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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陈美景 正文 第23章

所属书籍: 梁陈美景

    陈母带了一盘青团来,色泽墨绿,刚蒸出锅,热气袅袅。

    沈家妈推拒:“我吃不来甜,也不想闻艾草香。侬你还是带回去自家吃吧!有啥事体就讲,勿要耽误我出去买小菜!”沈晓军则泡来龙井茶递到陈母手边,没多说什么,随手拿起解放日报翻了翻。

    陈母察觉到他们的生疏,也不多客气,开门见山道:“前些天我才听森森讲,雪琴和赵庆文的事体,整个人一下子就懵了,雪琴地下工作做的保密,实实在在一点风声都没漏出来,那你们也晓得雪琴自小到大一直乖巧懂事,上学工作顺顺利利,从来不让我们爷娘操心,谈恋爱结婚我们也不催,因为觉着伊她年纪还小,先白相玩几年再轧朋友谈恋爱也不迟,因此每每夜里晚回就说在文化宫学英语,我是深信不疑,从未往那方向想过。沈阿姨侬要相信我,毒誓发在这里,我要提前晓得一丝一毫,我就天打五雷轰!”

    沈家妈见她说的真诚,心底好受些,语气也有所缓和:“和宝珍一样,姑娘大了,就不爱和姆妈多说话。”

    “是的呀!”陈母接着道:“她若是透露只字片言出来,我肯定打死不同意。想想看,她和宝珍是最好的小姊妹,赵庆文又是宝珍的前男朋友,宝珍的脾气我了解,最是要强的一个姑娘,如今这样的局面让伊多为难?外头人又会哪能猜测那三人关系?风言风语就够受的,再讲我们几十年的老邻居,擡头不见低头见,风雨同舟至今,早已不是亲人也胜似亲人,沈阿姨讲我说的可对!我今朝来见侬呀,随便侬打随便侬骂,只要侬能消消气,不要与我生份,我就谢天谢地了。”

    沈家妈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被她这样放低姿态的一说,连忙道:“这也怪不得你,你也不知情。往大面想,赵庆文和宝珍分手后就互相不搭嘎相干,恋爱自由,他要和雪琴轧朋友谁也阻拦不得,那爷娘管不着,更况我们这些外人。”

    陈母摆手:“虽然理是这样讲勿错,但德行道义摆在心中间,这个不能缺,否则不配做人。”

    沈家妈只觉句句说到了心窝子:“我就晓得你不是那样的人!”又道:“我先前确实生气,要找侬理论一番,但宝珍把我拦住,她和赵庆文已是过去式,分手也干干净净,没啥可在意的,她还讲只要雪琴觉得幸福就好!”

    陈母不由感慨:“宝珍真是个又善良又宽宏大度的姑娘,叫人刮目相看。”

    沈家妈也挺自豪地:“可不是,伊平常辰光是有些小缺点,但大方向不坏。”

    陈母道:“前两天我问过雪琴,到底哪根筋搭牢,要和赵庆文谈恋爱!伊也哭,才帮我讲实情,因为幼儿园要改成涉外性质,不得不去文化宫补习英文,恰碰到赵庆文也在,先还没啥想法,是有一趟夜里上好课出来,在偏僻处被三个小流氓拦住欺负,伊讲衣服扣子都扯开了,这时赵庆文赶来相救,和流氓博斗还受了伤,幸得联防人员赶过来,一齐带到公安局。雪琴感激伊,后来两人一直结伴同行,一来二去,不晓哪能就欢喜上了。”

    沈家妈吃了一惊:“原来有此缘故!还好碰到小赵英雄救美,否则雪琴真要吃大亏了。”

    “岂止大亏。”陈母叹息一声:“伊讲要真被欺负了,就要去跳黄浦江。”沈家妈道:“小赵人是不错的,唉,是宝珍和伊莫缘份。”

    陈母用手帕擦擦眼睛:“但是我和雪琴讲的明白,报恩归报恩,谈恋爱确实破坏那姊妹情谊,就看宝珍肯不肯原谅侬了。”

    沈家妈道:“原谅原谅!”沈晓军把报纸翻了个面,自家姆妈耳根子软,人家几句好话一讲,她就开始急人所急。

    陈母继续道:“前两天赵庆文正式上门,又请我去见他的爷娘,我会面时讲的清楚明白,小两口如果要结婚,住阁楼还是住棚户区,随便他们选择,我可没铜钿替他俩买房子。”

    沈家妈八卦的心熊熊燃起:“侬还么铜钿,哄鬼的心骗人的嘴!赵家哪能讲?”

