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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是你 正文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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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沂的回答在赵南星意料之外,尤其是处于一种两人对峙的情况下,他这话显得尤为突兀。

    赵南星略带震惊地看过去。

    沈沂表情微变,忽地意识到自己在情急之下说了什么,眼神开始闪避:“我的意思是在这种情况下,你肯定要更重要。”

    赵南星:“……哦。”

    毕竟她快死了?

    是这意思?

    赵南星倒是想了很多,却只坐在病床上,并没深究这个话题。

    沈沂进了病房,看见隔壁病床的女孩眼睛滴溜溜转,一副兴致勃勃打算吃瓜的模样。

    他把两张病床间的帘子拉上,而后坐在赵南星病床前,沉默片刻。

    一路上提心吊胆,等看见赵南星以后才缓过来。

    但也需要时间去平复情绪。

    沈沂侧过脸深呼吸了几口气,就听赵南星问:“谁告诉你的啊?”

    “这重要吗?”沈沂反问。

    赵南星:“……”

    沈沂却问她:“你住院几天了?”

    “三天。”赵南星回答。

    “严重么?”沈沂又问。

    赵南星微怔:“不严重。”

    沈沂来之前她并不紧张,在急诊科见惯了生死,她即将经历的这场手术成功率很高,所以她一个人很淡定地等。

    甚至构想好等出院那天去哪家发廊染发。

    可现在沈沂一来,打乱了她所有的思想节奏。

    不过留给她胡思乱想的时间也没有很多,没多久就有护士来喊她去做麻醉。

    她跟着护士走,沈沂就跟着她走,一路沉默。

    直到她要进手术室时,沈沂才哑声开口:“赵南星。”

    “嗯?”赵南星回头。

    “什么都别想,睡醒就好了。”沈沂盯着她的眼睛说。

    那一瞬,赵南星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

    沈沂幼时身体弱,经常要去医院,如果遇上假期,她就吵闹着要跟。

    她并不知道沈沂得了什么病,不过他每去一次医院就会流很多血,脸色苍白。

    年纪不大的小男孩儿安安静静地躺在医院病床上,亮如星星的眼睛也会遮上一层灰,让人看着莫名难过。

    过了一段时间,说是要做手术。

    彼时的赵南星对做手术这件事也没什么概念,只知道是会让人好起来的事。

    在沈沂被推进手术室前,她拉着沈沂的手说:“什么都别想,睡醒就好啦。”

    扎着羊角辫的女孩站在医院走廊里,落下一层漂亮的光影。

    沈沂朝她重重地点头。

    后来是老太太和沈沂外婆闲聊时才知道,沈沂是早产儿,在保温箱呆了小半年才出来,先天免疫力低下,换言之就是只能待在无菌室里的孩子,却在这个世界里跌跌撞撞的成长,所以患上了呼吸类疾病,甚至不能剧烈运动。

    知道这些的赵南星等沈沂做完手术后,在病房里哭着忏悔:“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可以乱跑乱跳……”

    “没事的。”沈沂笑着说:“我很开心。”

    往事如同潮水奔涌而来,赵南星身体注入了麻醉剂。

    她从回忆里抽身,看着向一旁穿着无菌服的梁医生:“梁医生,辛苦。”

    “睡一觉吧。”梁医生自信地说:“交给我。”

    赵南星在闭上眼前还在想——就当死一次。

    —

    手术时间预估两小时,手术室亮起红灯,室外走廊里沈沂坐在长椅上等。

    手机一声接一声的震动。

    助理正不停给他发消息,包括律所的合伙人。

    因为他五分钟前给对方发消息,希望推迟跟委托人的见面时间。

    可答案显而易见。

    对方也是港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而且格外有时间观念。

    临见面前几个小时要往后推迟,是不太可能的事。

    沈沂扫了眼手机,打开和齐所的对话框:【我去和对方沟通。】

    几分钟后,沟通未果。

    沈沂发消息给齐所:【抱歉,换人吧。】

    消息刚发出去,齐所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沈沂你是什么意思?对方指名道姓要你接这个官司,你现在跟我说换人?你知不知道陈松柏这个名字在港城意味着什么?”

