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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陈美景 正文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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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过晚饭,宝珍上中班不在家,梁鹂很快做完作业,沈家妈带她到弄堂里乘凉,朝看电视的沈晓军意味深长道:“放心吧!”这趟不会大意了。

    “放心啥?”沈晓军先还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很快便回过味。张爱玉刷锅洗碗好上楼来,见他笑得很色气,推他一把:“怎么了?神经兮兮的!”把亮黄的枇杷皮一片片撕了,再递给他。电视里在重播亚运会乒乓球单人决赛,邓亚萍每打赢一个球,就气势汹汹地“sa”大喝一声。

    沈晓军笑而不语,她是个很容易害羞的性子。枇杷吃完后才道:“和你商量个事儿。”把想从光明邨离职出来、到黄河路开饭店的计划讲给她听,也把厉害关系说明白:“如果赔了,我工作丢脱,积蓄花光,可能还会欠债。侬要不同意,我就不做!”

    张爱玉慢慢吃着枇杷,半天不吭声儿,沈晓军有些遗憾道:“那算了!还是不瞎折腾的好!”张爱玉看了看他:“你怕什么!我有工作,大不了我养你。”

    沈晓军微怔,心底瞬间有一股暖流,朝四肢百骸涌淌,他的妻子有时也会闹点小别扭,但每次到最后还是会顺他的意,伸长手臂揽住她的肩膀,微笑着问:“我一直没搞懂,你当初是学堂里的校花,后来工作,追求的人不少,媒婆都要踩烂门槛,怎会一门决意就要嫁把我呢?我这样的穷!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法给你!”张爱玉也笑起来:“谁让我欢喜侬,前辈子欠侬的!”

    沈晓军听得神魂激荡,虽然他们是保守的一代,也结婚有五六年了,但张爱玉从不吝啬表达对他的爱慕,他不由俯下头凑近,张爱玉也垂眸嘟起嘴,眼见唇瓣相接,忽听纱门咣珰打开声,迅速分开、坐直、紧盯电视,很聚精会神的样子。

    梁鹂兴冲冲跑进来,看看他们,再去拉开抽屉取出沈家妈的皮夹子,沈晓军问:“拿钱做啥?”

    “外婆要带我去淮海路买花裙子。”张爱玉也道:“阿鹂现在越长越高了。”

    沈晓军叫她到面前来,从裤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叫阿婆不要贪便宜,买好看的穿。”梁鹂接过,道声谢谢舅舅舅妈,顺便瞟向电视,演的是新加坡电视剧《烈焰焚情》,男女主如火如荼的亲吻,她想到陈宏森说过,遇到这种状况就要大大方方的欣赏,若是显出害羞的神情,大人就认为侬心里有鬼。她就很认真的看,倒是沈晓军笑起来:“还不走!”梁鹂一溜烟往门外跑,张爱玉叹道:“阿鹂长大了。”看到亲嘴的画面也不怵。

    “伊懂啥!要是懂,反倒不敢看了。”沈晓军俯身来抱起她,被她拍了一记:“等些阿鹂回来哪能办?”俩人不约而同想起上趟子的尴尬事。

    “这也是我想开饭店的原因,我们有钱就买房、有了自己的房间,不用再顾忌谁,以后孩子不用住在阁楼上”他边吻她边上楼梯,木板嘎吱嘎吱地呻吟,仍然含混低语:“阿鹂不会太早回来。”

    张爱玉搂住他的脖颈,为他的话而感动,心底有一抹凄清的满足。

    梁鹂在吃早饭,一个大肉粽。看到沈晓军打着呵欠下来,连忙把考试卷子、作业本和钢笔拿到他面前:“舅舅,家长签名。”

    沈晓军接过笔龙飞凤舞签上自己的大名,沈家妈问:“考多少分数?”

    “一百分。”沈晓军道:“和阿姐一样会读书。”

    沈家妈面露喜色:“再过一年把户口办下来,就可以考重学高中了。”

    沈晓军阖起课本,见包书皮贴着许多贴纸,细看看:“这都是谁?”梁鹂撇起嘴:“舅舅落伍了,连四大天王都认不出。”

    “四大天王都不晓?那阿舅没文化。”沈家妈显摆:“四大天王是,持国天王抱琵琶、增长天王持剑,广目天王拿伞,多闻天王戏蛇。”每逢正月十五,就会去龙华寺烧香,这个她熟悉。

    梁鹂道:“才不是,这四大天王是刘德华、郭富城、黎明和张学友。”沈家妈疑惑:“没听过他们的佛号啊!”

    宝珍恰好下班回来,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是香港最受欢迎的男歌星,称呼他们为四大天王,在上海火的不得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沈家妈瘪嘴:“我就不晓,拿来给我看看!”

