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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陈美景 正文 第43章

所属书籍: 梁陈美景

    乔宇心底很解气,原来仗义执言是这么地舒坦。

    “一把岁数的人了,还学小年轻打相打打架!”张爱玉心疼地嗔怪,一面替沈晓军清理伤口,梁鹂抱着梦龙在旁边看着,梦龙噗噗噗吐泡泡。

    “我又不想嘎闹忙凑热闹,是那帮人连劝架的都打,太野蛮!”沈晓军被碘伏刺激的咝咝吸气,又道:“讲转回来,年轻就是好呀!今朝多亏有陈宏森,否则我就不是这些伤了,不过伊他打架真漂亮,以一敌三,没让他们占上风。唉哟侬轻点。”张爱玉故意在他伤口摁了下:“还讲,打相打就是不对!到底因为啥一来就动粗,我到以在现在还糊涂!”

    沈晓军讲:“到公安局才搞清爽,肖临云,隔壁租房子的女学生,今朝寻吼势找事情的那帮人,女人是伊姆妈,男人是伊娘舅,小姑娘春节回家意外发现怀孕了,追根朔源就到姚老师身上,所以来讨说法,当着警察的面,要赔偿十万块。”张爱玉问:“姚老师哪能讲呢?”

    “所以讲百无一用是书生!”沈晓军叹息道:“需要伊自证清白时倒成了闷罐子,讲出一句‘我不是那样的人!’就不响了。”

    “小姑娘家里的人特别会闹,又哭又骂又打滚的,还讲姚老师如果没坏心思,为啥要把房子租给肖临云,不租给旁的女学生。我就讲,这事体我一清二楚,因为有外人住进来,姚老师同我打过招呼,肖临云脾气古怪,在宿舍里和同学口角还闹过自杀,姚老师爱惜她的音乐天才,便将房子借把她住,这一住就是七年,房钿一分未付,我让他们先把房钿付了,再讲旁的事体!”

    “他们又讲姚老师四十几岁了还单身,只有不正经的人,才会这把年纪不结婚。我讲那婚姻法都不懂的呀,恋爱自由婚姻自主,要那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真额,若不是在公安局警察面前,我又要和他们干起来。”沈晓军越讲越气,义愤填膺。

    “我也觉着姚老师不是那样的人。”张爱玉斟酌道:“左右邻居这些年,擡头不见低头见,两人真要闹出什么,总逃不出姆妈的法眼。”

    说曹操曹操就到,沈家妈一阵风刮进来,打量沈晓军面孔上的伤口,一拍大腿,懊恼道:“姚老师啥样的品格,人家不晓得,我是知根知底的,伊绝对是个生活作风正派的艺术家。那也不要怀疑伊,我们这些老邻居不相信伊的为人,还有啥人能信伊哩!”又问沈晓军:“是小姑娘亲口讲肚皮里怀着姚老师的种么?”

    沈晓军回忆:“当着警察的面,他们没有正面回答,只讲是猜测,八九不离十。”

    忽然听到有人轻轻叩门,是姚老师,连忙请他进来,他是个相当讲究的人,即便此时,仍换了干净的衣服,面孔带伤,已经上过药,再狼狈,依旧努力维护着一份尊严。来这里是表达感谢和歉意,让邻居因他受伤感到十分愧疚。是个最怕麻烦人家的人。

    梁鹂莫名觉得他很可怜,沈家妈道:“姚老师不要害怕,我们这些老邻居皆相信侬,也相信法律是公平公正的,定会还侬一个清白。”

    姚老师勉力笑了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讲要再去陈家感谢,起身离去。

    梦龙的小脑袋开始往梁鹂胸前乱拱,嘴巴张啊张,嗯嗯使力气,张爱玉连忙接过去喂奶,沈晓军讲夜里生意最忙,不放心,要去大富贵跑一趟。

    梁鹂跑到陈家,大门敞开,叫了声陈阿姨走进去,陈母和陈阿叔正和姚老师说话,陈母指了指陈宏森的房间,她会意,朝里间走,推门而入,陈宏森坐在床上涂红花油,乔宇站在旁边,听到动静一齐朝她看来。

    梁鹂打量着陈宏森:“你快成猪头三了。”

    陈宏森咧嘴微笑:“算你还有良心,晓得来看看我,过来替我擦药!”

    梁鹂不肯:“凭啥呀?是你自己冲上去打相打!”

    “凭啥?凭我今朝替你阿舅挡了不少拳头,不然,猪头三就是侬阿舅。”

    梁鹂一时理亏没话讲,只得走上前去,陈宏森把红花油递给她,指指肿胀青紫的额头:“替我揉一揉,恢复得快!”

    她接过红花油,倒点手心里,按上他伤处用力揉擦,陈宏森吸气:“痛痛痛,轻点。”

    梁鹂噗嗤笑起来:“听舅舅讲打相打时,你以一敌三,挺英雄气的嘛,这会倒挫的很。”

    乔宇忽然道:“我回去了,不然姆妈又要找来。”他转身走了。

    梁鹂替他把脸上的伤擦好,又问:“还有哪里?”