    “可以换池盛。”沈沂冷静地分析:“据我所知,池盛目前只负责关璟案二审的推进,以及其余两个并不复杂的案子,足有精力和能力应对陈先生的要求。”

    齐所:“……你这是把自己的案源往出让?”

    一般律师哪会这么做?

    尤其是像做到他这个位置上的,一桩官司动辄上百万。

    而且这一桩官司的损失并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后续带来的蝴蝶效应。

    很可能流失后续的好多案源。

    但沈沂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是让,是给。”

    沈沂轻呼出一口气:“等这段时间结束,我可以帮池盛共同推进这桩官司。”

    “当助理?”齐所问。

    沈沂应了声:“嗯,无偿。”

    这一桩官司足够让沈沂在港城的名流圈里打出名声,往后说不定有多少人会慕名而来。

    但沈沂将这些都拱手相让。

    名与利全都给池盛。

    他知道,池盛觊觎“陈先生”很久了。

    按照池盛的野心,他一定能把这件事做得漂亮。

    所以池盛成为了他的不二人选。

    齐所闻言后沉默,最终皱眉道:“这样吧,我跟陈先生把时间约到明天晚上,你明天下午飞。”

    “不行。”沈沂依旧拒绝,“抱歉,我一周内都飞不了。”

    齐所:“……”

    齐所纳闷:“到底是什么事儿绊住了你的脚?这一周难道你就不工作了吗?你之前的当事人呢?”

    “这周我有一个庭要出。”沈沂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事。”

    为了应对陈先生的这次委托,他早已把手头的事儿处理完毕。

    齐所:“……”

    “沈沂,你知不知道这是在自毁前程?”齐所声音有些沉重,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沈沂微顿:“陈先生尚不到只手遮天的地步。”

    “这事关你的信誉。”齐所劝诫:“临时给委托人换律师……”

    “我目前有更重要的事做。”沈沂打断了他的话:“抱歉。”

    “到底是什么事?”齐所愤愤道:“值得你这么做!”

    “我太太在做手术。”沈沂冷声道。

    电话里忽然陷入了沉寂。

    齐所无奈:“行吧,我尊重你的决定,但带来的后果你自行承担。你也知道,在君诚一年做不到七千万,是会被降职或开除的。”

    全云京都不会找到比君诚更好的律所。

    沈沂对他的劝告表示感谢,最终挂断了电话。

    后来嫌麻烦,干脆把手机关了机。

    —

    手术比预期更顺利,只用了两个半小时便结束。

    赵南星被推出手术室外时还在睡。

    梁医生看到沈沂后还有些吃惊,不过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让她保持了镇定,向沈沂交代了赵南星的病情:“肿瘤已切除,住院一周观察,情况良好就可以回家休养,今晚关注一下她有没有发热或不舒服的状况。”

    “好。”沈沂温和道谢。

    梁医生轻笑:“前几天都没看到你,我以为赵医生要一个人做手术了。”

    沈沂温声说:“前几天工作忙,没赶过来。”

    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没事。”梁医生说:“也还来得及,术后注意事项我会让护士贴在床头的,你多注意一下。”

    “好。”沈沂应下。

    等回到病房时,跟赵南星同一病房的姑娘正盯着赵南星观察。

    一边观察还一边自言自语:“我都是做的半麻啊,你为什么是全麻?”

    “睡得好香啊,我还等你做完手术跟我一起看韩剧呢。”

    “……”

    “算了,咱俩这状况起码明天才能看了。”姑娘撇嘴:“话说你男人好凶,吓死我了。”

    话音刚落,沈沂推开门进去,装作没听到她的话。

    姑娘跟个鹌鹑似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沈沂坐在赵南星病床旁,总觉得有道目光在窥视他。

    于是他起身去拉两张病床间的帘子,结果那姑娘盯着他问:“你是赵南星的谁?”

    沈沂顿了下:“……她男人。”

    席晴:“……”

    “哎。”席晴喊他:“你前几天为什么不来?”

