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南星万没想到还能听到沈沂的回答。
不过在今天所有事叠加的冲击之下,这回答也算不得什么。
回到熟悉的空间,这才让她有了更多的安全感。
腹部再次隐隐作痛的伤口让她没有精力去和沈沂聊今天的事儿,匆匆回到房间休息,也没管沈沂要不要走。
看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赵南星便没开口,窝在房间里睡觉。
而坐在客厅的沈沂收到了程阙的回复:【你这是求偶?】
沈沂:【……是。】
程阙那边儿很快发来了语音,仍旧是吊儿郎当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和揶揄:“请问是什么样的契机让你转变了心意?又请问你现在除了染发还做了哪些骚包的事儿?”
沈沂:【赵南星生病,一个人住院,自己签自己的手术风险同意书。】
程阙:【……】
那天沈沂就觉得,横竖不过如此。
那他的坚持又有什么必要?
诚如他像赵南星坦白的那句,如果赵南星或他出现意外,却连一句喜欢都没说过,多遗憾。
他以往逃避着的,即便他那么努力那么小心翼翼地逃避,也还是会遇见。
那不如就直面。
活在当下,远比活在未来更重要。
在赵南星住院那段时间,他想了好多好多,皆无法与他人言说。
而程阙看了他的回复后,语气也认真严肃起来:“如果她再发生三年前的事儿呢?”
沈沂不假思索地回答:【所以我会钓鱼。】
以前是觉得没必要,只要他离赵南星远些,他的那些破事就会离赵南星远远的。
可现在发现,赵南星向来习惯不依靠任何人,但他在,好歹能为她造个避风港,所以他认真了。
这世上只要是人做的,必然会留下痕迹。
除非他真的是天煞孤星,会克死所有喜欢的人与物。
但后者的可能微乎其微。
沈沂常用后者的答案来平复自己的内心罢了。
因为不愿意承认,害他的人可能是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哪怕不喜欢,哪怕从未培养过感情,可毕竟一母同胞,他从未与他争过什么。
他甚至很少回去。
程阙问他:【具体?需要我帮忙不?】
沈沂:【暂且用不上,所有的事儿我得等赵南星养好身体再说。】
程阙:【……行。】
程阙语调懒散起来:“我也重感冒,高烧到三十八度五,也没见人关心我一下。”
语音里也带着几分哑。
沈沂:【帮你给商未晚打个电话?】
程阙:【……可别,她忙工作呢。】
沈沂:【你倒贴心。】
程阙:【困了,睡去。】
提及商未晚,程阙并不愿多聊,找了个借口便开溜。
沈沂也没有闲心再跟他聊下去,起身出门去超市买菜。
—
说来也巧,沈沂下楼后正好迎面撞上周淑。
周淑见到他后还有些不敢认,是沈沂率先跟她打招呼:“妈。”
周淑愣怔,下意识反问:“你怎么在这儿?”
沈沂:“……”
周淑甚至没应他那声称呼,
沈沂知道赵南星不想让周淑跟着担心,所以没告诉她做手术的事情,毕竟前段时间刚流产完,没过多长时间就又做手术,实在会让周淑跟着操心,沈沂便随便扯了个借口:“有事情跟南星聊,但她正要休息。”
周淑也没问是什么事,只讷讷地点头,问他:“她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沈沂说。
“最近她一直没回家,我有点担心,就想着过来看一看。”周淑不自觉跟着沈沂往外走,“她没事我就放心了。”
等走到小区门口,周淑才回过神来,“你现在打算去做什么?”
“去超市。”沈沂说:“家里什么菜都没了,我去买点。”
周淑盯着他那张俊朗的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沈沂便试探问她:“您有话要对我说?”
周淑先是摇头,尔后又点头,在冷风中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开口,兀自往前走:“先去超市吧。”
沈沂以前偶尔也会陪周淑逛超市。
细数起来,他从未陪舒静逛过,却在和赵南星结婚后,偶尔陪周淑逛街,买菜。
赵南星的厨艺是需要远离厨房的地步,在家里周淑也从不让她碰这些。
但沈沂会做饭,跟周淑去超市,陪她买很多东西,回时拎着,充当劳动力。
两人之间也有一些无言的默契。
超市里人多,尤其是蔬菜区和肉类。
沈沂轻车熟路地拿了几样赵南星喜欢吃的菜,又去买了一块瘦肉,打算给赵南星补补蛋白。
周淑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等沈沂买了结完账出来,拎着东西走在回程的路上,途径一间咖啡厅,周淑才缓缓开口:“你要是不忙的话,咱们去坐坐吧。”
所有的心事都写在了脸上。
沈沂跟她进去点了杯热饮,神色平静。
看得出来,周淑在沈沂面前仍有些拘谨,似是不知该如何询问。
“您想和我说什么?”沈沂率先给递了台阶。
周淑敛下眼,“我知道你和南星离婚的事了。”
“嗯。”沈沂并不意外。
“南星这些年变化很大。”周淑说:“可能对你来说她不算是个体贴的妻子,但对我来说,她是最好的女儿。我还是想问一下,你们离婚是什么原因?”
