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铺了一张麻将席,坐上去凉丝丝的,梁鹂盘腿看书,电风扇呼哧摇着头,风吹乱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取下腕间的橡皮筋,把头发扎起来。
远远不知谁家的收录机,十足的嘹亮,男人沧桑的嗓音隐约传进来:“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转头回去时已匆匆数年”
舅舅舅妈在阁楼上打打闹闹,床铺嘎吱嘎吱乱响,舅妈高声尖叫,舅舅沉声低笑,梁鹂撇撇嘴,大人疯起来也不得了。
“我要喝水,热死了。”舅妈的喉咙有些哑,与平日里说话不同,别有一种妩媚的妙音,不晓舅舅说了什么,她嗔怪地笑:“十三点,快去!”
沈晓军打着赤膊翻身下床,临走还不忘往张爱玉身上揉一把,系着裤带踩楼梯下来,忽然打个跌,脑里一片懵,他竟然看见了阿鹂阿鹂这时怎会在家里?不该和外婆在弄堂里纳凉么?什么时候回来的?都听见了什么真是要命了!他开始努力回想自己都说过什么,黄腔总是开了的,就是程度难拿捏。
梁鹂擡头见舅舅呆站着,跟老僧入定般,乖巧道:“我茶水倒好啦!”
这,这都听见了还有什么是没听见的。
“舅舅?”梁鹂语气疑惑。
沈晓军如大梦初醒,难得慌乱地“哦”一声,走到桌前果然有两杯菊花茶放凉着,他端起一杯仰头一饮而尽,方镇定了些,开口道:“阿鹂你”又语塞,怎么问都觉不像话,看着她的眼睛,终是摇摇头:“你继续看书吧!”端起另杯茶上楼,很快又下来了,仍旧打着赤膊推开纱门下楼,走到弄堂里,沈家妈和一帮老姊妹坐在一起,不时用蒲扇拍打着小腿,叽叽呱呱,眉飞色舞的聊天谈笑,完全没察觉到梁鹂已不在。
他叹口气,看见阿宝他们麻将收起来了。桌上摆着几瓶啤酒,走过去,还有一碟奶油五香豆,一碟糖藕塞糯米,一小盆糟田螺。
沈晓军用脚勾来板凳坐下,从盆里捏只大的,凑近嘴边用力一嗦,螺肉混着汤汁嗦进嘴里,他把啤酒盖往桌沿一磕就飞了。阿宝连忙捡起地上的瓶盖子:“不好丢脱!拿去小卖部,酒瓶连盖可换五角洋钿。”
沈晓军喝了两口,浑身毛孔都打开,十分惬意:“糟田螺在‘又一村’买的是吧!”阿宝不可思议:“侬咋不说在陕西南路鲜得来点心店买哦?”
沈晓军笑道:“又一村里烧糟田螺的周师傅我认得,伊烧制的方法和旁处不同,要用一大块肥猪肉一道煨焖,肉里的油水和香味皆被田螺肉吸了去,嗦到嘴里油汪汪的咸鲜,自然比旁处要好吃。不过田螺过市了,要在四五月份,螺蛳赛似鹅,随便葱姜炒炒就不得了,以在全靠汤头来吊味道。”
毛头笑起来:到底是光明邨的大厨,没谁比侬再懂得吃。他吃的最多,面前螺蛳壳堆成小山,指间汁水淋漓。
阿宝盯着沈晓军戏谑:“搓麻将的辰光时候,跑啥地方去了?瞧侬肩膀头,皆是女人剜的指甲印,嫂子够野啊!受得了么!”
沈晓军也笑:“女人跟这田螺一样,浓油赤酱才够味!清汤寡水有啥意思!”他忽然神情变得正经:“我打算从光明邨出来,在黄河路盘个铺面做饭店生意。”
四尼笑道:“侬要考虑清楚,光明邨好歹国营单位,在里厢做就图个一辈子稳定安宜,若是出来,以后再想回去可就不能了。”
毛头也附和:“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侬要三思而后行,机会丧失不再有。”
沈晓军说:“我也一直犹犹豫豫,是刚刚才下定了决心。”
“为啥?”
“啥事体刺激了侬?”
沈晓军从桌上的牡丹烟壳子里抽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燃,抽了一口才郁闷道:“我和那嫂子在阁楼办事,等下来,阿鹂竟然在沙发上看书。吓得我半条命都没!”
阿宝毛头和四尼不道德地大笑起来。
沈晓军晓得他们尿性,继续道:“阿鹂现在天真不解事,过个两年,伊也长大了,再撞见这种事体,实在不雅观。我在光明邨当厨师,稳定是稳定,但这辈子也甭想买得起房,但出来开饭店,虽然冒风险,一旦做成功,赚铜钿也多。老同事早两年就去乍浦路开店,经营的不错,年初房子也买好。”他又道:“我也三十好几的人了,此趟再不豁命博一记,这辈子就没机会了!”
