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映的故事片是部日本作品,由电影制片厂译制,配音演员混厚、洪亮,极具感情色彩的声音,轻易就将观众带入那些优美的田园风光中。夏红缨喜欢电视、电影节目中的声音,甚至超越了节目本身。她时常模仿他们说话的腔调,因为语言的艺术,而完全陶醉在艺术、感情交织的真善美世界里,朴实、内在感情真挚的人们,总叫她最为钦佩感动。
毛黎大概猜出夏红缨遇到什么事,作为认识了六七年的邻居,在两人看完电影回去的路上,毛黎还是出声安慰夏红缨一两句:“生活中逆风总是暂时的,只要努力,迟早会迎来黎明的曙光。”
夏红缨笑了下,将颊边碎发别到耳后,她头发比去年长了一些,她转身问毛黎:“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不幸的?”
毛黎不置可否,没有说话。夏红缨的不幸是显而易见的,父亲遗弃,母亲早丧,三次高考失败,耳朵还不好,这会又碰上感情挫折。毛黎认识的人中怕是没有比她经历更不幸。
“我却不这么认为。我欣赏喜爱他,所以给他写信,邀请他来看电影。他将我的真心践踏,视如敝屣,这是他的损失,而不是我的。”夏红缨骑着车往前走,红色长裙的宽大裙摆在夜晚的灯光下依旧那样惹人注目,她昂首挺胸,看起来格外自信,根本不像去年那个因为高考失败而跳河自杀的女子,“而且我突然发现,比起他这个人,我其实更喜欢他每天在广播站朗诵小说的声音。”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人生目标般,骑着车飞奔向前。
毛黎在家中的时间并不多,他跟夏红缨更是几乎不怎么打交道,偶尔从父母口中听他们说起夏红缨,大多都不是什么太好的词汇。准确地说,夏红缨在周围邻居中的口碑并不好,她和孟芳起、孟继平不同,她是一个外来户,她到现在甚至都不会说南嘉本地方言。
然而此刻的夏红缨,却和父母口中那个脾气差、得理不饶人的夏红缨不同,她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拼劲儿和朝气。
毛黎骑车跟在她身后,他回忆着今天的电影内容,再看向夏红缨,脑子里突然迸出一句:夜色中盛开着一朵玫瑰。
“你能这样想最好。”隔了片刻,毛黎大声说。
毛黎今天早晨出门时告诉家里晚上会回来吃饭,这会儿都快到八点钟人还没到家,他母亲蒋桂英不放心,一直在巷子里守着。蒋桂英看到毛黎和夏红缨两人骑着自行车从巷口过来,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夏红缨这身打扮,再瞧向自己儿子,话都说不顺畅:“红……缨,毛黎……你们?”
毛黎正要开口,夏红缨已抢先一步说道:“蒋奶奶,我刚回来路上正好碰到毛黎叔,就跟他一起回来了。我先回家了啊,我妈还在家等着我呢。”
夏红缨比毛黎还低一个辈分。
蒋桂英这才像捡回来半条命,松口气笑笑催促她:“那你赶紧回去吧,芳起也才从店里回来没多久,刚她从这边走,我跟她聊了几句。”
毛黎没看出母亲和夏红缨之间的暗潮涌动,既然夏红缨这样说,母亲也没有继续追问他,他便没有再解释,蒋桂英只当他被学校里的事情耽搁。
从夏红缨说要去看电影,又特意借了新衣服出门,孟芳起就知道她今晚有约会。夏红缨不跟她说,她也没有要问的意思。
晚上睡觉的时候,夏红缨已经将助听器取下躺着了,她不知想起什么,突然跟孟芳起说:“我记得去年九月初的时候,南嘉大学高考补习班有招生,今年不知道还招不招生?到时候我提前打听一下,也好提前参加考试。”
南嘉大学的高考补习班,学习时间通常都是在星期天和每天晚上,这个补习班也不是报名缴费就行,得提前去报名领准考证,通过它的考试才能去补习班上课。
孟芳起有些惊讶,当然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她一直都主张夏红缨继续念书考大学,是夏红缨不肯再读。她连高考体检政策都打听过,夏红缨这种情况还是可以读大学的。
孟芳起掀开被子,坐到夏红缨左侧,好让她听得清楚些。孟芳起想了几秒说:“既然打定主意想考大学,那班暂时就不要去上了,我去跟你们单位领导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先签订停薪留职合同。补习班到底和学校不一样,我再托人问问,能不能进二十中学习,这样你和继平也好相互照应。”
“不用,我上补习班就行,班还照样去上。”夏红缨跟孟芳起说,“我就是想再试试,考不上就算了,也不会误了工作。”
“学习不能一心二用,还是得花心思才行。”孟芳起猜想她是担心费用问题,便告诉她,“家里现在有钱,去年那钱我要还给你叔,他不肯要,说留着给你治疗。虽然开店花了些,但这个月又都赚回来了。如果顺利的话,下半年我就能带你去看看耳朵。”
夏红缨沉默着没说话,孟芳起开始还以为她没听清楚自己的话,擡高音量又重复了遍:“你别想有的没的,好好读书,咱家不缺钱。”
就算亲生的家庭,肯让孩子复读几年的也是凤毛麟角,找不出几个来。夏红缨以前认为孟芳起欠她,欠她妈一条命,所以她心安理得地享受孟芳起的付出。但是现在她知道了,孟芳起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孟芳起自己也知道。她摇摇头:“我不想去学校上课。”
孟芳起见她油盐不进,就说她:“就这个犟脾气不知道跟谁学的,我话先撂在这儿,到时候可别找我哭。”
“跟你学的。”夏红缨回嘴,她干脆躺下钻到被子里,又翻过身背对着孟芳起,“说真的,你什么时候回去睡,再这样我干脆打地铺得了。刚洗脚的时候,他不是问你毛巾收在哪儿吗,明明就在绳子上挂着,他还多此一举,就差直接喊你回去睡。”
“尽贫嘴!”孟芳起懒得再跟她瞎掰扯,骂了夏红缨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