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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开始回忆 正文 第32章 不怕我不同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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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灯。

    提前带几脚刹车,平缓地停了下来,没把他弄醒。

    夜深了,街上很安静,偶尔有行人。我发呆似的望了片刻,顺手掰下遮光板,看镜子里的自己。

    还是那张脸,化了淡妆;还是长发,发尾烫了弧度;耳环若隐若现,是不是所谓的打扮更成熟;一副无框眼镜架在鼻梁……近视度数加深,不戴没法开车。

    还真被他一一说中。

    我不自觉想笑,压着嘴角把镜子收回去,谁料轻轻地“砰”一声,让旁边有了动静。

    “绿灯了。”李免眼睛半睁,哑着声音说。

    “嗯……”挂挡起步,车子开出去,“把你吵醒了?”

    “没睡啊。”

    “得了吧,明明睡着了。”我随口道,“你们怎么凑在一起就喝多,从大学起我送过你俩多少次,现在还是这样。”

    “没喝多。”这人还嘴硬,仰靠在那扶着自己前额:“我清醒着呢。”

    “徐之杨也多了吧,刚刚下车那几步路走得……诶,他到酒店了没?”

    “到了,发信息了。”李免把脸往窗边凑了凑,迎着风说,“他酒量没那么差,这小子每次都装醉。”

    说完好像意识到什么,收了口。半晌,我接话道:“我看他是真醉了啊,迷迷糊糊的。”

    “嗯,你说得对。”

    李免懒懒应声,眼睛又慢慢合上。窗外的路灯一晃一过,让他脸上光影交错,勾勒出好看的轮廓。

    我突然觉得倒退的路灯,很像忽明忽灭的打火机。这人后来还认真辩解过,那种打火机长时间点燃会爆,并不是他有意制造气氛。

    但火光乍现把他脸映红,再到黑暗里带着酒气的拥抱,非常深地印在我脑海里。顺着回忆,我旧事重提:“诶,你当时就不怕我不答应吗?”

    “嗯?”

    “在西塘,你们喝酒那天晚上,书店门口。”

    “啊……”李免想了想,吐出两个字,“怕啊。”

    我看着前方的路,不禁笑出声来,又故作正经道:“我看你问得挺理直气壮啊,不像在怕的样子。”

    “我怎么问的?”这人饶有兴趣地换了个姿势。

    “自己想。”

    好半天,一阵安静。我有点恼,在一起的时间记错,这么重要的话也想不起来?正好赶上个红灯,这就带着杀气瞪过去。

    结果看见他抱胸靠在座椅上,眼角写着笑意,一副心中有数的从容表情,娓娓道来:“我说,没把你当朋友,问你要不要试一试嘛。”

    ……真要命,二十几年了,我对他偶然的认真仍然缺乏抵抗力。心咯噔一下抢拍,含糊答道:“对,对啊。”

    “要不要试一试……重归于好?握手言和?”

    “……哈?”

    “我们当时不是绝交了嘛,晚上你还提醒我了。”他挑挑眉,深吸一口气说,“所以问你要不要试一试,重新做回朋友啊?”

    我浑身一僵,这回真的恼羞成怒了:“李免,你耍我呢?”

    “没有没有没有,绿灯了绿灯了。”

    他笑着来摸我后脑勺,安抚状:“后面车要催了。”

    “后面没车!”

    我扫了一眼后视镜,还是踩了油门。兀自忿忿不平,偏偏头躲开他的手,“你当时真是这个意思?”

    “怎么可能,我是想如果你不答应,就这样找补回来。”他叹口气,“要不怎么办,总比朋友都没得做了好。”

    “……哼。”

    “还好你答应了。”

    “被你诓了。”这种告白都留后手的人。

    “那我谢谢你愿意被我诓。”

    “不客气,我傻呗。”

    顺口回嘴,就像我们平常生活中的每一幕。

    但傻吗?其实我心里知道,没有比那晚更清醒的时刻了。李免那句话拨云见日般,驱散担心和逃避,让我清醒意识到自己除了答应,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

    2009年,过年前。

    我们结束了西塘之行,经由上海各自回家。

    只有我南下,李免、徐之杨和吴承承同行北上。春运的火车站人声鼎沸,正排着队,感觉李免的双手把住自己肩膀,比拥挤更让人动弹不得。

    我一下子觉得很热,冒了一层汗。做贼心虚地观察别人的反应,吴承承专注于看着自己行李,徐之杨走在最前面引路,没人察觉。

    这才试探地仰脸去看他,又在人家低头的瞬间左顾右盼,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听见李免笑说:“看路。”

    “……看着呢。”

    “你的车快了吧,比我们早。”

    “对,还好我先出发,不用自己在这里等。”

    “车上小心点,行李放好,陌生人的东西不要吃……”

    我听到这儿忍不住再次扬脸,一瞬间找回熟悉的相处节奏,回嘴:“这个我还能不知道么?”