周淑声音沉重,“性格不合还是……你另有新欢?可以实话实说,我只是了解一下。”
对他们这段突如其来的婚姻,周淑当初也没说过什么,只跟赵南星说开心就好。
后来对沈沂一直很好,无论他什么时候回来,总是座上宾的待遇。
但现在,他们离婚了,周淑确实好几个晚上愁得睡不着觉。
如今遇见了沈沂,忍不住就想问问,到底是为什么?
“都不是。”沈沂微顿,随后低声道:“南星提的。”
“她提你就同意?”周淑下意识地回,回完以后又觉得自己这话略显无理,讪讪低头,“不好意思,沈沂。”
“没事。”沈沂虚心接受批评:“是我没考虑周到。”
“那段时间南星爸爸的事闹得太大,网上全是这些事,就连你妈妈都打电话给南星。”周淑语气充满愧疚:“南星从小就很优秀,你也跟她一起长大,自是知道她把自尊看得极重。赵德昌那些烂事,千不该万不该把她卷进来,她分明已经活得很辛苦了,还要因为这些事情自卑。”
周淑现在也对赵德昌失望透顶。
却真有些无可奈何。
遇上烂人,本就是令人头疼的一件事。
倒是有心思去跟赵德昌好好掰扯一下那些年里,他是如何忘恩负义、薄情寡性的,但所有事闹到网上,最后受伤害的只有赵南星罢了。
周淑最近总是失眠,频繁梦到那几年。
她温和的跟沈沂说:“作为她的丈夫,遇上这些事情,你该多体谅她一些。不过事已至此,也就这样吧。”
“您说,我妈给南星打过电话?”沈沂皱眉,语气不善。
周淑点头:“我听南星说了一下,你妈妈问她用不用帮赵德昌。南星多想跟他断绝关系我们知道,但你妈妈不知道,你妈妈也是好心。千错万错,都是赵德昌的错。”
周淑说完之后起身,“早点回去吧,我回家了。”
“您不上去看看南星?”沈沂先收敛了所有心思,礼貌地问她。
周淑拎起包,“不了,你们有事先聊。虽然你们不是夫妻了,还是希望你们别闹得太僵。”
“嗯。”沈沂应下,送她出门打车。
等回去后,赵南星仍在睡。
他利落地处理食材,做饭,将做好的饭放在餐桌上。
随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
赵南星醒来时已是晚上,月影绰绰洒落在窗,平添几分寂寥。
家里一如既往地安静,她这几日也习惯了这种安静。
睡了一觉,腹部的疼痛减弱许多,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穿鞋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出有人来过。
赵南星的心底闪过一丝失落。
也不知是在失落什么。
最终往厨房走,往书房走,确认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沈沂倒是很有分寸感,并没留宿。
除了给她做了一餐饭外。
饭应该放了有段时间,不再温热。
赵南星端到微波炉里叮了两分钟,潦草吃了几口。
其实孤独并不难熬,难熬的是从热闹归于孤独的那段时间。
这段时间她在医院里很热闹,病房里三不五时就有护士过来查房,也都是熟面孔,席晴还是个话痨,跟她天南海北地聊,更遑论还有一个不上班的沈沂。
尽管他会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只要他在那儿,就无法降低。
赵南星吃完饭后看手机,发现沈沂今天把她发的五千块退了回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点开转账——99。
又附送了一条消息:【劳务费。】
可沈沂很久没回复,赵南星略有些怄气地把手机塞进了沙发抱枕底下。
—
沈沂看见她转账的消息时已经晚上九点半。
刚跟舒静结束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因为舒静给赵南星打电话的事。
舒静解释自己是好心。
沈沂却绷着一张脸道:“是不是好心,你自己知道。”
舒静脸色顿时变了。
舒静身体原本就不大好,这些年全靠高昂的进口药吊着,被他一气,咳嗽声不断。
沈沂只冷声说:“我当初说过,什么事你都可以来问我。”
而不是越过他去找赵南星。
舒静等咳完了才说:“她流产那么大的事,你也瞒着不说,我问你有用么?”