    陈宏森本来没想太多,既然她这么热情他把棉毛衫一脱,光着上身道:“全都是。”打架就是这样,没轻没重,青青紫紫肉眼可见。

    他把手扣到裤腰上,开玩笑道:“底下还有,要脱给你看么?”

    这个小流氓,花花公子,梁鹂面孔一红,正巧孙娇娇摸到门口来,人未到话先到:“陈哥哥,听说侬帮人家打相打啦!”

    梁鹂立刻朝门口走,和孙娇娇迎面碰到:“你也在啊!”

    把红花油塞进她手里:“你帮他搽药吧,我闻这味儿想吐。”抿嘴笑着回家。

    也就她们说话的档儿,陈宏森火速把棉毛衫穿回去了。

    乔宇从楼道下来,弄堂里阿叔阿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神神秘秘,只言片语往他耳朵里飘。

    他慢慢走着,心起寒凉,得志猫儿雄过虎,落难凤凰不如鸡,说好话的少,看热闹的多,平时姚老师长姚老师短叫得亲切的人,以在阴阳怪气添油加醋也是他们。

    他路过章阿姨跟前,面无表情道:“侬儿子钢琴考级通过还是姚老师指导的,做人不能忘恩负义。”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面孔却胀得通红。

    “是这个道理!”有人意味深长地低语,章阿姨很尴尬,大着嗓门硬撑:“小赤佬有娘没爹缺教养,好这样和大人讲话的,我又不是不领姚老师的情,但事情一码归一码”

    乔宇心底很解气,原来仗义执言是这么地舒坦。他推门到家,姆妈坐在桌前结绒线衣,听到动静,乔母看他一眼:“去陈宏森那里了?”

    乔宇嗯了一声,拎起水瓶倒了杯白开水喝,乔母皱起眉道:“姚老师这桩事体不过去,侬就少往他们那幢楼跑,要晓得避嫌,免被他们牵连。”又嘀咕一句:“早晓得姚老师是这样的人,我才不让侬跟他学唱歌呢!”

    乔宇有些不耐烦:“警察还在调查,姆妈倒盖棺定钉了,当心冤枉好人。”

    “冤枉好人?侬晓得啥叫无风不起浪,啥叫没有不透风的墙。”乔母冷笑一声:“我活多久,侬又活多久,我吃过的盐比侬走过的路还多,姚老师要是个正派人,为啥四十几岁不结婚,为啥把房子借把女学生,还不收房钿?他为啥不借把我,不收房钿呢?整天里穷讲究,打扮的人模狗样,其心可居!”

    乔宇发现之前获得的那份舒坦,像个色彩斑斓的肥皂泡,被姆妈轻轻一戳就炸了,星星点点溅了他一脸,这种认知让他清醒的无法用语言形容。

    否认已经悄无声息地埋没在流光里,人们心底自认为的才是真相。

    沈晓军和阿宝在屋檐下抽香烟,旁边有盆灰绿色宝石花,散发着鸡屎味儿,阿宝把烟灰掸到泥土里。

    自行车清脆地打铃声由远渐近,是戴大檐帽穿警服的刘剑,他们一个弄堂里光屁股长大的发小。

    刘剑跨下车停稳,阿宝递上阿波罗,问伊他要抽么,他笑嘻嘻地:“啥人还抽这个。”从口袋里抽出金牡丹,带过滤嘴儿,伸到沈晓军和阿宝面前。

    “香味太浓烈,吃不惯!”沈晓军慢悠悠拿出中华。

    “册那口头语,侬你是发财啦!”刘剑把金牡丹收起,点一根中华,抽一口,笑道:“瞧我来时在弄堂口碰到啥人?赵志刚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戴一副墨镜,头发油光蹭亮,西装笔挺,拎一盒麦淇淋蛋糕,从我车前走过。看情形是来探望老领导。”阿宝道:“这附近老艺术家邪气非常多,不足为奇。”

    沈晓军问刘剑:“毛头侬老实讲,听说侬要高升调到市公安局去,真额假额?”

    刘剑也不谦虚:“八九不离十!”

    阿宝一拍他肩膀:“恭喜侬,噶这么年轻就进市局,前程不可限量!”刘剑道声谢谢,又看向沈晓军:“宝珍在美国结婚了没?”

