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这种场面不要躲,盯着看就是了,你不在意,人家才能不在意。
他们一起守岁总撑不过三更,先是乔宇姆妈找来,把他领回家,建丰倒头在床上打呼噜,陈宏森拿出一堆碟片翻着,问梁鹂:“旺角卡门看不?刘德华、张学友和张曼玉主演,黑帮火拼片。”梁鹂说要看,他便放进VCD机里,关掉大灯,只留一盏鹅黄绉纱壁灯散出柔和的光芒,坐到她的旁边。
是典型的黑帮港片,两个在旺角行江湖讨生活的古惑仔,阿华想收手退隐,阿友想出人头地。梁鹂看了会儿就很生气:“阿友长着一张惹祸精的脸。我不要喜欢他了。”陈宏森微笑的揶揄:“你的喜欢变化真快。”
阿华的表妹阿玉来了,他把人逼在洗手间门框上要亲不亲的,终还是放弃了。
梁鹂暗松一口气,好险!擡眼见他一脸的平静,问道:“你觉得阿玉漂亮么?”
陈宏森嗯了一声:“漂亮!虽然她身材很平,但眼神灵动,温柔又活泼,举手投足性感的令人沉溺!”
真肉麻!梁鹂有些后悔问了,闭嘴继续往下看,阿玉离开时说:“我给你买了新杯子,我知道它在不久之后就会被打破,所以我把一只藏了起来,如果你有一天需要它的时候,记得打给我。”
她就眼泪咝咝地,陈宏森起身端来两杯茶,一杯自己,一杯给她。
阿华终于去找阿玉,他俩手拉手奔跑,躲进电话厅里,抑制不住地香嘴巴。
梁鹂瞪大眼睛,陈宏森以前说过,遇到这种场面不要躲,盯着看就是了,你不在意,人家才能不在意。
不过他们亲的也太久了吧他们不累么,她倒觉得好累,嘴唇发干,颊腮绷得都酸楚了。
这碟片陈宏森看过几遍,已经习以为常,斜眼看梁鹂身躯僵硬、表情呆滞,一副盯死仇人的模样,笑容不动声色地咧得快到耳根。
“阿鹂,外婆来接侬”陈母一把推开门,话说半句噎在嗓子眼,电视里在放碟片,一男一女正亲的死地活来。
梁鹂惊跳起来,手足无措地站着,羞耻极了,竟被陈阿姨抓个现形,她红着脸解释:“这是黑道片,前面一直是打打杀杀的。”
“哦!”陈母看向陈宏森,牙根痒痒地,知儿莫若母,又故意在欺负阿鹂。
梁鹂还在尽力地说:“他俩突然就香嘴巴了,辰光时间还特别长,前面一直没有!后面不晓有没有,还没演到”
“嗯!”陈母笑着点头:“我相信侬,快去吧,外婆在等着呢!”
梁鹂也管不了她是真信还是假信,道声阿姨再会,火烧屁股地跑走了。陈宏森这才起身,伸个懒腰,关掉VCD,床被建丰占了,他打算去另个房间睡会儿。
陈母用力拍了他肩膀一记:“小赤佬,不安好心!”
梁鹂和沈家妈回到房里,洗洗漱漱,话也没多讲,都很疲惫,沾枕很快就睡熟了。
梁鹂做了个梦,电话厅里接吻的,不是阿华和阿玉,竟变成她和陈宏森,她使劲推他推不开,气得用力咬他的嘴唇,他也不觉得痛。
这个小流氓,梦里都不放过她,忽觉他只穿着短裤,鬼使神差地用手一摸,毛茸茸的,是腿毛倏得吓醒了。
孙娇娇的乌云踏雪,不晓何时钻在她的被窝里呼呼大睡,她正抱着它。
空气很清寒,如一层钢板缓缓压下来,离最近是鼻尖,冷冷地,听见外婆匆匆奔进房的脚步声:“阿鹂啊!”嗓音里掩饰不住兴奋:“那舅妈生啦,生了个男小孩。”
梁鹂想也没想道:“舅舅要失望了。”
沈阿妈把钢盅锅摆桌上,一面道:“管伊呢!生男生女都一样,这就是命!快点起来吃汤圆,我们一道去医院!吓!这是谁家的猫,到处乱窜?”乌云踏雪喵呜叫着,熟练的扒开门缝逃了。
梁鹂跑到阳台上刷牙齿,昨晚定是落雪一整夜,放眼望去,屋顶、树木、电线、霓红灯招牌、马路两边皆是白茫茫一片,没有出太阳,天地之间却分外的亮堂,不过这样的雪色,对于在新疆生活过的她,简直是小儿科。
阿宝点燃一万响的鞭炮芯子,噼噼啪啪炸个没完,清烟四起,满鼻硫磺味道。
汤圆是鲜肉馅的,一咬一嘴汤汁,这肯定不是外婆手艺,一问果然如此,陈母送过来的。
沈家妈炖了河鲫鱼汤,说是可以下奶,出门正巧碰到对门的姚老师,互道新年好,听说养了孙子,姚老师笑着恭贺双喜临门。
弄堂石板路上炸碎的红纸屑铺了一层,虽然脏乱,倒不用担心摔跟头,街坊邻居耳朵灵光,不晓是谁传的消息,凡碰到的都恭喜沈家妈添丁。
到了医院,张爱玉躺在床上,她半夜里生的,已经睡过一觉,精神焕发,亲家母张阿婆也来了,和沈晓军坐在床边,说着话,一起等护士送孩子过来喂奶。
张家婆大嗓门儿像唱山歌:“唉哟!亲家啊,恭喜侬抱金孙,福气好哩!”
