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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陈美景 正文 第50章

所属书籍: 梁陈美景

    乔宇后来烧得昏迷过去,送到瑞金医院诊治,说是急性肺炎,住院治愈出来外加休养,还是错过了新生军训。

    陈宏森周末回家一趟,梁鹂因补课没见到他,吃晚饭时听沈家妈讲:“穿着军装,晒成了非洲人,眼睛闪闪发光,一笑一口大白牙。”

    梁鹂脑补了一下画面,像只黑猩猩,有些不寒而栗,恰乔宇应姆妈叮嘱来送一包扁尖,他因为生病清瘦了许多,皮肤阴白色,衬得眼睛乌黑柔亮,愈显文雅知礼的气质。沈家妈拉住他打量问:“身体好些了没有?打算什么时候去大学报到?”

    乔宇微笑道:“基本好了。按通知书要求已经报到过,今天军训结束,明朝就去上课。”沈家妈道:“还好侬没去,嘎热的天军训、穿军装系皮带戴军帽,森森以在像峨眉山上的窜天猴。没个一两年褪不回原来样子。”

    张爱玉噗嗤笑起来:“姆妈真是,一会说像非洲人,一会说像窜天猴,我瞧伊还好嘛,英雄气十足!”

    沈家妈嗳一声也笑了:“主要是我在楼梯间碰到伊,本身光线就昏暗,我以为看见了一只鬼。”

    梁鹂道:“外婆话里变来变去,不相信你了!”张爱玉盛了一碗鸡汤给乔宇,乔宇摆手:“我吃过晚饭来的。”

    “没关系,一碗汤不撑肚,我摆了二两党参炖的,补气益血,对强健体魄有好处!”

    乔宇没再拒绝,不紧不慢把汤喝完,沈家妈又道:“侬上大学去,那姆妈的心情啊,旁人不晓得,我心如明镜,伊是既高兴又失落。”

    “高兴啥,失落啥?”

    “高兴把儿子培养成材,对自己终于有了交待;失落么,从小俩人相依为命,以在儿子羽翼丰满飞走,留下伊孤单单一人,总归有些情绪额。”

    乔宇道:“我没有飞走,我只不过上学去,周末会得回来陪伊。”

    张爱玉笑着说:“等侬谈恋爱轧朋友,周末就闹忙了。”

    乔宇表情很平静道:“我不会谈恋爱的。”站起身告辞回家去。

    “姆妈侬听到没?伊讲不谈恋爱!”

    沈家妈不以为然:“乔宇和陈宏森不一样,伊还没开窍!”

    乔宇踩着一阶阶楼梯走出门,弄堂里乘风凉的人寥寥,正是八点档播香港剧《大时代》的辰光,好几个台三集连播,实可谓万人空巷。他听见谁家电视机的声音从窗户流泻出来,操着鼻音很重的普通话:“我认为做人一定要有理想,如果你没有理想,我劝你早点死去。”他听见身后有奔跑声,脚步不落痕迹的微顿,但并没有停下来。

    “乔宇,等一下!”梁鹂气喘吁吁拽住他的胳膊,他回头,眼睛看向她身侧一盆绽放的茉莉花,淡淡地微笑:“有事么?”

    梁鹂把贺卡和一只小盒子递给他:“祝你生日快乐!”

    乔宇的手插在口袋里,默了片刻,才抽出来接过,他说:“我不喜欢过生日,以后别再送了!”

    梁鹂笑着抿紧嘴唇,见他也无旁的话可讲,便道:“我回去做作业,高三旁的没有,只剩作业了。”转身便往家走,乔宇想叫住她,哪怕是说声谢谢也行,但唇瓣黏在一起终未分开,只怔怔看着她和背后拉长的影子,惝惝恍恍渐远,融进了昏黑的弄堂深处。房里传出电视机里有个女人说:“我喜欢你呀,以后再有人问我这一辈子有什么是最开心的,我会说,我今天呢,今天是我最开心的。”

    乔宇攥紧手里的东西,到家时,乔母端了一碗寿面窝两个水蒲蛋给她,笑道:“儿子啊,生日快乐!”又忙着去检查准备的行李箱,看可有什么遗漏了。

    他吃着面条和鸡蛋,把贺卡翻了翻,打开小盒子,是条红绳手链,串着棕褐色佛珠。

    乔母路过瞟了眼:“阿鹂送的?”他嗯了一声,准备把手链放进盒子里,却被姆妈顺手接过去,凑近灯前打量,笑道:“我记得侬每趟过生日,伊都要送贺卡和礼物,虽然不值铜钿,但这份心意实属难得。”

    乔宇咬口鸡蛋,黄流了出来,他说:“我帮伊讲清爽了,以后不要再送这些,又不是小朋友。”乔母微怔,看了看他:“其实阿鹂也不错,自小看大,知根知底,侬要是欢喜伊,我也没话说,不过”

    乔宇一个鸡蛋吃完,再吃另一个,打断她的话:“我以后要当一名外交官,达成理想还需要勤奋学习,时间有限,没有什么精力去谈恋爱!”

