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抵达青浦朱家角,几人下来,表叔有福早早等在镇口,看见他们笑迎过来,寒暄两句领着往里走。
朱家角就是吴冠中画里的样子,小桥、流水、人家,石板路,躲着骄阳从人家檐下经过,矮墙灰白,屋瓦黛青,黑漆门上还贴着褪红的旧春朕,一座座小拱桥把古弄幽巷串连起,皆有吉祥的名儿,放生桥、泰安桥、平安桥、福星桥像他们外来客还有兴趣辨认桥柱刻的名字,如有福他们这样的镇民早已见惯不惯。出了长街,是一条漕港河,很远就听见流水哗哗地淌,妇人蹲在河埠的石阶上洗衣服,几只麻鸭在嬉水,乌篷船站着船夫、撑着长篙顺流而下。河边种着一排年代久远的古树,正是开花时令,白似雪,一串串嘟噜倒垂吊着,香味不淡不厚,经过时扑面芬芳,走后恢复如常。灰色的水鸟、站在水中爬满青苔的缆绳石上,啄食附于表面的螺蛳。
很快他们进了有福的家,因为常年给沈晓军的饭店供应蔬菜和河鲜,他也小小的发了财,新盖的两层楼,大院落,两条狗汪汪地吠,被有福踢了脚消停了。孙娇娇低低唉哟一声,她觉得脚底打滑,噗嗤像踩着什么,擡腿望鞋底,一滩鸡屎被踩得稀稀拉拉,顿时脸色不大好了。
一只芦花母鸡带着十数小黄鸡崽从她面前耀武扬威地走过去。
表嫂翠花在收拾一条花鲢,拿着菜刀正娴熟地刮鳞片,一只黑猫趴在旁边目不转睛。
走近客厅很宽敞,干净整洁,二楼房间多,随便他们挑,梁鹂肖娜和孙娇娇三人一间,陈宏森和乔宇一间。
梁鹂把背包放好,房里有水壶和搪瓷面盆,她倒了水洗把脸,肖娜也一起洗了,孙娇娇穿好拖鞋,拿着几张草纸、忍住恶心清理鞋底的鸡屎。
梁鹂和肖娜跑到阳台上,厨房的烟囱在冒烟,炖鱼汤的香味四处散着,院里有口水井,陈宏森把只西瓜装进桶内,然后小心的摇着轱辘、放吊到井底。
乔宇手插在口袋站旁边看着。
翠花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喊着吃午饭啦。梁鹂看看手表,这是有史以来吃的最早的一顿午饭。
众人围着圆桌落坐,鸡鱼肉蛋十分丰富。来福取来两瓶酒,一瓶白酒,一瓶葡萄酒,问陈宏森和乔宇要吃哪一种。
乔宇拒绝喝酒,经不住劝,仅倒了小半杯葡萄酒,来福让陈宏森和他吃白酒,陈宏森便陪他干了一盅。
翠花挟了块红烧肉放梁鹂碗里,问她姆妈什么时候到上海,梁鹂说他们事体多,估摸要等过年再来。看那块红烧肉吓一跳,皆是肥肉,趁翠花去端鱼汤,把肉挟到陈宏森碗里:“多吃点,有力气。”瞟了一眼乔宇,挟了一块糖醋排骨给他,他说了声谢谢。
陈宏森把肉吃了,心底腻的慌,要了一杯绿茶清口,想想也挟了块肉回敬她,不过却瘦很多。
这顿饭吃得并没有想像的那样热闹,肖娜和他们不熟,只和梁鹂讲两句,孙娇娇倒是话多,却让人接不上话,乔宇比从前更沉默了,陈宏森则和来福打成一片。
饭吃到尾声,陈宏森问接下去做什么,梁鹂道:“大家各自随便玩儿,不需要同进同出。”
陈宏森又问她的打算,她道:“我和肖娜去城隍端看看。”孙娇娇问:“陈哥哥,你呢?”
