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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陈美景 正文 第22章

所属书籍: 梁陈美景

    沈晓军在弄堂里抽烟,春雨绵密而细碎地轻落,他往后退几步,贴墙根站着,躲过了屋檐嘀嗒掉下的雨水。

    到处都湿漉漉的,滋生出一块块绿苔藓,斑驳滑腻,粉灰的墙面有,公共自来水处的水门汀有,幽深的阴沟里有,种凤仙花月季花宝石花的陶盆面有,擡起头,对面发黑的瓦片碧莹莹的。

    有人戴斗笠披蓑衣、边骑自行车边拉长了嗓音吆喝:“棕棚藤棚修哇!磨剪子磨菜刀嗳!”转圈的车轮钢条压过阴井盖,噗通一声,铃铛被震地吱唔响着,从他面前过去了,雨洗的地上映出一条细细含花纹的碾痕,像要一直延伸到天边。

    沈晓军吐口烟圈,青烟如雨雾迷蒙,不远过来个人,打着一把浅紫色的油纸伞,把脸和胸前都遮挡,彷徨的弄堂凝了深深的寂寥,待走到他跟前,才把伞收了。

    沈晓军笑道:“我以为来的是一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原来是你!凭白无故撑一把紫油伞,腻心巴拉额很恶心!”

    阿宝笑着把伞甩了甩:“一个外地客落在车上的。”又问:“这样好天气不回房困懒觉,倒站着在门口淋雨,为啥?”

    沈晓军默了默叹口气,阿宝难板见他这样:“有烦恼?讲把兄弟我听听!帮你出出主意。”

    他道:“宝珍不是有个姓赵的男朋友么!”阿宝道:“我晓得,分手快大半年!哪能啦,宝珍又后悔了?”

    “后悔?她是死鸭子嘴硬,就算后悔也不会让人察觉。”沈晓军抽口烟:“不是这桩事体,是小赵他又重新交了女朋友!”

    “分手了嘛,男婚女嫁各管各,他爱交谁交谁去,谁也管不牢!”

    “话是这样讲没错。”沈晓军道:“但他以在现在的女朋友是谁、侬晓得吧?”

    “我哪里能晓得,快讲,是谁?”

    “是陈雪琴!”

    “雪琴?”阿宝瞪圆眼乌子眼珠子:“那你们两楼的陈家大小姐雪琴?陈宏森的阿姐?宝珍的小姊妹?”见沈晓军点头,他不敢置信:“消息来源可靠么?”

    阿鹂亲眼所见,她不会乱说的。

    阿宝“册那骂人的话”骂了一句:“分手前他俩人就勾搭上了?我要带兄弟去打断姓赵的狗腿,替宝珍出了这口恶气!”

    沈晓军皱眉道:“侬勿要添乱,小赵我还算了解伊,雪琴更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分手后的事体。”

    “那也不可以。”

    沈晓军看他一眼:“侬方才不是讲分手了,男婚女嫁各管各,爱交谁交谁去,谁也管不牢。”

    阿宝道:“不一样!姓赵的寻啥人皆可以,就不能寻宝珍的小姊妹谈恋爱,宝珍不要面子啊,从前的男朋友和好姊妹卿卿我我,日后擡头不见低头见,太腻心人。”

    沈晓军听得烦:“是宝珍昂经一定要和伊分手!再讲恋爱自由,分手后桥归桥、路归路,小赵要和谁谈恋爱,我们旁观者管不牢!”

    一个爷叔拎着只浑身湿透的黄猫经过,朝阿宝打招呼:“落雨天差头生意最好,侬还有心在此地块噶山湖聊天!年轻人想赚钱就要手脚勤快能吃苦头!”

    “马上就去吃苦头!”阿宝笑嘻嘻地应付,见他身影走远了,低声道:“要伊多管闲事!”

    沈晓军道:“看侬,也烦人家管头管脚吧!”

    阿宝惊奇道:“侬是收了姓赵啥好处还是哪能?一劲儿帮伊讲话,宝珍可是侬亲阿妹。我一直搞不懂,宝珍为啥要和姓赵的分手?小伙子人长得精神,高材生,又是瑞金医院的外科医生,讲起来前途无量啊!”

    沈晓军叹息一声:“还不是为个‘穷’字。”把前因后果长话短说了一遍,阿宝道:“我天天跑差头,各种小道消息最灵通,浦东是有开发规划一说,就是早晚辰光时间未定,可能一年半载就开始,也可能要等十年八年,那边居民也乱糟糟心不定,有买进也有卖出,真不好讲。烂泥渡路就在浦江边上,地段不错。不过两万块也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他说的自己也心浮气躁起来:“就是博一记的事体!要么家财万贯,要么倾家荡产。”

    沈晓军道:“姆妈和我也劝宝珍,小赵人真不错,勿要只顾眼面前,要放长远,嗳,她那个脾气,跟茅厕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吃不了苦,棚户区和阁楼都不肯蹲,要赵家拿钱出来在浦西买房。伊拉他们又有自己的打算,也不肯让步。两家只有拗断了事!”

