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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陈美景 正文 第24章

所属书籍: 梁陈美景

    过有两天,冯老太太忽然跑到沈家来做客,当时全家正要吃晚饭,皆站起来招迎,沈家妈热情地邀她上桌,冯老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太麻烦了!”

    沈家妈笑道:“不过是多添一副碗筷!就怕侬嫌鄙粗茶淡饭不合胃口。”说话间,梁鹂已经搬来椅子。沈晓军起身把板凳挪挪松,往楼下灶披间去,打算再炖一盘鸡蛋羹。

    冯老太太问:“宝珍呢?”张爱玉把盛好的一碗米饭摆她面前,笑着说:“宝珍上中班,要夜里十二点钟才回来。”

    “当护士虽高尚,就是三班倒辛苦。”

    “是啊!各行各业皆不容易。”沈家妈夹起一块肥厚的红烧带鱼放进她碗里:“侬吃呀!不要客气,当成在自家屋里一样。”

    “不客气,我自己来。”冯老太太慢条斯理的一口饭,一口鱼肉慢慢嚼着,吐掉一根小刺,赞道:“烧得味道邪气非常浓郁!是晓军的手艺吧?”

    “是额!我烧总烂糟糟的不成形,他烧出来,一块就是一块。”沈家妈又要替她挟:“好吃再来一块。”

    冯老太太连忙阻止:“碗里还没吃了,我要吃自己会得挑的。嗳,人老了就想吃素!”一盘统共就四五块带鱼,她若吃两块,就感觉很过意不去。

    沈家妈也不敢太殷勤,这些旧式的老太太最看重礼仪规范,像挟菜这样的事体或许就不欢喜,嫌弃别人筷子头腌臜,她问:“听说魏老先生回苏州老家祭祖去了?”

    冯老太太点头,也晓得她话有它意,细声细气道:“我没有跟去,伊打算回去重新修坟立碑,要把台湾的妻儿名字刻上去,我也能理解,总算是后继有人”顿了顿,因为梁鹂悄悄往她碗里摆了一块带鱼,她温和地微笑,要挟还给梁鹂:“我吃过一块了,小囡长身体,不能怠慢。”

    梁鹂捂住碗,笑嘻嘻地:“舅舅烧好后,我就吃过两块了。阿奶多吃些。”

    冯老太太不好意思挟还回去,客气了两句,接着道:“我一同回去,人家问起来,当我面皆不自在嗳,最主要是这些天身体不大好,总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到底是岁月不饶人呢!”

    沈家妈安慰她:“这把年纪还有什么放不下呢!名字刻或不刻都是做给自己或世人看的,担的个虚名。保护好自己身体要紧。春夏交替易滋生疾病,侬要觉得哪里不适宜,我让宝珍替侬在瑞金医院挂个号,去好生检查检查。”

    冯老太太笑道:“不劳麻烦,岁数大了,是这个样子!”说着沈晓军端了一盘金黄色的鸡蛋羹来,里面有三五只张口的蛤蜊,洒了芝麻油,一股子香味扑鼻而来。

    “哪里来的蛤蜊?”沈家妈问。

    “孙师傅给了几只。”沈晓军把鸡蛋羹搁到冯老太太面前。冯老太太出乎意料的有了兴趣,她拿起调羹舀了几块捣碎拌饭,吃了两口,高兴地说:“这鸡蛋羹炖得嫩嫩的,手艺不俗,犹记小辰光时候在公馆里时,姆妈就欢喜这样捣饭喂我,热乎乎软糯糯,已经好些年数没有吃过了。”

    沈晓军道:“下趟侬要吃就讲一声,便当来兮很方便,不过举手之劳的事体。”冯老太太摇头:“实在太麻烦了!”