陈宏森看向梁鹂:“我打算走水路,乘船把朱家角转一遍。午后太阳烈,走路吃不消。”
孙娇娇则笑道:“我和你一起去坐船吧,我还带了照相机。”陈宏森仍旧看着梁鹂,见她自顾喝了口鱼汤,还朝肖娜咂嘴巴:“鲜得眉毛掉下来。”
便点头道:“好!”又问乔宇:“你不去么?”乔宇摇头:“太热不想出去,待黄昏后我再四处走走。”
用完饭,就各自按照计划进行。
赤日当空,满耳蝉声,像在下火一样。梁鹂和肖娜撑着伞,在太阳地里走到城隍庙,已是汗流浃背,此间香火还算热闹,她俩请了香、磕头、往功德箱里投硬币,在看过城隍庙三宝,已逛得八九不离十。两人站在树荫下讨论着是否继续往报国寺去时,一个老妪在庙门口卖自制的冰棍,用棉被遮盖着。梁鹂便买了两根,给肖娜一根。吃下来一致认为太难吃了,舍不得放糖,淡得像在嚼冰块。
她俩没去报国寺,实在热得受不了,索性打道回府,进了房间,孙娇娇还没回来。
肖娜笑道:“娇小姐这会倒不娇了,我的直觉,她是欢喜陈宏森的。”
“祝他们百年好合!”梁鹂懒洋洋地趴在床上,头上吊扇摇晃着,竹席子暗生凉,舒服极了。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忽然又被一串鞭炮声吵醒,坐起来醒困,看见肖娜睡得正熟,她浑身汗津津不舒服,下床拿了换洗衣物,打算去浴室洗个澡,孙娇娇还没回来。
她出了房,熟门熟路地往浴室走,似乎听到有哗哗水声,可走近又很安静,觉得大概是自己的幻觉。
门是阖着的,她去握把手,手指才刚碰到的瞬间,电光火石间,门却由内猛得拉开来,四目相撞,都怔住了。
出现地竟是打赤膊的陈宏森,显然刚洗过澡,发脚还在滴水。
当然,梁鹂受得惊吓更大,她的手指扑空,重心不稳往前扑去,势必要倒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怪臊皮的,眼底余光溜到他腰间有布,不及多想,手指下滑迅速攥住那块布,人往后仰稳住,哪料到那布柔软轻薄像毛巾似的,根本经不起拽,顿时被扯了下来。
梁鹂朝后退两步,一屁股摔跌在地上,顾不得疼,一擡头,眼睛蓦得瞪成了驼铃大,瞧她她她她干了一件什么好事。
她手里拿的竟然是陈宏森腰间的遮羞布。
他他他里面、竟然什么都没穿
陈宏森也懵了会儿,这什么情况迅速反应过来。
确实挺尴尬的场面,连他的颧骨也不由浮起暗红,回来后大汗淋漓,所以就直奔浴室冲澡,忘记拿换洗衣物,所以他才。
但事已以至此,总要往前看。
他抿了下嘴唇,梁鹂倒是一直在往前看都看呆了!
他们彼此在靠近着,不是以青梅竹马的身份,是男和女,胜于友情,爱情未满。
陈宏森不落痕迹地用手挡住,迅速扫视周围:“我的衣服不能穿。”T恤和短裤扔在地上,被水泡发了。
梁鹂视线移过去,点点头:“是的。”
“也没有别的大毛巾。”
梁鹂表示认可的补充:“只有小毛巾。”
陈宏森道:“我挺想找什么遮一遮的。”
梁鹂道:“这比较困难。”
她表现的很平静,你说我答几乎脱口而出,浑浑噩噩,其实并不知晓自己都说了什么,完全是一种条件反射的状态
陈宏森噙起嘴角,忽然俯身去抢她手里的大毛巾,梁鹂一把将毛巾紧攥在胸前,一擡眼,顿时瞳孔紧缩,那糟心的玩意儿:“你你你,不许乱来!”
“给我!”
“没门!”梁鹂想歪了:“小流氓,我是坚决不从的。”最近看了几本王柳借的台湾言情小说,有些上头。
他错了,错在不该把她当成百事不解的纯情玉女陈宏森忍不住大笑起来:“还挺爱想的,看小说中毒了吧!”
梁鹂的面孔瞬间血血红,不晓哪来的力气,一股脑儿的从地上爬起,把手里毛巾朝他用力掷去,陈宏森精准地接住,抖开往腰间一围。
世界和平了。
他似乎听见开门关门声,此时此地不宜久留,擦肩而过时不忘友好提醒:“记得把门反锁住。”
后脚才迈出,“呯”的一声巨响,门已经地动山摇的关紧,一只卧在阳台栏杆上打磕睡的肥猫,差点在梦中跳楼自杀。
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相遇相识相互琢磨/人潮人海中/是你是我/装作正派面带笑容陈宏森哼着《无地自容》回到房间,乔宇在看一本《玉娇龙》,纸张都发黄了。
“没睡?”陈宏森拉开包链,找出衣服穿上,乔宇瞟他一眼:“啥事体这么开心?”
陈宏森笑而不语,乔宇也没有再多问。
下午四五点钟时,烫人的热气渐渐散去,阳光渐次温和,翠花搬来桌椅摆在院子里,把浸在井里的西瓜捞上来,从当中剖开,都赞好瓜,墨绿的皮、大红的瓤乌黑的籽,切成大块盛在盘子里,每人拿了一块吃,甜得掉牙,翠花问:“这比得上新疆的西瓜么?”