    阿宝想起什么说:“这姓赵的寻雪琴谈恋爱,不会是看中伊的身家背景吧!寻了伊这个富家女,房子那就是随便买买!”

    沈晓军沉吟会儿:“知人知面不知心,倒也讲不清爽!不过陈家妈和陈家爷叔表面看人畜无害,却不是省油的灯,想打他们的主意也要掂掂斤两。”

    阿宝表示赞同:“就看陈宏森这个小鬼头,精怪得要死。借我一百块三十天,要讨三个点,还要写字据摁手印,比黄世仁还要心黑!”

    “混到问个小鬼头借钞票的地步,让我哪能讲侬!”沈晓军把烟头丢地上用脚踩踩,朝他喝道:“还不快点跑差头去。”转身要走,阿宝连忙叫住他:“差点忘记脱,居委会的杜主任寻到我,讲那位冯老太太的台湾亲人从香港转机,后天就要抵达上海,要当一桩大事体来办,迎亲牌子已经做好,让我负责开车接送,我一个人太寒酸,侬去不去?”

    沈晓军道:“这是桩喜事体,老太太孤寡一人许多年,好容易亲人来了,我们这些邻居也要尽份力。我再把毛头几个人叫上一道去!”

    两人说定后告辞,沈晓军上楼来,今是周末,沈家妈和张爱玉在看电视连续剧《庭院深深》,看到刘雪华饰演的含烟被恶婆婆虐待,皆用手帕揩眼泪,他走过去问:“阿鹂呢?”张爱玉带着哭腔道:“宝珍带伊去文化宫白相!”

    沈晓军把电视机一关,表情很严肃的,把赵庆文和雪琴谈恋爱的事体讲给她们听,沈家妈立刻坐不住了:“我要去寻陈阿姨和雪琴,倒要问问伊拉哪能意思?要打我们沈家的脸是不是?和啥人谈恋爱不好,非要和宝珍的男朋友搞到一块去!”

    张爱玉附和:“姆妈我陪侬去,欺负小姑子不可以,大不了以后大家邻居没得做!”

    沈晓军拉住她俩道:“晓得那这样冲动,我就不讲了。姆妈,小赵已经不是宝珍的男朋友,他们七个月前就分手了,分手的理由是宝珍嫌鄙他家穷,结婚买不起房。你们有什么资格去阻止他和雪琴谈恋爱呢?”

    这下把沈家妈给问倒了!她愣了会儿才道:“道理是这样讲,我管不着!但从情面上讲,这样做太伤人。”站起来往门口走:“我不和陈阿姨吵相骂,我就问问伊哪能想这桩事体!”

    忽然听见门嘎吱响了一声,梁鹂先跑进来,呶呶嘴巴使眼色,宝珍跟在后,面无表情,只看向沈晓军:“这是真的么?”

    沈家妈怕她受打击,先道:“只听闻一些,是真是假还得问明陈家才算数。”

    宝珍依旧问沈晓军:“阿哥你不要瞒我!实话实说吧!”

    沈晓军也觉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倒不如快刀斩乱麻,他点头:“是真的!小赵和雪琴谈恋爱了。”

    宝珍“哦”了一声,她本是个喜怒形于色的脾气,此时却不见太大的情绪,反有些怔忡和恍神。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钟里指针哒哒地在追赶流年,下雨的缘故,怕水梢进来,把窗户都阖紧了,光线阴阴的,却也暖烘烘的,梁鹂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撑腮悄看她们。

    沈晓军先道:“阿鹂,去阁楼上写作业,我们大人有话要讲,你不要听。”梁鹂乖乖地拎起书包嘎吱嘎吱踩着酱红梯板上楼。

    宝珍把手提袋往桌上一放,喝了一杯白开水,去摁开电视,咯咯咯转了五六个台才停住:“姆妈,有渴望的重播,快来看。”她走到沙发跟前一坐,像无事人般。沈晓军几个面面相觑,若她大哭大闹反应激烈还好慰劝,这样子倒令人摸不着头脑了。

    几人在她旁边默默坐下,沈家妈终是忍不住,拉住宝珍的手气愤道:“要哭就哭出来,会好受些!姆妈见不得侬受委屈,我要去找陈阿姨评评理,讲讲德!不好仗财欺人。”张爱玉附和:“我们决不让陈家这样欺负侬!”沈晓军微皱眉,没有言语。

    宝珍平静道:“为啥要哭呢?我也没觉得委屈。和赵庆文早就分手了,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再讲恋爱自由,他想和谁轧朋友谈恋爱与我皆不相干,姆妈嫂嫂也不要去替我出头,邻里邻居的,相处不易,你们一闹,倒显得我肚量小爱计较,还放不下他似的。”

    沈家妈怔了怔:“侬真这样想?在我们面前,用不着死鸭子嘴硬!”张爱玉也道:“你和雪琴是好姊妹,哪有好姊妹和前男友轧朋友的道理,置你的感受于何顾,讲出去人家还不晓哪能想你呢!”

