢侬!”

    宝珍跟个火药桶一点就炸:“我要侬帮,侬有本事帮我,就帮我买套房,耍嘴皮子功夫,我敬谢不敏。”

    沈晓军跳起来要打她,被张爱玉拉开了,沈家妈也气得七窍生烟,道:“那你们去烧晚饭!”又骂宝珍:“是我没教育好,对侬太娇惯,才会如今好坏不分、油盐不进。”

    宝珍掉下眼泪来:“我就想日节过得好一点,有啥错,要你们一道来骂我!”

    张爱玉推着沈晓军往房外走,也叫上梁鹂:“阿鹂,帮我们剥蒜瓣去。”

    梁鹂还是首趟见她们吵得这么激烈,也有些害怕,跟在后面下楼,拉拉张爱玉的衣角:“舅妈,小姨真的要跟赵叔叔分手么?”

    她还挺喜欢那个长得像张国荣的赵叔叔的。

    张爱玉只低道:“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后来赵庆文来找过宝珍几次,在梁鹂开学时,他们还是分手了!

    天色微亮,空气中有股子粪车驶过的淡淡臭味,路灯收起照了一夜的黄光。

    弄堂里有说话声,自来水流声,刷牙猛了犯呕声,婴儿细细啼哭声,竟还听见公鸡打鸣声,梁鹂懵懂地揉眼睛,记起是薛阿姨在郊县的亲戚送来的,一时不及杀,暂时拴在灶披间。

    她看看钟,一骨碌爬起来,穿好校服,刷牙洗脸,拿起木梳跑到阳台梳头,墙上打根洋钉,挂了一面圆型薄荷绿的小镜子,踩上小板凳,把脸儿嵌进去,梳前面的流海,擡眼看见对面老虎窗打开,有人把一箩西瓜子探出来搁在瓦片上晾,看不清容貌,只瞧见骨瘦如柴的手臂,戴着一只翠玉镯子。

    “阿鹂!快点爬起来,上学堂。”沈家妈烧好泡饭,切了一根酱黄瓜在小碗里,滴几滴香油拌拌。

    梁鹂赶紧从凳子下来,用抹布擦擦脚印,奔到桌前坐了吃早饭。

    沈晓军穿件白背心蓝条裤衩打着呵欠踩楼梯从阁楼下来,想起什么问她:“期中考试分数出来没?”

    “没有。”梁鹂拿着白煮蛋往桌沿叩破剥壳。沈晓军道:“乔宇宏森他们成绩皆出来了。”

    “他们是六年级,老师批改的快。”

    沈家妈听了问:“乔宇宏森考的哪能?”

    沈晓军道:“老样子,乔宇第一,宏森第十。”

    “乔宇是真替伊的姆妈争气,每趟考试没考过第二。”沈家妈感慨:“宏森聪明脑袋、就是爱白相玩,不肯用功。”又道:“阿鹂,侬不要带三只咸鸭蛋回来就是进步。”

    “可不是说!”沈晓军大笑起来,往楼下洗漱去了。

    梁鹂没有反驳,事实胜于雄辩,把卷子摆到他们面前比千言万语都管用。她吃完稀饭,擦嘴,道一声外婆再见,背起书包,拎着装有铝饭盒的布袋就往楼下跑。

    陈宏森等在门前系鞋带,和她一起走出灶披间,门口孙师傅开着水龙头刷鞋底,嘴里叨叨:“鸡也不拴牢,到处飞,乱撒屎,臭烘烘。”看到他俩道:“那当心踩到鸡屎。”梁鹂连忙翘起鞋底板察看,并没有,陈宏森无所谓,他不看。

    沈晓军和阿宝几个站在墙角闲聊,看到梁鹂问:“车票还有么?”梁鹂答有。阿宝把烟屁股往地下一丢,踩两记,一面道:“我要往火车站拉客,顺路送那到学堂。”