    梁鹂也有样学样舀鸡蛋羹捣饭,几人看她吃的香甜,都笑起来。

    吃完了饭,张爱玉收拾碗筷,把剩菜能并则并,不能并的拨拨好,用塑料罩子笼住,等宝珍回来热热还可以吃。

    沈家妈招呼冯老太太坐到沙发上,沏了龙井茶,又打开电视一起看渴望。梁鹂拎了书包要往阁楼上去,冯老太太招手叫她过来,从衣袋里掏出个丝绒盒子,微笑道:“我先生听说是阿鹂替我回的那封寻亲信,一定要送礼物表示感谢,我也觉得应该。侬可以打开看看,可欢喜呢?”

    梁鹂打开盒盖,是一条金灿灿的项链,吊坠是个小金佛。她晓得金子很贵,有些无措的看向沈家妈,沈家妈连忙拒绝:“就一封信,这太贵重了!伊个小人,哪里受不起!”

    冯老太太笑道:“没什么受不起!他在台湾过得很旺,这趟回来,腰间皮带里面皆是金首饰和美元,回去也是全部送给亲戚,给阿鹂这个不过随便戴戴罢了。”

    沈家妈见她虽说的轻描淡写,但给意坚决,再拒倒驳了好意,叫阿鹂道谢,收了下来。

    冯老太太又坐了会儿,告辞要回去,沈晓军讲弄堂里光线昏暗,她行走又不便,便披了件外套送她一直到家门口。

    “这真是天上掉馅饼。我看阿鹂的手掌线,就晓得她有财运。”沈家妈和张爱玉凑近打量那金项链,把吊坠在手里掂掂:“这个重,值些铜钿。”

    “链子也不细,是水波纹,最时兴的,我在老凤祥里看到过。”张爱玉朝梁鹂笑道:“借把舅妈戴两天好么?我买巧克力给侬吃。”

    “好!”梁鹂大方的答应了,在她眼里,巧克力比金项链要诱惑多啦。

    不过隔了三天是个周末,一大早,梁鹂还在困懒觉,就听得救护车呜哇呜哇在远处吵个不停,揉揉眼睛坐起来,下床跑到阳台,一股子清凉的空气直往身上扑,望见街坊邻居皆往弄堂口方向奔,沈家妈也不在,小姨把被子蒙到脸上,她走出门下楼,恰遇见陈宏森:“出什么事啦?”

    陈宏森道:“听说有人死在房里了。”

    “是谁呀?”梁鹂有些害怕的站住脚。

    “不知道,你胆小就不要去,我回来讲给你听!”

    听这话她倒不乐意了:“谁说我胆小,我可是新疆回来的,请叫我梁大胆!”

    陈宏森咧起嘴嘲笑,梁鹂“哼”一声,蹭蹭偏跑到他前面,挤过簇堆的人群,顿时呆住了,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擡着一副担架从楼道里走出来,架子上躺了个人,身型纤瘦,用白布严密地覆盖住,擡担架的一人没注意低陷的阴井盖,一脚踩下去,趔趄了一下,从白布底滑落出缠裹过的三寸金莲,小小尖尖的一只,穿着鲜红的缎面绣花鞋,鞋头绣着一对鸳鸯,以缠绵的姿势交颈。是她好些次在阳台时,看见从对面老虎窗伸出来,晾晒在青黑的细排瓦片上,光线层次交叠出老时光的魅影,冉冉消逝在碧空晴天和阵阵鸽哨的颤鸣中。

    梁鹂听见有人交头接耳:“是送奶工发现的,见门口还摆着昨天中晌送来的爱心餐,被猫吃到一半,不是人吃的。他就敲门也无人应答,就报了公安局,警察来后又叫救护车,是脑溢血,躺在床上没有呼吸,但神色是安祥的。”

    有人讲:“作孽,老头子才回来相认,好日节刚要开始,人就没了。”

    还有人讲:“这样也好,一记头过去,没有受罪。”

    梁鹂觉得有人拉她的手,回头看是陈宏森,才要说话,目光却穿过众人的空隙,竟见冯老太太远远站在那里,仍穿着枣红旗袍,珠白绒线开衫,她的脸却变了,没有皱纹和老年斑,没有沧桑和落寞,是黑白照片里年轻的模样,扎着两条长辫子,嘴角挑起,眼底溢满乌浓浓的笑意,擡起手朝她招了招,再见了!转身往弄堂深处走去,很快就影踪消逝。

    陈宏森扭头大叫:“阿婆,阿鹂昏过去了!”