    “他们讲理应如此,肯把女儿嫁过来已是感激万分,哪还好意思让娘家买房。”陈母拿起一只青团递给她:“侬尝尝看,并不十分的甜。”

    “嗳!赵家爷娘也是老实人,就是苦了雪琴。”沈家妈接过,吃着说:“这肯定是王家沙点心店买的,他家的青团一定要趁热吃,艾草香气哈浓很浓!冷吃要吃杏花楼,出名的又黏又糯。”

    “这是雪琴自己的选择,是福是苦就要去受!阿姨侬来的会吃!”陈母又拿一只给沈晓军,沈晓军道谢接过,尝了一口:“比光明邨的甜些。”沈家妈道:“光明邨的青团经得起放,过几天再吃味道不会变!真老大房的豆沙馅是最好的,加了红糖和猪油,吃到嘴里鲜甜。价钿最便宜是五芳斋,虽然个头小点,但用料还可以。”

    陈母道:“我看沈大成的青团碧碧绿,不像是艾草汁染的色,没敢买了吃。”沈家妈解释:“沈大成用的是浆麦草,所以碧碧绿,艾草汁染的有些发黑,确实买相不如伊好看。”

    沈晓军起身走了,聊起吃来,没谁比她们更精刮!

    这天是周末,弄堂口连着铁门都缠绕起红绸带,居委会还送来两盏大灯笼悬挂在屋檐下,一万响的鞭炮用竹竿挑起,但太长了,一圈圈像条蛇盘在地上,放炮的任务交给面店老板,家家户户门前打扫清理过,比过年还要隆重,梁鹂陈宏森还有乔宇这些弄堂里的孩子都跑出来等着瞧热闹。

    乔宇问陈宏森:“你打算考哪所重点中学?”

    陈宏森回道:“姆妈让选离家近的学堂,要么向明,要么卢湾,或者李惠利中学。你呢?”

    乔宇默然看着脚尖,抿紧唇角,一会儿才说:“我没有户籍,没资格考这些重点中学,只能就近上个普通中学。”

    陈宏森问:“你成绩优秀,还得了那么多奖状,也不行么?”

    乔宇摇摇头,脸色愈发的阴郁。陈宏森安慰道:“放宽心,过两年你满十六岁就有户籍了,到时考个重点高中肯定可以。”

    乔宇没有再说话,一辆黑色汽车缓缓停在弄堂口,万响的鞭炮劈里啪啦巨响起来,硫磺味儿浓烈。

    梁鹂觉得耳朵都要被震破了,用手捂住耳朵还是吵得不行,回头看看乔宇,又看看陈宏森,苦着把脸儿。

    乔宇怔怔地没反应,陈宏森有所领悟,笑嘻嘻地伸出手捂在她的手面上。

    青烟四处弥漫开来,影影绰绰的,把人的视线都迷蒙了。

    冯老太太把银丝染得乌黑,烫成小鬈,穿了件枣红韦陀银滚边的旗袍,外罩珠白绒线开衫,金耳环金项链,还有金戒指,平日里是不戴的,此时却在耳上颈里指间一展欢颜,桌前摆着一架塑料鹅蛋形的镜子,她怔怔打量里边的自己发呆。

    “阿奶,你在看什么?”梁鹂好奇地探过头来,陈宏森和乔宇、还有建丰扒在阳台上觑眼往下瞧。

    “乖囡,我是不是很苍老?”伸手抚抚鼻翼两边延到下巴的深深沟壑,太阳穴和额上起了点点老人斑,眉睫稀疏,眼底有深酿的沧桑,是岁月烟滚尘卷的痕迹:“都是皱纹啊!”她喟叹。

    “没有皱纹的阿奶才可怕!”梁鹂说:“阿奶是弄堂里最好看的。”

    冯老太太不由心胸一宽,她这把年纪,其实好看不好看早已不重要。只因和丈夫分离太早,至今脑里想起,还是彼此当初年轻的模样,银发、皱纹和老年斑不属于记忆。陈宏森喊道:“来啦,进弄堂啦。”

    冯老太太连忙收拾镜子,一时没拿稳摔在地上,梁鹂连忙蹲下捡起递给她,一条腿还是摔断了,她心底一沉,总觉有些不祥,却也没时间多想,拉开抽屉平放着摆进去。先来的是居委会杜主任和几位同志,见到梁鹂陈宏森她们,皱起眉驱撵:“小鬼头在这里轧啥闹猛凑什么热闹,快出去,快出去!”

    冯老太太忙道:“让伊拉他们在这里,在这里,我心定!”

    杜主任还要说,门外又簇拥进许多人来,包括电视台扛摄像机的记者,她顾不得他们,忙走过去维持秩序:“两边靠两边靠,给魏先生让出走道。小王小李,搀扶老太太到门口来,这里光线亮,方便记者同志摄影拍照。”

    冯老太太才讲不要去,就在屋央等,是一种近乡情怯的杂绪,但胳臂已被两位体态丰腴的居委会同志挟峙,她们四十岁年纪,手掌结实有力,像拎小鸡般把她轻飘飘就带向了门口。

    梁鹂这才发现门框和屋顶间新安装了一条长长的日光灯,上次来还没有,雪白的光芒强力四射,映亮了绿叶红花缠枝莲墙纸,底色泛起古旧的黄,有些地方撬边了,却有种时光荏苒的交错感觉。她看见舅舅也在,穿西装打领带,他身型高大撑得起来,显得十分精神,忍不住擡手招招,却没有回应,自顾和阿宝嘀咕说话。