    沈沂正要回答,席晴却自顾自地说:“赵南星一个人,可孤单了。”

    “有吗?”沈沂问。

    许是赵南星给人的感觉太疏离,像一轮皎月,所以就该高高挂在天上。

    她平常也从不会表现出半分依赖他的模样,无论他是去出差,还是被调离云京,抑或夜半不归家,她也不闻不问。

    换句话说,她对婚姻根本没有实感。

    其实,沈沂也是。

    但沈沂知道,他喜欢赵南星,从很早很早以前。

    从赵南星还不认识他的时候开始。

    只是他的喜欢,向来沉重,所以会格外收敛。

    而赵南星给他的感觉是:我需要一段婚姻,是沈沂或王沂都可以,只要是个人都行。

    她也从来不示弱。

    结婚几年,她身上依旧满是硬刺,靠近便会被刺伤。

    会被她用言语刺,用行为刺,甚至最后用离婚刺。

    沈沂在靠近她这方面,总不得其法。

    孤单这个词用来形容赵南星,倒还是第一次听。

    沈沂一直都觉得,赵南星从来都不会觉得孤单,因为她一直在奔跑。

    “你还是不是她男人啊?”席晴翻了个白眼:“连她的心思都不懂?”

    沈沂:“……”

    沈沂并未生气,而是放低了姿态:“愿闻其详。”

    席晴:“?”

    —

    席晴小课堂开课,给沈沂讲这几天赵南星的状态:晚上总不自觉唉声叹气,问起感情状况会支支吾吾,而后无奈地笑。

    最后总结:“没有人在生病时是不孤单的。”

    “NoPeople!”席晴笃定地说:“所以你不管在做什么事儿,你都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在医院。”

    沈沂:“……好。”

    应完后沈沂拉上了帘子。

    席晴:“?”

    隔着一道帘子,席晴还又多嘴了一把:“赵南星喜欢你啊。”

    那道帘子又一次被拉开,沈沂认真地问:“你说什么?”

    “赵南星喜欢你呗。”席晴已经从一旁摸过了平板,刚打开之前看的韩剧,淡定地说:“她见你来了以后都变怂了。”

    沈沂没懂:“什么意思?”

    “怕你。”席晴伸手拉帘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道:“但又想见你。”

    怕他还要问,席晴瞪着眼睛:“我又不是情感专家,一点儿主观感受,你愿意信就信,不愿意拉倒。”

    沈沂松了手,帘子被拉上。

    席晴嘀嘀咕咕地说:“你们这些高智商人群啊,对爱情就迟钝得一批。幸好我不是,双商都高的我可真是人间宝藏啊。”

    沈沂:“……”

    沈沂觉得这姑娘神神叨叨的,但说得话他还挺爱听。

    尤其是他又多问了句:“如果我保持中立呢?”

    就是既信又不信。

    “人怎么可能保持中立?”席晴那边儿韩剧都放了起来,声音混在一起,沈沂刻意辩才能辩清:“尤其是感情这回事,完全没有中立的好吧?而且人呢,就是会往自己期待的方向相信,就看你是不是人了。”

    沈沂:“……”

    沈沂还真动摇了。

    他看着躺在床上的赵南星,卸下了平日伪装的防备,也没那么冷冽的眉眼。

    怪可爱的。

    他重新打开手机,订了两束花。

    记得以前赵南星说过,花会让生活焕发生机,所以他就养成了订花的习惯。

    尤其是这素白的病房里,需要一些东西来“提鲜”。

    没多久护士送来了术后忌口清单和注意事项,他细致地贴在墙上。

    席晴戴上耳机看那部韩剧的最后一集,因为赵南星应该不会再有时间跟她这个病友看。

    病房内安静下来。

    赵南星似做了噩梦,挣扎着想翻身,沈沂见状立马伸手扶住她的头,另一只手垫在她颈间,帮助她换了方向。

    他的手不小心伸进了枕头下,摸到了一张硬硬的纸,他还当是这张纸硌得赵南星不舒服,便把纸抽了出来。

    一张A4纸被折了四次,平整地放好。

    好奇心驱使沈沂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字:「赵南星的遗愿清单」。

    [1、染一个张扬的发色

    2、在脚腕纹一只蝴蝶

    3、去看一场演唱会

    4、坐机车环游云京

    5、学会游泳和攀岩

    6、捐献遗体用作医学研究]