    你才昏过去,梁鹂栽倒他身上时,还不忘驳一嗓子。

    她这场病生有一段时间,没有精气神,总晕沉沉地,沈阿婆甚至晚上拿了她的衣裳在弄堂里来回走着叫魂。

    待终于彻底康复后,陈宏森和乔宇参加了小升初的考试,陈宏森考上卢湾中学。

    乔宇则去了清华中学,一所普通极了的学校。

    七月的黄梅天阴势刮搭阴沉潮湿,大立柜里的衣裳能绞绞拧拧滴出水。

    晾衣竿子没了用武之地,皆收起竖在阳台边角上,一下子视野变得空阔起来,所谓的开阔也不过是能平视到对面闺阁的窗户内、有年轻小姐或梳头、或走动或用手撑着腮出神的望向弄堂口,流露的风情顺着灰白斑驳的墙面下滑,雨落得频频,自行车三轮车鞋底印把地上碾滚踩踏成了浆糊,一位老阿婆坐定在竹椅,捏着半新不旧的蒲扇,守着小风炉,炉上顿着一只钢盅锅,在煮薏米仁红豆粥,咕嘟咕嘟作响,最适宜这样的天气吃,清热袪湿,对身体有大益处。

    从弄堂口走来五六个男人,举手投足皆是腔调。穿着挺刮的长裤、短袖衬衫,更加讲究的会在衣领间系条彩色领结,头发乌黑锃亮,抹了摩斯,篷篷地皆往后梳,露出宽额头。有的鼻梁架着墨镜,有戴着名贵的红麝串子,在手腕间绕了几圈,有的嘴里叼雪茄,五个指头有三个戴着福禄寿金戒指,人手一只大哥大,有的嫌烦插在腰间,和佩在小牛皮带上的翠玉麒麟兽相得益彰。有个则把它贴在耳边,嗯嗯唔唔,又笑道:“见过陈阿哥,再和侬去德大吃咖啡、张老板屋里开牌局,夜里泡浴堂,以在现在没空,要到下半天”

    谁家收录机里在唱:“女人爱潇洒,男人爱漂亮,不知地不觉地就迷上你,我说你潇洒,你说说漂亮年轻小姐拉起窗帘躲在后面新奇的打量,白相玩耍的孩子们也停下了,门内窸窸窣窣闪过人影,见过世面的老阿婆只顾关照煮的滚粥,生怕扑出来,但面孔上仍带着波澜不惊的神气。

    梁鹂趴在阳台上望着他们拉开外门走进楼里,沈晓军和阿宝闲站着嘎山湖聊天,阿宝笑道:“宏森爸爸昨日才归家,这些上海滩的大亨们今朝就来了。”

    沈晓军见怪不惊:“每趟伊回来,这些人一准出现,把楼道照得金光闪闪。”

    阿宝感慨道:“你说他们运道是真好,碰到了改革开放,国家退回了他们部份家产,生活一记头立刻富裕起来,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甩到了南天门。”

    沈晓军淡笑不语,稍会才说:“估计明朝,打桩模子倒买倒卖也要追了来。”

    梁鹂出门往楼下跑,恰巧遇到雪琴拎着行李从北京学习回来,朝她微笑:“找宏森么?”也不多话,拉着她进门、在玄关处换鞋。

    客厅里的一众正晃着葡萄酒谈笑风声,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忽然站起身走过来,嗓门响亮,愉悦地喊道:“雪琴!阿爸回来了!”张开双臂要拥抱她。

    雪琴难为情地拒绝:“阿爸,我多大啦?你还这样!”