    沈家妈又道:“侬老实对姆妈讲,他俩是不是老早就勾勾搭搭了?所以侬才坚决要分手!一定是这样,侬也不是吃不起苦的人。”

    宝珍听得不耐烦起来:“我是让人爬到头上撒屎的性格么?那勿要电视剧看多了,瞎猜八猜!我不管人家的想法,爱哪能想就哪能想!”站起道:“勿要为我去吵相骂,否则我也要发大脾气!”她径自去拎水瓶洗把脸,拧亮灯倚着床头独自看书,图个清净。

    当然宝珍想图清净也很难办到!

    姆妈一会削个苹果给她,一会儿调杯麦乳精送来,突然间对她关怀倍至。嫂嫂又过来说要给她结一件新的绒线衣,拿了几团毛线,有湖青、酒黄、玫瑰红,还有珍珠白和豆绿让她选:“湖青酒黄玫瑰红是晴纶线,所以看上去鲜艳;珍珠白和豆绿色偏淡色,但是百分百的纯羊毛,穿在身上舒服,晴纶线就是好看。”宝珍挑了珍珠白,她道:“血凝里山口百惠就欢喜穿白色高领绒线衫,再套件烟灰色修身大衣,看上去很有气质。”张爱玉答应:“好!我再帮侬织件玫瑰红的背心,搭在白衬衣外面,也好看。”

    擡头叫阁楼上的梁鹂下来,让她搬条小板凳坐到跟前,两手撑起,把白毛线架在小胳膊上,从里挑出线头,开始一圈圈绕毛线团。

    宝珍有些无奈:“那要绕毛线团离远些好哇!”好像生怕她想不开似的。张爱玉找理由:“就这里光线最明亮,好找线头。”

    又没有话讲了!梁鹂忽然问:“姨姨,我还要不要和陈宏森做朋友?”

    宝珍莫名其妙:“这是什么话?”梁鹂道:“雪琴背叛姨姨,我也不要理陈宏森了。”

    “你大可不必!”

    宝珍一阵脑仁疼:“背叛不能瞎用!小学生勿要管大人的事,你就和陈宏森开开心心做朋友。”

    梁鹂呼口气,心一下子掉下来:“我听姨姨的。”宝珍翻过身面墙看书,这真是眼不见心不烦。

    沈家妈来叫张爱玉一道去烧晚饭,梁鹂喊着胳膊酸也跑了,宝珍听得没有动静,默想了不知多久,才揉揉眼睛坐起身,发现沈晓军悄无声息地坐在床边。拍拍胸口道:“阿哥,不带这样吓人的!”沈晓军盯着她的面孔,沉下脸来:“哭了?”

    宝珍叹息了一声:“房间太小,人又太多,我想哭都找不到机会!”

    沈晓军道:“我有句话一直想问,赵庆文有没有欺负过你?”他所说的欺负自然和沈家妈口里的欺负不一样。

    宝珍也听懂了,很快地摇头:“怎么可能!”

    沈晓军放松身躯,这才有了些许笑容:“侬今朝的表现倒让我刮目相看,不再是那个任性不知收敛脾气的阿妹了。”

    宝珍咬牙切齿道:“其实刚听你说,我恨不得去撕了她们。但是”她的嗓音渐低下来,垂颈看着自己的手指,小声说:“阿哥一定不知,我和赵庆文分手其实不单因为房子的事体。我们谈了三年朋友,当初的新鲜感过去后,两人性格差异就突显出来,我直率急躁不安现状,他温文随和无大志向,我们常为小事体意见不合,总是我生气他妥协,日节过的索然无味。”

    沈晓军表示赞同:“确实,你因为和赵庆文吵架的事体,没少挨姆妈的骂!即然如此,为何早不分手?”

    宝珍神情失落道:“我就是养只猫,时间久后有了感情,也舍不得分开。更况是赵庆文,倒底在一起三年。不过这趟为房子、为结婚,倒让我仔细考虑了很久,我对未来生活愈发惧怕,并不想还没结婚,就和他过起老夫老妻枯燥的生活。”

    沈晓军笑着摇头:“我和侬嫂嫂并不觉得生活枯燥!”宝珍道:“那是因为你们有爱情饮水饱,蹲阁楼也开心。所以阿哥劝劝姆妈和嫂嫂,不要为我的事体去和陈阿姨口角。至于雪琴,以在想来,她性格温柔,和赵庆文确也般配。”沈晓军听她这番话倒是出乎意外:“侬原谅她了?”

    宝珍默了默:“我很小气的,让时间使我们慢慢和解吧。”果然沈晓军没多说什么,只是摸摸她的头:“这样就好,不必勉强自己!”又道:“早上有个南汇人挑一篓子鱼来卖,我买了几条,烧葱烤河鲫鱼给你吃!”起身下楼去,走到两楼,看见陈家大门紧锁,也不甚在意。

    过有两三天后,陈母倒亲自来寻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