梁鹂肖娜和乔宇都有发言权,肖娜笑道:“不好比,新疆的西瓜可能土质的关系,瓤吃到嘴里沙沙的。”
院里围墙打了颗钉子,拉起一根长绳,零零散散晾晒些许衣物,陈宏森瞟见自己的内裤在迎风招展,旁边还挂着梁鹂的白底红点短袖衬衫。阳光斜射过来,热腾腾地皆是明丽的光影,心里明白,一定是梁鹂顺道帮他洗了,不管她是否出自甘愿,但是好事儿,他们彼此在靠近着,不是以青梅竹马的身份,是男和女,胜于友情,爱情未满。
梁鹂撇过头和肖娜说话,忽略掉陈宏森明显想多了的眼神,忽然狗子吠了两声,呼哧呼哧摇尾巴,是孙娇娇回来了,站在外门不敢进来。
翠花连忙过去喝退狗子,把她带进来,又问:“去哪里玩这么久?”端来水给她洗手。
孙娇娇也坐下来吃西瓜,笑嘻嘻道:“我去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陈宏森清咳一声,压沉喉咙道:“我的故事总是发生在夏天,炎热的气候使人们裸露的更多,也更能掩饰心中的欲望!”他的眸光有意无意扫过梁鹂,梁鹂莫名地脸一红,真是现世了,什么话儿都能完美诠释先前浴室里充满荷尔蒙的混乱。
孙娇娇不想搭理这个把自己丢在电影院先跑了的人,可气的很。只问乔宇:“你也看过吗?”乔宇嗯了一声,莫名玩味一笑:“我还会唱原始社会好。”孙娇娇满面通红,这两人自上大学后,变得和从前大不一样,都学坏了。
她道:“乔哥哥,我看见过你的女朋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乔宇身上,乔宇很淡定,拿起一块西瓜道:“你又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孙娇娇说:“考前去复旦大学参观校园时,她就坐在你旁边,还给你擦汗呢。你别想赖,我还拍了照片。”说着去包里取相机。陈宏森拍拍乔宇的肩膀:“你动作倒是快啊。”
肖娜凑近梁鹂耳边道:“他长得挺像黎明的吧?”梁鹂答非所问:“这瓜越吃越不甜了。”
孙娇娇翻了翻相机,先给梁鹂和肖娜看,那女孩儿长发披肩,鹅蛋脸儿,一双圆眼睛,拿着块花手绢给乔宇擦汗。
“怎么样?”孙娇娇问。肖娜不便评论,梁鹂点点头:“挺美的,打扮也洋气。”
陈宏森把相机接过去,看了看,递到乔宇面前,乔宇斜瞟一点,什么话都没说,不晓是默认还是懒得理睬。
再还回来,相片已经删除了,“怎么这样?”孙娇娇瞪向陈宏森,陈宏森耸耸肩:“你法盲啊,侵犯别人的肖像权。”
孙娇娇生气地把西瓜皮丢进盆里,这里蚊子果然不少,就吃个瓜的功夫,腿上被咬三四口,她起身回房去涂花露水。
吃过晚饭,天色也渐暗,终于有晚风吹送,梁鹂和肖娜打算出去转转,她们前脚出门,陈宏森和乔宇后脚也跟了出去。
长街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了两三盏红灯笼,店铺很多,除卖酱肉酱肘走油蹄膀的,还有好几家卖扎肉的,穿深蓝布衣的阿婆坐在门前,取两片碧绿的粽叶,用长竹筷挟起腌制成酱红色的五花肉,搁在粽叶上,然后边裹边卷,用青稻草用力扎紧,再放进旁边一锅老卤汤水里,瞬间就被翻滚着淹没。有个旅行客买了一只尝鲜,吃的津津有味。
路过涵大春,白墙乌瓦十分古朴,大门左右用墨汁各写酱园两个大字。一股子浓酱鲜香扑面而来,店里的工人也是销售员,推销着玫瑰腐乳和腌萝卜干,获得国际大奖用玻璃裱起挂在墙上显眼处。梁鹂打算明天离开时再来买几瓶腐乳,外婆好吃这个。
还有卖煮菱角的,不是老红菱,是嫩生生的,清香味儿四处弥漫,梁鹂看着眼馋便买了一袋,两人边走边吃,朱家角其实并不大,逛逛停停就到了河边,河两岸也都吊挂着红通通的灯笼,倒影在水里。水里不止有灯笼,还有新月,随着水波涟漪而月影婆娑。
坐船的游客在梁鹂前面还有两船要等,陈宏森和乔宇不知从哪里溜达过来,见她们在排队,也过来打算凑成一船游河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