    乔母笑着点头道:“侬能这样想最好,男儿志在四方,待功成名就后,优秀的女孩儿会自动围过来,不怕寻不着合心意的!”她把手链随意丢弃到桌面上,佛珠和玻璃碰撞间发出清脆的颤声,象晨钟暮鼓时吟唱起的梵音,凄清而幽远,含着一缕伤悲的褐色。

    沈晓军回到家里,看到张爱玉和梁鹂坐在灯下认真学习,问老娘和梦龙去哪了,又跑到陈家去寻,果然,沈家妈抱着孙子和陈母坐在一起看电视,他过去抱梦龙,梦龙也笑嘻嘻让他抱。沈家妈笑道:“楼上我都不敢待,生怕打扰两个要考大学的。”

    陈母问:“不就阿鹂一个人考大学么?”

    “还有爱玉。”沈晓军笑道:“自选拔上空中乘务员,以在进了航空公司,老底子不好,真是一切从零开始,说她们十八个空嫂起了誓,不能给纺织女工丢脸,不能辜负领导的信任,不许有一个人掉链子,要为自己争光。所以压力邪气大,也要学十几门课,要在规定期限内学成考核,跟高考差不了多少。”

    陈母道:“我啥人也不钦佩,就钦佩爱玉!依以在的经济条件,又不是非要做这个空乘不可,还刚生了梦龙,何至于吃这些苦头,稍微意志薄弱点就放弃了。但伊就不,偏要去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先是快速就瘦下来,连烧饭炒菜都在背英文单词,说话行动都在拿捏姿势和表情,我觉得冲伊这股子拼搏劲儿,一定能顺利通过考试,成为一句合格的空嫂,就是空嫂,电视里都这么叫。”

    这一通夸,直夸到了沈家妈母子俩的心坎里。

    于是在次年,当梁鹂考上财经大学的同时,张爱玉也正式成为上海至纽约飞机上的一名空嫂。

    梁鹂收到财经大学通知书后,就打长途给新疆的姆妈,问她们什么时候来上海,挂掉电话后,沈家妈正在剥毛豆子,擡眼问:“讲了么?啥辰光什么时候来上海?”

    “工厂里事体多,等过年再回来。”梁鹂说不失落是假的,却也不愿表现出来,把舅舅借来的碟片摆进DVD,摁了开始键。沈家妈沉默会儿道:“有福和翠花听说侬考取大学,一劲儿要侬去白相玩,要么就去青浦白相几天散散心?”梁鹂摇头:“我一个人去不乐意。”

    就听纱门嘭的被拉开,陈宏森走进来,把手里一大张淡黄起泡的肉皮递给沈家妈,是陈母在召稼楼当地乡人手中买额,沈家妈笑道:“一看就蛮灵的样子。”又评价道:“森森,侬则头剃的像刚从提篮桥上海提篮桥监狱出来。还不如当年郭富城头好看!”

    梁鹂忍不住捂嘴笑,今年摇滚乐大行其道,特别是魔岩三杰,年轻人提起他们,简直要疯狂了。陈宏森是啥人、是时代的弄潮儿,什么热闹都要凑一凑,在学校里自建一支摇滚乐队,也是三个人,取名叫“魔童三圣”,有些像金庸小说里行走江湖的邪门歪派,鼓捣了几个月,在学校举办的校园歌手大奖赛中,竟以黑马之姿捧得冠军,还上了电视,跌碎了弄堂住户的眼镜。

    陈宏森洋洋得意之余,为致敬偶像窦唯,先也烫头扎马尾,后又去剃成以在的板存头,梁鹂倒觉得他这样的形象还挺酷酷的,当然她爱传统戏剧,更甚摇滚乐。

    “看什么碟?”陈宏森坐她旁边,拿过封壳道:“《霸王别姬》,好看的,获过不少大奖。”

    梁鹂则暗戳戳地前后左右打量他,他仍在看封壳,却说:“没有纹身、没有耳洞、不戴大金链子,不抽烟喝酒泡妞。”

    她把视线移到电视上:“还是京戏好听!无声不歌,无动不舞。”

    “连楚霸王都跪下来求饶了,京戏能不亡吗?”

    梁鹂瞪他:“谁说的?”