阿宝点头:“侬讲得有道理!我支持侬出来闯一闯!”他又道:“不过乍浦路以在店铺跟芝麻开花遍地都是,好的铺位早抢占光了,余下的位置偏,租金水电也贵,不过客流量确实大,我开差头最晓得行情。”
沈晓军赞同道:“原本也想过在乍浦路开店,但同侬讲的一样,前期租押金再加装修费用,我手里的加上姆妈的存款还是不够,就把主意打到了黄河路,那里地段人流量也可以,我打听过了,以在去开爿店,最好的位置价钿也不贵,我还承受的起。”
阿宝有些兴奋:“我接到来沪的外地客,可以帮侬宣传宣传。”
毛头是开理发店的,他也表忠心:“但凡到店里的客户,我也要替侬讲好话。”
四尼道:“这弄堂里的阿哥阿弟多,侬真要开店,皆会帮牢侬的。”
沈晓军笑道:“不白要那帮忙,一旦有介绍成功的,我给提成!”
几人说说笑笑,路灯昏黄,肥大的飞蛾扑在玻璃罩子上,簇簇作响,有救护车哇啦哇啦从弄堂口飞弛而过,爷叔热的进不了屋,就在门口搭了帆布床困觉,呼噜一声响过一声,不觉夜就更深了。
梁鹂没有户口,重点中学进不去,按照就近处学的原则、升入清华中学,和乔宇做了校友。
开学报名的第一天,她和肖娜有幸分在一个班,仍旧做同学,中晌吃饭不用再自己带饭,学校里收伙食费,包餐一顿,菜色一大荤一小荤一素菜,米饭随便吃,还会有一小碗汤,她们挺满意的。
这样过有半学期,梁鹂才后知后觉地听说,乔宇在清华中学,成了学神一般的存在。
端午节这两天,家家户户在门窗上插艾叶,挂两把菖蒲,沈家妈趁沈晓军张爱玉不上班,指挥他俩拎着水桶脚盆下楼到弄堂里,脚盆里有数张碧绿生青的粽叶,装了大半桶泡好的糯米,准备了红皮大枣、赤豆,还有一碗五花肉,一块块浸在黑红酱油里腌着。
弄堂里不止有沈家,别家女人也都在忙碌,跑进跑出,很热闹喧嚣的样子,公共自来水龙头处簇满了人,挨头凑脑的说笑,拿刷子把长长的粽叶刷洗,有的在淘米,小石子沙子来的多,还有从小菜场割来一长条肥瘦分明的猪肉,平日里哪舍得,也就过节咬牙买了,撇着菜刀细细刮着皮上的毛。
沈家妈和沈晓军坐阵包粽子,沈家妈祖籍苏州,擅长包小脚粽,沈晓军花样经就多了,三角粽四角粽、牛角粽,还会包枕头粽,张爱玉和梁鹂在旁边兴致勃勃地学,乔母晃着湿手走过来看,惊奇地问:“那粽叶又宽又长,啥地方买的?我一大早在小菜场逛个遍,就没看到合心意,皆又细又长,还邪气非常贵!”沈家妈笑道:“是我在青浦的侄儿送来,小菜场买不到好的,要么就等乡人挑担子来卖。”
“弄堂口等的爷叔讲五六天前,就不见乡人来叫卖过。”乔母忽然放缓话音,沈家妈一直低头包粽子,这时擡眼,却见雪琴和小赵大包小包的并肩走来。上海的风俗,新婚丈夫要陪妻子回娘家过端午节。雪琴笑着与她们说话,还掏出一把枇杷塞到梁鹂和乔母的手里,乔母笑嘻嘻地打量她:“和姑娘家到底不一样了,愈发的红光满面,皆是福气!”赵庆文去和沈家妈和沈晓军打招呼,彼此随便闲聊两句,不亲热也不冷淡。
乔母目送他们上楼,深深地感慨:“陈家真是屋里住了一尊财神爷,日日招财进宝。”又朝沈家妈道:“侬看电视看报纸了哇,中央让上海政府加快开发浦东,要建设经济开发区,还划分出陆家嘴区域,我一看,不得了,烂泥渡路就在区域的正中心,要拆要迁一定先动,雪琴这下发大财。”又嘟囔:“那宝珍,哎哟,真是可惜啊!”
她见沈家妈不搭话,偏还要说:“那晓得陈家爷叔不打算出海了?”
张爱玉问:“为啥?”
