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下课后,每班排队去伙房领自己的饭盒,梁鹂在五年级(一)班,她们到时,六年级的也陆续来了,按照年级从小到大的顺序进伙房。
大家边等边聊天,一些女同学交头接耳朝肖娜指指点点,她这趟期中考试是全班倒数第一。虽然老师当众宽慰她,新疆的教学难度和进度肯定比不了上海,相信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的道理,更加勤奋努力就好。梁鹂前面的同学李玲转头问:“你闻到一股子臭味么?”她摆手,回身看肖娜闷闷不乐地,低声道:“不要理她们。”擡眼瞟见陈宏森在和几个同学说说笑笑,而乔宇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望向一旁的桂花树,有个戴两道杠的女生走近他说着什么,他爱搭不理,半天才点了下头。
四年级最末一班进伙房去,五六班并排往前走,恰乔宇站在梁鹂旁边,他低问:“语数外考的哪能?排名多少?”梁鹂老实道:“语文90,数学98,英语85,排名第十二名。”乔宇皱紧眉头:“考得太差了!一百分都没有,英语我算白教了,到此为止,勿要再寻我教侬。”
梁鹂不服气:“老师讲我考得不错呢!”
乔宇嗤笑一声:“不是考得不错,是她对侬成绩标准不同。侬想要这种区别对待,我无话可讲!”
梁鹂本来对成绩还有点小得意,被他几句话打击的有些颓丧,撇过脸去,用脚尖踢起地上突起的小石子,反过来肖娜安慰她道:“你考得很好呀!”
没多说什么,轮到她们进伙房,找到自己班级熥饭的蒸箱,透过腾腾的白烟,觑眼瞄铝饭盒上刻的名字,梁鹂先找到,再等肖娜,一起出伙房,往食堂里走。
食堂很宽阔,她们到时一两三年级已经吃好走了,肖娜径往角落的座位去,两人落坐,她打开饭盒,只有一个馒头夹了片煎鸡蛋,连吃好几天了。梁鹂听她说过,她的叔叔四十岁才讨到婶婶,婶婶是北方人欢喜吃面食,馒头煎饼从不间断。
梁鹂揿开饭盒盖子,她是白米饭、用蒜瓣清炒的米苋,把部份饭粒浸成紫红色,两块肥厚的干煎带鱼,还有舅舅从光明邨带回的两只红烧狮子头。
沈家妈最要脸,宁愿自己在家吃糠咽菜,但得饭点出去,也要用猪肉皮抹抹嘴唇,出去油光光的最体面。这是舅舅调侃她的话,虽有些夸张,确也八九不离十。
所以梁鹂的饭盒一向是很丰盛的。肖娜几口就吃完了,她显然没吃饱,盯着梁鹂的饭盒咽唾沫水。
梁鹂见她比自己还瘦小,头发枯黄像稻草,心生同情,把饭拨给她一半,米苋挑两筷子,一块带鱼,一只狮子头挟她饭盒里。
肖娜很高兴地吃着,一面低声说:“昨晚叔叔和婶婶吵相骂,说我爸爸快从新疆回来了,要和她们抢房子。说当初就不该心软让我住进来,吵得好凶,屋顶都要掀了!”
“你阿娘不管么?”梁鹂这边通常只有沈家妈可以在家里横着走,莫说舅舅舅妈,小姨那样的骄矜也不敢和外婆翻毛腔吵架,所以在她的意识里,每户人家的阿娘外婆都该和沈家妈一样厉害。肖娜摇摇头:“阿娘只会抱着我哭,要么就骂作孽,我这把老骨头咋还不死。”
她又道:“我早上倒马桶,不小心绊了一跤,有些洒到脚面上,我用自来水冲洗过了,李玲还说有臭味道,你闻到没有?”
梁鹂下意识瞟她的脚,都十一月份了,还穿着塑料凉鞋,没回答反问:“你不冷么?”肖娜道:“我早上要换布鞋的,但开胶了,阿娘讲要叫修鞋的黏好后再穿,幸得没穿,要不然就弄脏了。”她挺庆幸的笑了。
梁鹂把饭分给肖娜,自己却没吃饱,恰陈宏森从旁边经过,她叫住他问:“你吃得什么菜?”
陈宏森揿开盒盖给她看,满满当当地,梁鹂舔舔嘴唇:“这么多呀!吃得完吗?”