    “多大也是我的小闺女。”他很热情地拥抱她,还香了一记面孔,这才松开,打量梁鹂问:“这位是”

    雪琴红着脸道:“是四楼沈阿婆的外孙女阿鹂,来找宏森。”又道:“阿鹂,你等一等,我去叫他来。”

    梁鹂则有些心不在焉地想,原以为舅舅已经顶帅气了,但比起这位爷叔差得不是一点点,她礼貌的打招呼:“陈叔叔好!”

    “阿鹂也好!”陈父很和善地摸摸她的头,朝跑过来的陈宏森说:“我买的扎头发的饰品,你拿来给阿鹂先挑。”

    一个男人道:“侬这趟回来,设计出一间房,让排管师傅尽尽心,把抽水马桶装上,省得阿嫂每日节早上去倒马桶。空调也好装了,冰箱也买起来,上海以在日新月异,侬此地老旧了。我帮侬讲”陈父和他边说边往客厅里走去。

    陈宏森领梁鹂到他房间里坐,又去拿来一个塑料袋,解开系绳往床上一倒,皆是扎头绳、蝴蝶结、发卡和头箍这些,给弄堂里小女孩们的礼物。

    梁鹂看着都很精致漂亮,挑了好半天,也拿不定主意。

    陈宏森在旁边继续玩他的乐高,直到把带螺旋桨的直升机拼完成,才坐过来,问道:“你挑好没有?”

    “这个好不好看?”梁鹂挑了个头箍,浅紫色亚克力的,闪着碎金。

    陈宏森撇撇嘴:“老气!”手在床上扫了扫,拿出个蝴蝶状的发卡给她:“你戴这个很美!”蝴蝶翅膀缕空处嵌着米粒大的粉玫瑰,还有水钻。

    梁鹂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却出于一种奇怪的自尊心,她摇头:“没有这个发箍好看!”

    “不好看?”陈宏森随便她:“你喜欢就好。”把蝴蝶发卡又丢回去。他站起身:“我要去文化宫打篮球,你去不去?”

    梁鹂仍紧盯那个蝴蝶发卡,心底悔意狂生,悻悻道:“不去!我要回家做作业。”

    陈宏森哦了一声,拿起准备好的背包和篮球,回头看她在发呆,顺着视线望去,立刻会过意来,嘴角抑不住扬起,就是嘛,他很有眼光的,挑的岂会有错!

    一屁股坐到她面前,再把那个发卡拾起:“这个也可以送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个要求!”

    梁鹂看他的眼眸清澈,天真地问:“哪两个要求?”

    “一个要求,你告诉我一个秘密!”

    梁鹂想想道:“我那天为啥昏倒,是因为看见了阿奶,她离我们远远地站着,和照片里一样,扎着两根长辫子,年轻又漂亮。还朝我招手说再见,后来就往弄堂后门去了。”陈宏森听得咽了咽口水,打算等一歇等一会还是从前门出弄堂。

    梁鹂问:“第二个要求是什么?”

    陈宏森笑嘻嘻地,侧过脸把颊朝向她:“你香一记我的面孔!”

    梁鹂思想单纯,她想陈爸爸都香雪琴姐姐的面孔,这也没什么,就凑近过去,嘟起嘴唇,亲了下他的颊,陈宏森只觉得湿湿热热的,一颗心莫名其妙地狂跳,怦怦要炸开似的,陡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说时迟那时快,房门突然被推开,陈母端了一盘水果进来:“阿鹂啊,吃葡萄”

    话没说完,像被咬到了舌头一般,她看见了,看见两小只在玩亲亲

    沈家妈沉着脸训着梁鹂:“侬是大姑娘了,哪能为个发夹,就随便亲男孩子。”又冒火看向沙发上两个人:“那你们笑啥?还有脸笑!伊爷娘父母不在身边,我又岁数大了,也想不起这些,那就该多教育教育阿鹂,让她知晓什么是男女有别!”

    沈晓军和张爱玉连忙敛起嘴角,正待要开口,忽然听见二楼陈宏森被教育地鬼哭神嚎,一时又绷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