    梁鹂把书包给她,拉链上挂着四人头像的塑料牌,沈家妈觑眼打量,宝珍指给她看,哪是刘德华,哪是郭富城,她恍然大悟:“陈宏森理的发,就是这种,中分,前面撇成人字形,像蘑菇头。”宝珍道:“这是郭富城的发型,不止陈宏森,现在大街小弄的男青年们都剪成这样,赶时髦。”

    沈家妈道:“怪不得,不过这种发型考验发量,陈宏森头发多,这样剪挺洋气,但发量少的,薄薄贴头皮,就难看,像汉奸。”

    一众都笑起来。沈晓军道:“我觉得乔宇和黎明长得有几分像。”

    沈家妈再看一番表示同意:“等乔宇再大些,更像,一样的斯文气。”又问梁鹂:“我给侬的零用钿就用来买这些?心思要花在学习上,若是成绩退步,零用钿就没收。”

    梁鹂苦起脸,外婆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背起书包道声再见,下到两楼碰见陈母买生煎馒头回来,她道声陈阿姨好,又问:“陈宏森呢?”

    陈母笑道:“早就去学校了,他们抓的很紧。早饭吃过么?再来只生煎馒头。”

    梁鹂边吃,边走到弄堂口,看到乔宇,连忙叫住他,一起往公交车站去,等电车时,她偏头老是看他,乔宇用手抹抹脸:“脸上有什么吗?”

    梁鹂笑嘻嘻地:“外婆说你长得像黎明。”乔宇怔了一下:“那个四大天王里的黎明?”

    “嗯!”她点头道:“同学们都这么说,我也觉得像。”

    乔宇不以为意:“长得像谁不重要,学习最重要!”他想起什么道:“告诉你呀,我的户口要下来了,街道讲就这几天。”

    看她一副惊喜交加的表情,不禁也笑了:“正好可以赶上考高中。”

    梁鹂便问:“你打算报考哪所高中呢?”

    “卢湾中学。”乔宇挺坚定的:“和姆妈讲好了,就考这所重点中学。”又朝她道:“明年你也考来,陈宏森在,我也在。”

    周五下午放学早,肖娜和梁鹂去城隍庙小商品市场买文具,俩人坐126电车到老北门,在一路有说有笑走过去,买好后梁鹂觉得口渴,肖娜道:“我家离此地不远,你跟我走。”

    穿过一条横马路,梁鹂就闻到一股子怪味道,弄堂口摆着一人高的垃圾桶,已经塞的不能再满,有些滴滴嗒嗒往下掉,地上一大片灰里透青的脏水冒着秽泡,乱丢着一大捧吃空的糟毛豆荚、嚼碎的螃蟹壳,还有发红的虾皮虾头,又腥又臭,一个环卫工人推着一车子煤球灰一股脑地倒上去,还带有星火,嘶嘶如蛇吐芯子的声音,很多绿头红眼的大苍蝇受惊飞起,横冲直撞地,梁鹂把头一偏,嗡嗡声一瞬而过。

    她皱起眉头,因为这样的气味想呕,肖娜却似习以为常,拉着她的手往暗幽幽的弄堂里走,走到第二户推开门,里面是个天井,还是阴暗,白天也开着灯,天井中央摆着炉子,上面炖着汽压锅,哔哔乱响,烟气腾腾,将灯泡都洇黄了,一股子甜香味儿四散,把门外垃圾的臭气成功掩盖。

    肖娜告诉她这是邻居在做糯米糖藕,然后会拿去城隍庙卖给来旅游的外来客,上海本地人是不吃的。

    她让梁鹂等一会儿,先回家探婶婶在不在。

    梁鹂只得站在那儿,看一个胖女人做糯米糖藕,她蹲身在大脚盆前,拿着毛刷清浸在水里覆满淤泥的莲藕,藕节交界处最难洗,便用手指抠,抠得指甲里黑漆漆的,那水也是浑泥浊沙地翻滚,粗大的莲藕一根根洗好摆到另个大盆里,她也没耐烦再洗一遍,是懒惰还是为省水,不得而知。用小刀切削掉两头,却不扔,放在旁边备用,露出圆圆的孔洞,把泡软的糯米用调羹送进去,再用筷子通一通,她大抵是熟能生巧,很快就完成一节,把削下的藕头重新装回堵住,再用几根牙签插刺封牢,汽压锅不再哔哔厉响,她揭开锅盖,从黑红黏稠的汤汁里捞出煮成胭脂色的莲藕,搁到靠墙一张板桌上放凉。