陈宏森耸耸肩膀,怎么会吃不完,他现在正在发育!瞥见她的饭盒里空空的,笑道:“你没吃饱?”便用筷子拨了些米饭给她,还送了只酱烧大鸡腿,这才走了。
肖娜羡慕地赞叹:“他吃得好好呀!全是肉。”梁鹂满嘴流油:“他是富人,家里有的是铜钿。”
“有钱真好!”她俩异口同声,心底有什么膨膨在鼓胀,不由微怔地笑起来,
岁月流金,终是逼着人成长,只是自己不觉得罢了。
下午三点半放学,梁鹂挎着书包走到弄堂口,陈宏森和乔宇跟在后面,忽然叫住她:“你不是要见那位老太太?我以在有空,可以带你去。”
梁鹂回头,见是他们,连忙答好,陈宏森又问乔宇,要不要一道?乔宇悄瞄她的表情,先前说的话是有些重,但也是为她好啊!犹豫是否要跟着,他是个会看眼色的人
梁鹂早把那茬忘了,她见乔宇不说话,就笑道:“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
乔宇心头一松,气落下来,嘴角弯了弯,算是答应了。
陈宏森敲门,过了会儿,门嘎吱打开来,他道:“阿奶,我带朋友来白相玩!”
“好哦,好哦,快进来!”嗓音很软糯,虽然有沧桑的痕迹,但不碍她的动听。
拖鞋不够,他们就光着脚走,梁鹂好奇地打量四周,和她家大小差不多,光线昏暗,看见个老太太瘦削的背影,穿着织锦缎的旗袍,烫鬈着发,走到窗户旁边,扯了记电灯绳子,“啪”的日光灯管轰鸣着亮了,房间里收拾的非常干净,窗玻璃都透着青白,有几样半新不旧的家具,阳台上搁着一个藤编的摇椅,一只浑身漆黑,只有尾巴尖一撮白毛的猫儿蹲在上面,梁鹂见过,它有时会从老虎窗里钻出,趴卧在瓦片上晒太阳,懒洋洋的舔脚爪,但有时也会瞪圆铜褐色的眼睛,狩猎飞过的野鸽子,把瓦片踩得蹬蹬作响。
陈宏森拉梁鹂和乔宇围桌坐了,铺着细白纱线勾花的桌布,长长的穗子搭在他们的腿上,老太太拿着一个洋铁罐子朝他们过来。
老太太抓了些松仁粽子糖在碟子里,又去拿了两碟杏脯和腌梅来,梁鹂每样都尝一尝,忽然嗅到一股子清甜味儿,好奇地问:“阿奶在炖杏仁茶么?”
老太太原本笑咪咪坐在边上打量他们,听得问,站起道:“我炖了秋梨酒酿水。”铁皮炉子在阳台,钢盅锅子咕嘟咕嘟发出响声。
乔宇自高奋勇去盛,梁鹂帮忙端来,陈宏森坐着没动。
一人一碗,老太太也有,她笑着拿调羹舀糖水喝了一口,才朝乔宇慢慢道:“这种活就不要抢着干了,掉大家少爷的身价。”
乔宇脸色发红,老太太又和梁鹂说:“你就是在弄堂里跳新疆舞的那位小姐吧?跳的邪气非常好,令人赏心悦目。”
梁鹂见她满脸皱纹,太阳穴朝额上还有棕色老年斑,但头发染得乌黑,眼睛发亮,嘴唇因为缺牙微朝里瘪,却是慈祥的。梁鹂问:“阿奶,你还想看么?”
老太太答想,梁鹂让乔宇唱达坂城姑娘,她拉着陈宏森一起跳,这对陈乔两人不是难事,在小荧星里是必学曲目。
房间因为欢歌笑语一下子热闹起来,酱红色的地板被跺的咚咚作响,楼下有人高喊灰都掉碗里啦,老太太摆手让不理,尽管地跳起来,直到有人上楼来敲门,她才把手指竖在嘴上轻嘘,不唱不动,静悄悄地,那人才嘟囔地走了,她们一起会意的笑起来,老太太孩子气地拍手。过后,她又拉开抽屉取出一封折叠很齐整的信,说道:“居委会干部送来的,她念得快,我听得稀里胡涂,你们帮我再念念,一字一字的。”
乔宇学习好,自然由他来念,原来是台湾那边的寻亲信,居委会觉得各方面和老太太吻合,来问她要照片,最好也写封信回过去。
老太太怔忡了许久,才点点头:你们哪个小囡帮我写呢?陈宏森道:“我想帮忙,但我的字丑,上不了擡面。”乔宇倒一手好字,他也找个理由拒绝,还给梁鹂眨眼睛,梁鹂不理,道:“我来替你写!”老太太高兴的去拿纸笔来,她说一句,梁鹂写一句,不会的字,陈宏森指点,乔宇在旁,一直一言不发。
老太太从墙上取下四方的照相框,里面摆满大大小小的黑白照片,挑了一张泛黄的,指给梁鹂看,披着头纱的年轻女子是她,旁边微笑的男人是她的丈夫。四十年相隔异方,如今垂垂老矣,能见一面了却一生遗憾,却也是好的。
从老太太家里出来,梁鹂才问乔宇:“你给我眨眼睛是什么意思呀?”乔宇道:“那种信不是我们小孩子可以写,万一出事情,是会倒霉的。”
梁鹂不以为然:“居委会干部让写,能出什么事情。”乔宇道:“那就让居委会干部帮阿奶写。”
陈宏森觉得他小题大作:“一封信而已,没有必要前怕狼后怕虎!”