    不用挤公交车都笑嘻嘻,陈宏森道:“还有乔宇,和李建丰。”阿宝“嗯”了一声,一条手绢晃悠悠落下,他熟练的接住,往鼻前一嗅,花露水味道怪浓,也不还,揉成团塞进口袋里,梁鹂朝陈宏森眨眨眼,捂嘴悄悄地笑。

    乔宇和李建丰站在弄堂口等着,李建丰平日里邋里邋遢,不是衣裳缺颗纽,就是鞋盼掉了,但上学就变了样,穿戴很齐整,他不想跟梁鹂坐一起,就坐到副驾驶位。

    梁鹂已经晓得他为啥不待见自己,是有趟小姨宝珍去他家店里吃牛肉面,一般上下邻里光顾,多少牛肉会加些,恰那天老板娘不在,建丰严格遵从每人五片的原则,不徇私情。宝玲当即恼了,骂他乡下人,抠抠搜搜。到晚上被他姆妈揪着耳朵来道歉。他也是个认死理的犟脾气,不觉有错,从此对沈家一家门就记起仇来。

    梁鹂和陈宏森乔宇坐后面,她坐中间,阿宝发动车子,让一辆电车先行,再调头往淮海路走,打开收音机,听到一个沧桑的男人唱着: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陈宏森看着车窗外开始发蓝的天,太阳像煮熟的鸡蛋黄,索性跟着大声唱: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飘泊,寻寻觅觅长相守是我的脚步,黑漆漆的孤枕边是你的温柔,醒来时的清晨里是我的哀愁梁鹂还是第一次听他唱歌,她还小,并不懂得什么爱恨情愁,却莫名有些伤感,一下子听痴了,直到乔宇咳嗽一下,梁鹂歪头看他道:“你也唱!”乔宇摇头不响,待陈宏森唱完,他才问:“合唱团的马老师寻过侬没?关于领唱《我和我的祖国》?”

    马老师对他领唱有些不满意,总批评他情绪还不够饱满,甚听闻到要让陈宏森取代他的传闻,这令他倍受煎熬,也不晓到时怎么给姆妈交待。

    陈宏森并不避讳:“有,马老师让我试试领唱。不过我拒绝了!我对唱歌一点兴趣都没,且演出当天我还有一场篮球比赛。”

    马老师让他并非试试,是取带乔宇领唱。

    但他也知乔宇没有上海户口,明年要上初中,这种交流演出的名誉对他很重要,再加上学习好,被重点中学破格录取大有希望。

    回去同姆妈商量后,觉得这对乔宇更有用,与他可有可无,便拒绝了。

    乔宇暗自松了口气,心度却莫名浮上了些许惆怅,惆怅里还有一丝丝不甘,他撇过头望向窗外,梧桐树落下一片焦黄的枯叶,被前面的轿车轮子碾碎了。

    梁鹂问陈宏森:“你看到我们阳台对面住的老太太么?常常打开老虎窗,摆一只红鞋子或裹脚布在瓦片上。外婆讲她神经有点问题。”

    陈宏森说:“我认识她,她没有神经病,只是太老了!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又问:“你想见她?我可以领你去,她特别喜欢女孩子。”

    梁鹂道好啊!阿宝把车停在路边道:“我不开进去,莫办法调头,你们走过去吧!不要忘记随身物品。”离中心一小校门也就十几步路。

    一齐道谢下车,李建丰先跑了,陈宏森则被几个高个子男生叫过去,勾肩搭背的,乔宇则面无表情、默默地自顾往前,梁鹂想跟上他一起走,却听有人在背后喊她:“梁鹂!”回过头看,便站住脚,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女孩子奔过来,气喘吁吁的,是同班同学,名叫肖娜,和梁鹂一样的经历,也是被从新疆接回来,与阿娘叔叔婶婶住在一起。

    乔宇快到校门口时突然慢下来,似乎随意地朝后撇撇头,没见有人随上,也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