乔母压低嗓门道:“上海以在到处是商机,他哪还舍得到海里飘!听说浦东政府出文件可以有偿转让土地使用权,他打算去买一块地,去年底不是成立了上海证券交易所么,他买了不少股票,天天往交易所跑。”
张爱玉迟疑道:“不过我听说这股票有赢也有亏,赢了倒好,要是亏了就会倾家荡产。”
乔母表示赞同:“是呀,我们就这点死工资,太太平平放银行里生利息,赚点小菜钱,哪里敢去白相玩什么股票,那都是有钱人的把戏,与我们老百姓无关。”忽然看见乔宇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似在找她,连忙走过去。
沈家妈一阵沉默,包粽子也没先前手脚麻利了,过有一会儿,才恍然若失道:“嗳,拼命想要什么,就偏得不到,宝珍真是没福气,当初要是答应嫁把小赵,现在日节不要太好过”沈晓军皱眉,打断她的话:“和侬讲过几百遍,不是为了房子,是感情早就没了才分手。不要再讲这种话,被宝珍听到,要气死了,伊的自尊心来得强,姆妈又不是不知道。”
沈家妈有些不自在:“我就随便讲讲!”
“随便讲习惯了,就容易脱口而出。”沈晓军用棉线麻利的把粽子绕了几圈再打个结,丢进盆里,看包的差不多,起身去升炉子、烧水准备下锅煮。
弄堂里水气蒸腾,各种枣豆类的清香混着肉香四处流淌,沈家妈给每人准备一小盅黄酒,用筷子头蘸点给梁鹂放进嘴里咂咂,就算过节仪式到了。
她自己留了些粽子,其余的个数分好,分成几份,先去敲对面姚老师的门,姚老师开门出来,沈家妈道:“我晓得侬最欢喜什么都不放,就吃白米粽,特意包了几只。”姚老师连忙接过道谢。她又楼上楼下除不在家的和陈家,都送到了,至于陈家,就叫梁鹂去送,出于一种颇微妙的心理。
梁鹂去叩门,是陈宏森开的,将碗擡到他鼻子前,眼睛弯成月牙儿:“我来送粽子,你闻,香不香?”
陈宏森深吸一口气:“嗯,果然香喷喷。”把她让进房,一家子坐在客厅有说有笑,沙发前的茶几摆满各种糕点和水果。
陈宏森道:“阿鹂来送粽子。”雪琴连忙站起身去拿玻璃盘,把粽子腾出来,又拿着梁鹂的空碗笑道:“你等等,我们也煮了粽子,拿些去尝尝。”
梁鹂凑到陈宏森耳边:“听说你们家新装了抽水马桶,我能瞧瞧么?”
这有什么不能瞧的,他带她进卫生间,梁鹂围着雪白崭新的马桶看,好奇地把盖板揭起又放下,放下又揭起,当中是椭圆的洞,里面还有清水,她不耻下问:“哪能潵水小便呢?”陈宏森教她用,坐在上面,用完后揿水箱上的按钮,就见得里面哗哗冒水,卷带着漏下去。
梁鹂又问:“这个能嚓污大便么?”她现在嚓污都到外面的公厕。
陈宏森听得笑了:“当然,随时。而且水一冲就没了,很方便。”
梁鹂想想,仰起红晕的脸蛋问:“我哪天要是忍不住,可以借用你们的马桶吗?”
陈宏森原想逗逗她,终是没有这样做,只点点头:“随便你,爱来就来。”
打量她高兴的样子,有些愣神,这个小黄鹂,不知什么时候越长越漂亮了,皮肤白嫩嫩的,让人想捏一捏,他把手背到身后,问:“清华中学好么?你吃饭够不够?我可不在了。”
梁鹂偏着头笑:“好的很。中饭学校里发的,一大荤一小荤一素菜,饭随便吃。”
陈宏森俯首看她:“高中考到卢湾中学来吧!这里有两大荤两小荤一素菜,饭随便吃,而且每周都有你最爱吃的炸鸡腿。”
梁鹂没说话呢,就听到陈母嗓门洪亮在喊:“阿鹂,阿鹂!”连忙跑过去,陈母端了一小碗稀糊糊的东西给她:“把这吃了!有营养的好东西。”
梁鹂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听到陈父在和赵庆文说话:“侬不要被台湾股灾吓倒,我们的国情和他们情况不一样”
赵庆文问:“我听雪琴讲,去年国家办亚运会,侬还捐了一笔巨款?”陈母插话进来:“伊捐了十万元,获得上海热心市民的称号,还特意颁发奖状,喛,在墙上挂着。”梁鹂好奇地望过去,果然,奖状上有一只大熊猫,叫盼盼。
陈父笑道:“国家有难,八方支援,我有多少能力就尽多少心意,人不能成为金钱的奴隶,要成为他的主人!”
梁鹂吃完要走,雪琴把装满粽子的碗给她,又拿了一本汪国真的诗集和三毛的《滚滚红尘》,让她带给宝珍。
陈宏森送她到门外,梁鹂想了想问:“陈阿姨刚刚给我吃的是啥?”
陈宏森笑了笑:“是燕窝!”
梁鹂问燕窝怎么写,然后上楼回家,她想,原来燕子的窝还挺好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