    胖女人一直在劳作,走来走去,跑进跑出,根本没瞧过梁鹂一眼,似乎怕四目相对了,就得微笑,招呼,切一块糯米糖藕给她尝尝。

    肖娜站在门前招手,梁鹂连忙跑过去,听她窃喜道:“婶婶不在。”

    踏进门,肖娜拉亮灯,里面有个楼梯,楼梯底下和墙面形成三角的角落里,搁着一张小床,一位老太太坐在床沿,手里拿着小木榔头轻轻锤着腿,肖娜给她介绍:“这是我阿奶。阿奶,她是我同学。”梁鹂礼貌道:“奶奶好。”老太太很慈眉善目,叫着孙女:“娜娜,拿点心给同学吃。”

    肖娜拉梁鹂继续往里走,是个六七平方的一间房,摆着床、立柜、圆桌椅凳等家俱,如那只糖藕一般,孔洞里塞的满满当当。

    肖娜笑道:“这里叔叔婶婶住的,我和爸爸蹲在楼上阁间。你坐。”她拿起桌上一只粉色塑料水瓶晃晃,没有水,蹬蹬上楼捏着一把钥匙下来,又往灶披间跑,梁鹂也跟着去,还没到下班的时间,空荡荡的,水龙头都装在木盒子里,扣着锁头,是怕邻人偷用自家的自来水,肖娜拿钥匙打开,灌了半壶,搁在煤球炉子上烧,她俩站在旁边等着,没一会儿就满头大汗,打开糊满油污的窗户,一阵风总算吹进来,有糖藕的甜味,也有垃圾臭。一只煨社猫躲在墙角吃着鱼骨头。

    “你爸爸呢?”梁鹂问。肖娜道:“前两天有人介绍去片场当群演,演一场有二十块,包顿饭。”她又说:“昨天半夜里去火车站,演抗战片,他是被枪击中牺牲的兵,躺在铁轨上装死尸,回来跟我讲,装着装着就困熟了,等醒过来,人早都跑光了,片酬也没领,点心也没吃,今天要去讨回来。”她讲这个似乎就为逗梁鹂笑的,梁鹂笑了一下,却又觉得没什么可笑的,反有些难过。

    她问:“你婶婶还刁难你吗?”肖娜道:“我、爸爸和婶婶阿奶她们分开过,婶婶有时鸡蛋里挑骨头,发脾气骂人,爸爸让我忍着,不要睬伊,等我们攒够钱,从这里搬出去,就自由了。”

    梁鹂拍拍她的肩膀:“一定会有这天的。”肖娜笑着点头,她还是乐观的,听见壶盖托托地响,把水灌进热水瓶,从碗橱里取只碗洗洗,倒了大半碗凉着,趁梁鹂喝水之间,她重新把水龙头锁了。

    梁鹂走的时候,和老太太说再见。隔着灰白色夏布蚊帐,听她嗯哼哼两句,旧式的上海话,很难听懂,又像是睡着了的呓语。

    沈宝珍心底明白,赵庆文另娶雪琴,无论是医院科室还是弄堂邻里,总有些许好事者幸灾乐祸,背后指指点点,就觉得愈发没意思起来。

    这晚上,她把家人叫到一起,说着打算出国的决定:“美国医生彼得向医院提出,希望公派几员医生护士去他所在的医院交流、学习先进的医理护理知识和技能,我托福过了,就跟医院提出公派申请,应该八九不离十。”沈家妈及晓军等都没想到她会有这一出,一时没有话可讲。

    梁鹂倒挺兴奋的,她们班里同学的亲戚都有在国外的,每趟回来都会带很多好东西,她问:“小姨是去美国么?”

    宝珍“嗯”了一声,笑着道:“等我走了,你就睡姨姨的床,不用再和外婆挤一张小床。”

    沈晓军沉下脸来:“你因为这个出国,大可不必。若是因为那些风言风语,也大可不必。”

    宝珍道:“我谁也不为,我就为我自己,我想走出去,开阔眼界,增长见识,看看外国人的地盘到底是哪样的,真的遍地都是黄金么!他们的医学和护理世界顶尖的,我要去看看到底和我们有多远的差距。我拒绝小赵,不愿早早走入婚姻,以为是因为房子,因为感情没了,其实不是,我现在彻底想明白了。”她引用了汪国真的诗:“总要走向远方,走向远方是为了让生命更辉煌。走向崎岖不平的路上,年轻的眼眸里装着梦更装着思想。人生苦短,道路漫长,我们走向并珍爱每一处风光,我们不停地走着,不停地走着的我们也成了一处风光。”满腔的激昂振奋。

    沈家妈听得气不打一处来:“走走走,你不累,我都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