“两个幼稚鬼!”乔宇有些心塞,不理他们,转身上楼梯回家。
梁鹂和陈宏森继续沿着弄堂朝前走,陈宏森问:“你期中考的好么?”梁鹂回道:“班级第十二名。”
陈宏森歪头朝她笑:“考得很好呢!”梁鹂闷闷地:“可是乔宇说我考的很差!”
“别听他的!我说你考得好就考得好!”陈宏森才安慰一句,忽然看见两位爷叔在下象棋,他起了兴致,朝梁鹂挥手:“你先回去,假使姆妈问起我,你就讲没看见。”说完就蹲在一边观战起来。
梁鹂撇撇嘴,推门进楼,灶披间里只有两户人家在准备晚饭,薛阿姨和沈家妈。沈家妈穿了一件彩虹条纹衬衫,是宝珍淘汰下来的衣裳,她看了还新,无论是扔掉或送人都肉麻心痛,舍不得,索性自己穿了,但她比宝珍要丰肥,衬衫穿在身上一箍一箍的勒纹,让人担心随时会崩裂。她听到开门声,淘着米道:“阿鹂回来啦?快去洗手,做功课。”梁鹂一下子想起了肖娜,她每天要倒马桶、要听阿娘的牢骚,要受叔叔婶婶的气,吃得只有馒头夹煎鸡蛋,夏都过了还穿着凉鞋
梁鹂走到沈家妈身后,伸手抱住她结实的腰身,很真心地说:“外婆,我不讨厌你了。”
沈家妈一只手在米里扒拉出小石子,听得这话笑道:“一定是拿了三只大鸭蛋回来,所以说好话来哄我”旁边熬猪油的薛阿姨也笑起来。
晚饭特意做了一盘香葱炒鸡蛋犒劳梁鹂,庆祝她考了班级十二名,沈晓军提起道:“听张有福讲,台湾那边有人来寻亲,好像寻的就是对面楼里的魏老太太。”
梁鹂吃着鸡蛋竖起耳朵听。
沈家妈是居委会的常客,没她不晓的消息:“是个姓魏的先生替其父亲来寻,我有一种预感,八九不离十。”
沈晓军问:“老太太多少岁数了?没听伊她提过有儿子。”
“是魏老先生在台湾后来娶妻生的儿子。”
张爱玉啧啧两声:“魏老太太可是终身未嫁”她瞟一眼沈晓军:“男人就是薄情。”
“说啥呢!侬男人是个例外!”沈晓军挟一筷子炒鸡蛋到她碗里,沈家妈忽略掉他俩的打情骂俏,感慨道:“讲的也是,这样还寻来,不是徒增伤怀么。”
陈家也在吃晚饭,陈宏森狼吞虎咽第二碗。
“慢点吃,中饭没吃饱吗?饿成这副样子。”陈母有些心疼地问。
“是没吃饱。”陈宏森点头:“我把饭分给阿鹂吃了。”
陈母听得愣住:“她自己不够吃?”
陈宏森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恰陶阿姨端着一碗河鲫鱼豆腐汤过来,陈母向她交待道:“明早替宏森多装一盒子饭菜,免得不够吃。”
陶阿姨笑着答应,又问:“雪琴又不回来吃晚饭?”
陈母道:“应该是,说是报了什么班学英文,回来来不及,和同学在外头吃饭。”
陶阿姨笑道:“雪琴也到了轧男朋友谈恋爱的时候!”她在陈家做保姆数载,彼此关系十分熟稔。
“可不是说!”陈母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