沈家妈笑道:“爱玉是大功臣,我们沈家后继有人了。”要盛河卿鱼汤给爱玉,沈晓军道:“伊刚吃过蹄膀黄豆汤,再吃不下去。”
沈家妈问起昨晚生产细节,沈晓军道:“打完催产针后,到半夜一点钟时突然破水,直接拉去产房,速度快倒是快,二十分钟就生好送回来。”
梁鹂看向对面病床,空空无人。
张家婆亲热地拉沈家妈坐在身边,问道:“亲家母打算给金孙起啥名字?”
沈家妈颇神秘:“我一直在研究周易,拿到金孙的生辰八字后方好起名。”
张家婆难得的谦虚:“我晓得侬这方面有一套。”
沈家妈道:“起名字邪气非常重要,影响人的一生。侬看,我这外孙女名字,梁鹂,鹂是啥,天上的黄鹂鸟儿,张着翅膀四处乱飞,从新疆飞到了上海,与父母兄弟分离。再看我楼下一户姓陈的人家,儿子叫陈宏森,是我帮起的,算其八字里缺木,就给他三个木,以在身强力壮,品学兼优,前程无可限量。还有户人家的儿子叫乔宇,宇是啥,宇宙,心太大,今后心里无家,四海为家。再说回姓陈这户人家,陈家叔名字好,叫陈富贵。”
张家婆插话进来:“晓军的饭店也叫大富贵。”
“是啊!”沈家妈道:“我测算过伊的八字,命里有官运,却带牢狱之灾,需啥化危解难,只有铜钿钱财来压,所以给伊起名字的是个高人,直接用富贵压死,还可祥瑞旁人,所以伊铜钿多的用不光!晓军这趟饭店叫大富贵,起对了名字,所以生意好起来,皆是托陈阿叔的福。”
“亲家母懂得真多!”张家婆佩服的五体投地。
沈家妈清咳一嗓子:“周易博大精深,我不过浅懂皮毛,但起起名字,还是足矣地。”
说着话,护士抱来洗过澡的婴儿,她俩这才停嘴,急忙忙凑过去打量个够。
沈晓军笑着对张爱玉讲:“姆妈这一本正经的胡言乱语功力,愈发道行精深了!”
张爱玉出院后,沈家着实热闹了一阵,邻居们常来倒此一游,沈家妈最欢喜她们送婴儿旧衣裳,每天阳台伸出去的竹竿皆是花花绿绿的尿片,多数是沈晓军和梁鹂洗的,这胖小子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睡和哭,哭也很易哄,抱着拍拍走走,又是呼呼大睡,沈家妈特别喜爱他这好养的性格,仔细测算过生辰八字,胖小子终于有名字了,沈梦龙。
元宵节后,梁鹂去学校报名领新书,到中午就早放了,她坐公交车到衡山路下来,找到名叫新新的茶室,寻到包间。
“梁鹂!”肖娜扬起手招呼,还有十来人也擡眼打量她,友好的微笑点头。
这是梁鹂首趟和他们聚会见面,听肖娜讲,茶室老板名叫赵胜新,知青子女,十六岁回沪,经过艰难打拼,开了这间茶室,常有感那份孤独和自卑的心境无处倾诉,他决定成立知青子女互助会,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时不时聚一下,如今人是越来越多了。
赵胜新亲自进来送茶水,还带来一只麦淇淋蛋糕,有个叫小眉的姑娘今天生日。
小眉一只眼睛是假的,她爷娘在黑龙江,三岁时送回上海阿奶处,冬天阿奶跑到领居家搓麻将,她从床上掉下来,摔到火盆子里。
大家给她点蜡烛,唱生日歌,她很兴奋,吹熄蜡烛,每人分得小小一块,却都笑容满面。
赵胜新过来和梁鹂握手,欢迎她的加入,送上一个珐琅彩的蝴蝶徽章,梁鹂很喜欢,当场就别在胸前。
她跟肖娜讲:“赵老板很年轻,人也十分热情呢。”又环顾四周问:“叶韵姐姐没来么?”
徐露嗑着话梅瓜子,插话进来:“叶韵姐姐和她男朋友往广州去,说那边做服装生意的都发财了。”
肖娜问:“那她还打算回来么?”徐露道:“那边混得下去就不再回来。反正她挺厌恶上海的,老早就想走了。”
坐在梁鹂旁边是个白净戴眼镜的男子,也就二十二三年纪,他微笑问:“你叫梁鹂?我叫刘启明。”看她穿着校服:“卢中的?高几啦?”