    陈宏森微笑:“不是我说,是程蝶衣说的。”

    沈家妈忽然问:“阿鹂要去青浦亲戚家白相,侬要去么?”

    陈宏森笑道:“一定去。”

    梁鹂想了想:“不如把乔宇叫上,我还有个小学同学,也一起去。”

    两天后的大清早,他们在弄堂里集合,梁鹂、肖娜、陈宏森和乔宇,另还有个不速之客孙娇娇,原本没有她的,是孙师傅无意听到他们要去青浦的计划,硬把孙女塞进来,孙娇娇考取了外国语大学。她穿了一条百褶超短裙,梁鹂觉得有必要提醒她,青浦倒底落乡的地方,蚊虫交关很多,若不想变成牛奶赤豆雪糕,就去穿长裤子。

    孙娇娇以为她在妒嫉,偏不换脱,还把手里的六神花露水晃晃,不听人话,梁鹂也就随她去。

    到汽车站后,售票员拿着大喇叭吼,开往青浦的小巴车随到随坐,凑齐人数就走,他们上车等有一刻钟后,司机上来,坐上驾驶座,关门发动起来。

    梁鹂看出肖娜情绪很低落,就悄悄地问她怎么了,肖娜愁思凝结也想倾诉,小声道:“我失恋了!前男友是立信会计里的同班同学,样貌才能各方面不错,他也欢喜我,谈了两年恋爱,以在毕业后,皆找到了工作,就把我带到他家里见见爷娘。”说着叹口气:“哪里想他的爷娘坚决反正我们谈朋友,因为知青在她们眼中,就是穷鬼、精刮,没铜钿,没房子,没素质的三无产品。男朋友拗不过,就提出了分手。”

    梁鹂听得生气:“不谈就算,这种带有偏见歧视的观念,就算你们在一起,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肖娜点点头,没有再说话,道理谁都懂,但两年感情付之东流,伤心难过总是难免的。

    梁鹂想起什么:“我上次在淮海路碰到叶韵的男朋友,她们回来了?”

    肖娜道:“人家问我我是不说的,只讲给你一人听,叶韵她们到广州后,一直做服装批发生意,你不晓那边有多乱,结果遭遇仙人跳,钱没赚到还欠一屁股债,放高利贷的都是狠人,男的砍手砍脚不含糊,女的拉去按摩店做那种事体,正好有个台湾老板欢喜叶韵,只要答应包养就替她还债,也是走投无路,她就留在那边,男朋友一个人回到上海,砍掉两根手指头,现在裁缝也不能做了,就帮着亲戚看看店铺,有口饭吃。”

    梁鹂听得心里格外难受,如果当初她的姆妈不把她推上开往上海的车厢,如果外婆舅舅舅妈能善待她,她的命运就不会一堕再堕跌入深渊。

    肖娜道:“对了,我那个同学徐露,毕业后还是回马鞍山去了。她说既然倾尽全力用了三年时间也没习惯这座城市,那就没有再留下的意义。”

    她们都沉默起来,售票员端个盘子卖零食和茶水,孙娇娇有些晕车,买了一杯热茶。陈宏森转头过来问梁鹂要吃什么零食,有五香豆、红枣糯米粽子,奶油夹心饼干、果丹皮和山楂饼,梁鹂看肖娜昏昏欲睡了,摇摇头没兴趣。陈宏森就买了一袋五香豆,和乔宇两个分着吃。

    梁鹂透过窗户,看到公路两边是树木和农田,树木被酷阳晒得叶片卷起,蔫答答的,满耳的蝉声嘶鸣,田地间,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挥舞锄头,越热死人的天、除草的效果越好。一条狗夹起尾巴跑到零碎的树荫里,往地上一趴,呼哧呼哧吐舌头。一个戴草帽的农妇手挎饭篮来给田里耕作的男人送饭,再接过他手里的锄头,继续先前做的事。她还看见了红花,一大片一大片的盛开,应是土生杂长的野花,带来勃勃的生机。

    梁鹂想起叶韵、常露、知青子女互助会中,孤独的赵胜新、独眼的小眉,精神异常的刘启明,还包挺肖娜和她。

    他们传承着父母这一代的命运,离开熟悉的家乡和亲人,奔赴到一个遥远的城市,荒凉和繁华忽然有了共通性,在他们的眼里,谁都不比谁高贵到哪里去,陌生、孤独、害怕和渴望,纵是梁鹂这样倍受外婆亲人们宠爱着长大,初始时也满心充斥那样的感觉。

    他们有的随波逐流,堕落于灯红酒绿,而更多的则活成了那野花,不屈不挠地顽强生存,终是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