“有没有孩子是我们的事。”沈沂说:“流产这事是意外,她比谁都难受。你非要用这种方式去欺负她么?”
舒静被他话里的欺负二字气得说不出话来。
可沈沂只清清冷冷地说:“况且连我都没在意过,那么在意一个没出生的孩子做什么?”
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可沈沂却风轻云淡地往楼上走。
“你做什么?”舒静盯着他的背影问。
“回来住。”沈沂平静地扔下一个重磅炸/弹:“我离婚了。”
他站在楼梯上,颀长身形极具压迫感,那双眼睛冷漠到像是结了冰,嘴角压下去,带着肆意的嘲讽:“开心么?”
说完后径直上楼回卧室。
当初结婚时,沈崇明他们就对他的婚姻多有不满。
其实并非因为门第之差,毕竟他家已经有沈清溪选择了联姻,而他在这个家里一向不重要。
他们不喜欢赵南星,因为赵南星是单亲。
不过他们向来管不住沈沂。
沈沂平日里看似温和,却从未有人能干涉他的决定。
他回卧室以后从最下边的抽屉里拿出一罐啤酒,随意喝了口,等心情平复的差不多才翻手机。
就看见了赵南星发来的转账。
他手指一戳,点了接收。
随后回复:【吃饭了没?】
赵南星:【嗯嗯。】
沈沂:【伤口还疼么?】
赵南星:【不。】
一问一答,倒也顺畅。
沈沂不知不觉喝完了一罐啤酒,捏扁了易拉罐扔进垃圾桶。
手指不小心划过屏幕,点了语音通话。
正当他要点挂断时,电话已经被接通,传来了赵南星清浅的呼吸声。
“赵南星。”沈沂喊她,声音格外缱绻。
“嗯?”
“你想看谁的演唱会?”沈沂温声问。
赵南星也察觉到他声音的不对劲:“你喝酒了?”
“嗯。”沈沂说:“一点儿。”
“在程阙那儿?”赵南星问。
沈沂说:“回我家。”
赵南星没再问,只回答他的上一个问题:“不知道看谁的,只是有个愿望。”
她从来不追星,耳机里放的歌也都是随机歌单。
所以不知道看谁的。
但大学时,她们宿舍一起去看了演唱会,唯独她缺席。
大家没有喊她,她也不知情。
是大家看完回来以后在宿舍兴致勃勃地讨论,她才知道她们一起去看了演唱会。
而她从未去过演唱会现场。
沈沂搜了一下最近在云京举办的演唱会,尝试问她:“言忱的可不可以?”
赵南星诧异:“这谁?”
沈沂给她分享了一首歌过去,是《愿望》。
听到熟悉的声线,赵南星想起了这个歌手,有段时间她单曲循环过好多次这首歌。
“好。”赵南星答应。
沈沂买了两张三月十四的票。
赵南星闻言,“都快到你生日了哎。”
“是。”
沈沂正要说什么,门忽然被敲响,他一边起身一边叮嘱赵南星:“你多休息,我这边还有事,挂了。”
赵南星应了声嗯,便干脆地挂了电话。
还是赵南星的风格。
而打开门,门口站着的并不是来为老婆“出气”的沈崇明,是沈诗怡。
她抱着一本故事书,仰起头问:“叔叔,你回家住啦?”
沈沂半蹲下,“是。怎么了?”
“我睡不着,想让你给我讲故事。”沈诗怡把书递过去,“可以吗?”
今天的沈诗怡倒是格外乖巧。
沈沂侧过身,接了她的故事书,“进来吧。”
沈诗怡直接爬上了他的床,粉白色的公主裙铺散在灰色的床单上,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沈沂一条长腿搭在床上,随意地翻开故事书。
沈诗怡说:“这是爸爸小时候的故事书,放在书房里,一直都舍不得让我看,但我想以后要是有了小弟弟就轮不到我看了,所以我就偷悄悄拿过来了。”
沈沂皱眉:“你偷东西?”
“我拿爸爸的书怎么是偷?”沈诗怡瞪眼:“我只是想听故事而已。”
沈沂随意地翻了下这本书,就是市面上很普通的童话书,随处可见。
“你想要再买一本就可以。”沈沂教育她:“但不能偷拿东西。”
沈诗怡扁着嘴轻哼一声,“你不给我讲算了……”
说着就要夺那本书,但沈沂随手翻到倒数几页,手忽地顿住,冷声道:“你坐下。”
沈诗怡还没见过这么严肃的沈沂,心有不甘也只能戚戚然坐下。
沈沂翻开那一页,只见右下角用瘦金体写了一句:「本是同根生」。
沈清溪自幼便练的是瘦金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