    沈晓军笑道:“以在讲有啥意思?早叫侬表白,只晓得肚皮里做功夫,闷声勿想。”刘剑也笑了:“那阿妹看不上我。”

    阿宝岔开话题:“晓军,听说侬要买房?”沈晓军嗯一声:“有此打算!房间太狭窄,梦龙欢喜夜里哭,一哭大家都不要困了。”

    刘剑压低嗓门:“我讲一只小道消息把侬,不要传扬出去。这片弄堂迟早要拆迁,就近三五年内的事体。”

    沈晓军半信不信,要真拆迁,居委会还会带工程队来重新粉刷外墙,这兄弟不靠谱的消息多的很,便当成耳边风,又问:“姚老师的事体哪能解决?几个人三天两头来闹,快满城风雨了。”

    刘剑道:“那帮人还跑到音乐学院去闹事,音乐学院报警,带到公安局批评教育一通。不过看伊拉的态度,钻牛角尖里了,不赔偿誓不罢休我讲话有人听没?”没人理他,沈晓军和阿宝目不转睛盯着一个拽行李箱的年轻姑娘走来,她便是肖临云。

    后面事体就简单多了,肖临云承认肚里孩子与姚老师无关,却也不肯透露倒底是谁的,办了休学一年,趁有天晚上,把钥匙挂在门把手上悄悄走了,房间里人去楼空。

    但人是很奇怪的生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思想根深蒂固,风言风语依然存在,毕竟肖临云肚里孩子父亲是谁,仍是个谜。既然是谜,就忍不住要猜测,猜来猜去,又回到姚老师身上,肖临云或许太倾慕他,或许太惧怕他,或许顾及学业和未来,或许收了封口费

    肖临云的否认已经悄无声息地埋没在流光里,人们心底自认为的才是真相。

    学校里怎样的情形梁鹂不晓得,但弄堂里再明显不过,总有几个长舌妇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但凡被沈家妈听见,就是一顿骂。

    有天刚吃完晚饭,姚老师突然叩门来拜访,沈家妈忙招呼他到沙发上坐,沈晓军端来茶水。姚老师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好奇的问起大富贵饭店的情况。沈晓军先还谦虚,说着说着话匣子就打开了:“先开始做些上海本帮菜,譬如油酱毛蟹、草头圈子、红烧秃肺、响油擅糊油爆虾之类,他们就说平常自己也会得烧,虽然味道差些,以在手里有铜钿了,就想吃没有吃过的东西,我就特意去广州请了厨师来,许多生猛海鲜皆是空运来的,活蹦乱跳,吃在一个新鲜,我还下血本在店门口装了霓虹灯箱,牛蛙、大王蛇、澳龙、石斑鱼这些名字循环播放,生意一夜之间天天爆满,特别是香辣牛蛙、椒盐大王蛇,清蒸石斑鱼,龙虾泡饭,每桌必点。”

    姚老师笑赞:“沈阿弟果然有生意头脑。”

    沈晓军这时倒谦虚了:“托政府的福,是国家政策好,给我们这些个体经营者铺平了道路。”

    姚老师说起来意:“今天来是为感谢你们,在我出事的这段时间,依然信任我,替我打抱不平。我除了教育学生,其它人情世故一概不会,若是从前有所得罪的地方,还望多多包涵。”

    沈家妈道:“侬讲这话就见外了,俗语说远亲还不如近邻,数年相处知根知底,侬啥为人我还不晓得,旁人的说三道四不要去理睬就好了。侬就像脖子上挂铃铛的鸡,开始被指指戳戳,过个三月半年,大家就会淡忘了!”

    沈晓军清咳一嗓子:“姆妈这比喻俗气,姚老师左耳进右耳出。”

    姚老师摇头笑了笑:“沈家妈是个有大智慧的人。或许三月半年大家都淡忘了,我却过不去这道坎。想过许久,下决心提交了辞职报告,我一直对西部民歌有很深的执念,维吾尔民间艺人弹起冬不拉,哈萨客游吟诗人唱起长调,一望无垠的蓝天、宽阔的戈壁滩,碧绿的大草原,洁白的羊群,挤奶的姑娘,挥鞭的牧马人,对音乐的灵感和激情、只有在这种时候会情不自禁地迸发,才能谱出最灵动的曲,做出最美丽的词。”他看向梁鹂,嗓音深沉道:“我第一次看到阿鹂在弄堂里跳新疆舞时,大为震撼,这才省悟,校园、教室、学生和课件像牢笼将我困顿,自由的灵魂干瘪而无趣。舒适的生活已然消磨掉我的斗志,我在其中沉沦而麻木。但这桩事情出后,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我觉得自己因祸得福,反倒拯救了自己。”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看你们这房子狭小,住的人多,交关非常不方便,肖学生的房间腾出来,空也是空着,我又要走了,一年半载回不来,你们要是需要,就把房子借给你们住。”

    沈晓军简直喜出望外,笑道:“这样最好不过!但每月房钿还是要给的。”

    姚老师没有推辞,直接把钥匙拿出来交给了他,又说会话,方起身告辞离去。

    沈家妈长吐一口气:“艺术家果然高深,什么蓝天草原、灵魂干瘪无趣,我一句都没听懂,就是借房子给我们住,这句话我听懂了!”

    沈晓军笑着解释给她听:“姚老师要去西部采风、创造属于自己的音乐,再不愿意站在讲台前教书育人了。”

    沈家妈不太看好:“西部条件艰苦、又是黄沙又缺水,他那样讲究爱干净的人,受得了?”

    当然,她也是杞人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