    看到她写遗愿这种内容,沈沂内心说是惊涛骇浪也不为过,可在惊涛骇浪过后归为平和。

    清单上边列着的每一项,可以客观地评价一句平常。

    但都是这么多年来,赵南星并未尝试过的。

    如果她的人生没有出错,那这些应当不会成为赵南星的愿望。

    她会很恣意的长大,看见有人染了张扬的发色,然后自己也蠢蠢欲动去染,可能回到家里会被念叨两句,但她却会撒撒娇,“我改天染回来。”

    但命运出了偏差,在某个节点把她推到了另一个方向。

    这些竟然成为了她在临死前,最想做的事。

    沈沂忽地明白,赵南星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这一次手术被她赋予了重生的含义。

    所以席晴做手术是半麻,而她选择了全麻。

    沈沂盯着那张遗愿清单看了一会,把它重新折好塞进了赵南星的枕头底下。

    —

    赵南星醒来已是翌日清晨,外边天蒙蒙亮,麻药的劲儿过了,伤口处开始隐隐作痛。

    她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一条胳膊。

    沈沂的袖子被挽了上去,他单臂撑着头,坐在病床前小憩。

    赵南星连呼吸都轻了些,帘子忽然被拉开一个小缝,她侧过脑袋,跟席晴的目光对上。

    席晴做口型问她:“疼吗?”

    “疼。”赵南星说:“你呢?”

    席晴疯狂点头。

    席晴指了指沈沂问:“这是不是你老公?”

    赵南星:“……前夫。”

    席晴:“?”

    席晴只评价了一句:“长挺帅。”

    而后放下帘子。

    赵南星并没出现任何症状,这场手术非常成功。

    她刚一动,沈沂便睁开眼看向她,声音很轻:“醒了?”

    赵南星淡淡地应:“嗯。”

    “疼不疼?”沈沂还有些困顿,说话都显得温柔,转身一边给她倒水一边继续问:“饿了没?”

    赵南星:“……”

    “还行。”赵南星说。

    沈沂把水杯递到她嘴边,赵南星摇摇头:“不想喝。”

    “喝点儿。”沈沂轻声说,带着点诱哄的意味。

    赵南星抿唇,轻咬了下唇瓣,苍白的唇在一瞬间染上几分血色,可没多久又恢复到之前。

    沈沂的手并没挪开,她还是摇头。

    “你嘴巴干。”沈沂说:“喝一口。”

    赵南星:“……”

    她这才不太情愿地低头轻抿了一口,唇上有了水分便显得莹润许多。

    沈沂继续递过去。

    “真的不想。”赵南星说。

    “那你要吃东西么?”沈沂问。

    赵南星依旧摇头,腹部的疼痛让她没什么心情吃东西,只想赶紧熬过这几天。

    “你昨天就没怎么吃。”沈沂说:“今天吃点儿吧。”

    赵南星:“……”

    “你不是要出差么?”赵南星问。

    沈沂风轻云淡地说:“取消了。”

    作为跟他结婚四年多的人,赵南星自是知道他的工作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可以为了找一点漏洞彻夜不眠,也可以为了一桩案子离开云京三年,尤其现在入职新律所之后,他有更好的发展前景,怎么可能说取消就取消?

    是因为她的病么?

    赵南星不愿意自作多情。

    她知道自己对沈沂来说并没那么重要。

    但沈沂此刻坐在她的病床前,认真地盯着她问:“想吃什么?”

    赵南星的指腹在被子里搓撚着被单,吞咽了下口水:“什么都行?”

    沈沂严谨地回答:“我尽力。”

    “你外婆做的桂圆红枣粥。”赵南星说:“你会吗?”

    沈沂起身:“我回去做,不过要很久,你再睡会儿?”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

    在他要离开病房的时候,赵南星终是忍不住喊住他:“沈沂。”

    沈沂回头,“嗯?”

    “你……”赵南星顿了下,似是在给自己勇气:“为什么要来?”

    他们已经离婚了的。

    沈沂的人生无须再跟她绑在一起。

    沈沂直勾勾地盯着她,声音清冽:“不想让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