“卢中的,高二。”
刘启明赞道:“卢中好,你只要努力肯定能考取大学。”又自我介绍:“我在迎宾宾馆里做客房服务。下半年要升为客房部经理了。”
“恭喜你,你一定会做得很好。”梁鹂挺为他高兴的。
刘启明微微笑着,喝了口茶,擡头看着她,扶扶眼镜:“你叫梁鹂?我叫刘启明。”
梁鹂怔了怔,这什么情况,刚才不是介绍过了么。听他接着说:“你卢中的?高几啦?”
“卢中的高二。”
他若有所思地笑了:“卢中好,你只要努力就能上大学,我也上过大学,气氛特别的好。”
梁鹂不知怎么回答,幸得有人要上厕所,他也起身跟着去了。
肖娜指指刘启明的背影,再戳戳额头:“他这里有问题,受过刺激的。”
“什么刺激?”
“他职专毕业后分到迎宾宾馆做客房服务,人是特别的聪明,做什么都爱动脑筋,宾馆总经理看重他,专门送到大学里去进修,等回来就升为客房部经理,他进修的时候,认得个女朋友,投入了很深的感情,不过女朋友姆妈晓得后坚决反对,不允许找知青子女轧朋友,嫌鄙穷、爷娘不在跟前,还没房子。分手后他大受打击,脑子就不行了,书也没读完,总经理还是让他回去工作,好歹有点工资生活,不过听说总是胡言乱语,做事体颠三倒四,忘性也大,不晓还能坚持多久,嗳,作孽!”
路边的梧桐树有了些春天的影子,教堂里敲着昏沉沉的钟,靠墙修车的手拿老虎钳拧弯铝条在箍马桶,理发店里循环播着歌曲: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我好羡慕他,受伤后可以回家,而我只能孤单地孤单地,寻找我的家
梁鹂从新新茶馆出来后,心情一直很难过,慢腾腾走到弄堂口,恰遇见三男一女堵在那里,听口音是外地人,探头探脑、嘀嘀咕咕。
她主动问:“你们要找人吗?”其中的女人忙笑道:“请问弄堂里有没有一个名叫姚柏青的?他是音乐学院的教授!”
梁鹂想了想:“你们是谁呀?”依旧是那个女的说:“我们是他学生的家长,想来拜会他。”
“那学生的名字叫什么?”
一个壮实的男人不耐烦了,粗起喉咙吓唬她:“你废话不要多,只要告诉我们他住的地方就可以。”
那女的道:“你不要怕,她叫肖临云。”梁鹂想原来是肖姐姐的家长,便说:“你们等着,我去叫姚老师来。”就跑进弄堂里才回到家,把书包放下要去寻姚老师时,听到有人震天价响地喊:“姚柏青,姚柏青,出来呀!快点出来!”
她来到阳台扒着窗户往下俯看,那几个人竟然跟进了弄堂里,站在楼前大呼小叫,张爱玉抱着梦龙在喂奶,问旁边洗尿布的沈晓军:“姚柏青是啥人?”沈晓军笑看她:“真是一孕傻三年,不就是对门么!”张爱玉也抿嘴笑起来:“天天都叫伊姚老师,大名倒忘记了。”
梁鹂听到开窗声,姚教授问:“你们找我有事?”那女人仰脸高喊:“我们是肖临云的家长,你把门开开,有话进去讲比较合适。”
姚教授讲好,就关了窗,梁鹂又跑到门口,裂条缝儿往外望,姚老师咚咚下楼去。
沈晓军道:“阿鹂啊,小小年纪怪欢喜嘎闹忙看热闹!回来梦龙也没看一眼,伊要伤心啦!”
梁鹂的心思都在楼梯间里,忽然听见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姚老师带着三男一女到家门口,才开门,就见那三个男人突然变了脸色,一人揪住他的衣襟推进门就是一拳打在脸上,另两个也是拳脚相加,女人哭起来:“你这个老流氓,把我们家姑娘的清白毁啦!如今肚皮大起来,叫她怎么活啊!”
梁鹂瞪大眼睛,连忙朝沈晓军喊:“舅舅,他们在打姚老师!”
沈晓军满手泡沫过来,一看形势不对:“阿鹂,去陈家打电话报警。”他则冲过去拉架:“有话好好讲,不要一来就打相打打架!”
“打死这个老流氓!”有人大声咆哮:“你是谁?不要多管闲事,否则连你一起打!”
沈晓军火气也上来:“姚老师是我们领居,是好人,你打他,我就要帮!帮到底!”
梁鹂趁乱跑下楼梯到二楼,拼命地敲门,陈宏森过来开门,乔宇也在,看到她问:“怎么了?急吼吼地。”
“有人在打姚老师,舅舅让赶快报警!”
陈宏森怔了怔,立刻叫乔宇往客厅里打电话,他则大跨步地往楼上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