    闪光灯开始频频,梁鹂挤进人群里,扒开他们腰腹间的衣裳从缝隙里望,先就看见魏老先生,和黑白照片里那个英俊倜傥的年轻人已经大不一样了,个子很矮小,戴着帽子,眉毛发白,眼皮搭拉成三角状,鼻子上有块褐色寿斑,嘴唇抿着,冯老太太也怔忡地看他,卡嚓卡嚓的拍照声像有一把剪刀在裁布,一下一下将酝酿起的情绪断成片片,再想缝接起来并不易,俩人都有些惊慌,不知所措地应该怎样表达见面之情,才合乎记者们的要求。

    沉默了好一会儿,众人也显得心神不定起来,一直搀扶魏老先生的中年阿叔喊了声:“大娘!”冯老太太颇吃惊望向他:“这是”

    魏老先生开口道:“这是我儿子。”嗓音很粗哑,有些喉音,沙沙地。

    冯老太太嗫嚅地问:“儿子?侬难道又结婚了?”

    魏老先生低“嗯”一声:“你呢?也是吧”他擡头四下找找:“你的先生呢?”

    冯老太太显见倍受打击,身子发软地站不住,幸得被人牢牢箍住,杜主任插话进来,面向记者:“冯老太太俱有中国妇女传统的美德,苦苦等待着与魏老先生重逢的这一天,一直没有另外婚嫁,靠领政府保障部门发放的补助金生活,我们居委更是密切关怀着她,会在每日中晌送来爱心餐,一荤一素一汤,份量足够,吃不完晚上热热再吃一顿,还吃不完,隔日早上可以烧泡饭。”一众忍不住笑起来。

    冯老太太却哭了,先是呜咽压着喉咙,后就敞亮了声音,忽然扑向魏老先生,手指死死攥紧他的衣襟,用额头拼命撞他的肩膀,嘴里叨念着什么,眼泪哗哗地流淌不住。魏老先生也失了魂,任她敲打冲撞,一声不响。

    记者们就欢喜这样感情饱满的画面,立刻骚动起来,扛着摄像机找寻适合的角度拍摄,邻里来瞧热闹的妇女也开始泪水嗒嗒地。

    梁鹂还在看,却被陈宏森从人群里拽了出来,他道:“没啥意思!我们要走了,你走不走?”

    梁鹂点头,和他们一起往门外面挤,沈晓军、阿宝站在楼梯抽烟,伸手将他们拉出来,沈晓军交待她:“同外婆讲一声,不用烧我的饭,在外面吃!”

    梁鹂答应着要跑,被他握住胳膊,笑道:“留点肚皮,晚上会带荠菜肉丝春卷回来。”又松开。

    “阿鹂,这个娘舅好哇?”阿宝叼着牡丹烟开玩笑:“打着灯笼也难找。”

    梁鹂跟着陈宏森他们跑到五楼翻过老虎窗,跃到晒台上,晒台晾着几床洒花被子,他们走到台沿,砌着水泥墩子,便高高地并排坐在了上面,双脚腾空悬着,因为常来,所以不怕掉下去。

    无数灰的红的屋顶在平常时高高在上,此时却要俯瞰它们,间睱间有一抹绿意浮动,是铺满半墙的爬山虎,脊梁有很多停驻的野鸽子,咕咕地低唤。马路如一条灰白的大蛇,在城市间蜿蜒爬行,各样的车来来往往,停停走走,似它急于摆脱蜕落的鳞片。有钟声断断续续地入耳,可以说是天主教堂在祷告,亦可以说是寺庙在颂经,这本就是个中西交汇的城市,人的思想传统又开放,听起来很挣扎,却就是这样的。

    梁鹂问乔宇:“阿奶后来为啥这么伤心?”

    乔宇看着不远处圈有向明中学的四方块,漫不经心道:“因为她苦等一辈子的人,却娶妻生子过起新的生活。”

    梁鹂有些生气:“原来是阿爷辜负了可怜的阿奶。”

    乔宇道:“也不能说辜负,你想一想,是两个人痛苦好,还是一个人痛苦好?”

    梁鹂觉得都不痛苦最好,乔宇笑了笑:“所以,阿奶这么多年,明明可以和阿爷那样拥有新的生活,是她自己傻乎乎放弃了,怪得了谁呢?!”

    梁鹂一时无言反驳,倒是陈宏森道:“阿奶和阿爷少年结成夫妻,感情理应相当深厚,所以才舍不得放弃,心底有期盼才会一直的等下去,这不是傻乎乎,这就是爱情的伟大!”又对梁鹂讲:“阿奶虽然哭了,心底有怨有恨,但一定不会后悔!”

    建丰问:“什么是爱情?”

    陈宏森挠挠脑袋,他哪里懂呢!想了想,有些狡黠的回答:“等长大就会懂了!”

    乔宇面无表情:“我不想长大。”

    梁鹂和陈宏森却挺想长大的。

    建丰保持中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