    李免正巧垂着眼,愣了两秒忽然低下头来。我始料未及,看着他的脸接近大脑一片空白,只剩心狂跳不止……结果这节骨眼上,徐之杨回头一嗓子:

    “诶,你们身份证拿出来啊,前面检查。”

    我吓得一激灵,就像作弊被老师抓个正着。也不知是腿软还是想躲,整个人往下缩,被李免一把拎起来。

    然后就对上徐之杨和吴承承的眼神,尴尬扯出个笑容去翻兜:“我找身份证哈哈,没看路差点摔了。”

    “你可真行,还好李免在你后面。”吴承承数落道。

    “可不是吗。”顺坡下驴。

    “留意些。”徐之杨交代,平静转过头去,背影在人群中忽隐忽现。我躲过一劫似的把心放回肚子里,头顶响起低低的声音:“你怕什么?”

    “啊?”这才意识到,劫在眼前。

    “不想让他们知道?”

    “不是啊……”

    李免不说话了,过一会儿手也松开。

    我顿觉别扭,朋友做得太久,一时转变不了角色,实在很难为情。闹这么一出,手心都攥出汗来,直到进了站还惴惴不安。

    四个人各怀心事,全程无话,这时候广播通知我的车次开始检票。

    “我车检票了,我先走了。”低头拖上箱子,欲言又止,“那个,有件事想跟你们说,那个……”

    怎么说呢,脸都涨红了。小时候我们一定数次许下这样的愿望,大家要做一辈子的朋友……也是这么跟徐之杨说的吧,都是好好的朋友。

    话到嘴边真的没想象中容易。

    “说什么啊?”吴承承催促道,“你检票都排长队了姜鹿。”

    “就是,我——”

    李免展展眉,顺势接过行李:“走吧,排队了。”

    话就断在这里,我无措地挠挠头,只好跟着迈开腿。没走几步,李免回头补充了句:“我送一下我女朋友,这就是姜鹿想说的事。”

    一阵沉默,吴承承反应慢半拍,好远才嗷一声。

    ——

    整个过年期间,几乎每天都和李免联系。

    这种感觉很奇妙。

    睡了吗?吃了吗?在干嘛?

    明明很普通的对话,都指向了我想你。

    晚上,我坐在床上跟他聊年夜饭,我妈猛地开门进来送水果,嘟囔:“怎么回家天天打电话,跟谁聊呢?”

    “咳……没谁……李免。”

    “啊,这孩子可好久没见了,不是跟你同校了吗?”

    我妈放下盘子,不打算走的样子,凑在旁边大声说:“问问你周姨怎么样了?代我向她问好!”

    我只好如实复述:“我妈问周姨新年好!”

    “李免啊,你怎么样?听鹿鹿说是学什么工程吧?”这下完全把听筒当免提用了。

    电话那边倒听得见,一直在笑,老实回答:“电气工程。”

    “这专业挺好。李免啊,有没有对象呢?”

    我傻了,脸刷一下红到耳根,嘴快抢道:“妈你问人家这个干嘛啊?”

    “啧,这都大学生了不是很正常吗?”我妈白了我一眼,接着说:“这从小看到大的,有对象了阿姨给你把把关。”

    李免沉默半晌,谦虚回道:“那一定能通过。”

    “李免啊,你们这批孩子从小长大,家里都一个,说实在的,那就跟亲兄弟姐妹一样。你啊,在学校也帮阿姨看着点鹿鹿。”

    说到这,我妈想起什么来,居然上手拿过电话,“诶,阿姨问你,认识林孝诚吧?你觉得他怎么样?”

    “妈——!”

    我当场就炸毛了,抢回手机把她推了出去。我妈还只当我不好意思,嘴里念念有词“好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们聊。”

    这个兆头早先就有。林孝诚是我搬家后第一个朋友,两家也因此走得很近,还考了同一所学校,一起去北京,没事相互带个东西捎个信的,双方父母都很放心。

    何况这个人还极其会装,模样周正,心思细腻,很讨大人欢心。我妈以前就旁敲侧击地问过,还不死心。

    重新把手机放到耳边,小心翼翼喂了一声。

    李免好气好笑又无奈,我都能想象他板着脸说这些话:“我还没回答呢,不怎么样,还有会好好看着你的,让阿姨放心。”

    满脸淌汗,干笑着岔开话题。

    ——

    这些通话,让寒假过得非常快,一晃开学。

    迫不及待出发。在火车上,林孝诚察觉到什么似的,一脸欠扁搭话:“姜鹿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啊?”我啃了口苹果,“何出此言?”

    “以往都是哭哭啼啼的,这回兴高采烈去学校。”

    “长大了嘛。”

    他嗤之以鼻,盯着我看了半天,反应过来:“吼,是追人家成功了吧?”

    “我都说了不是我追的了!”

    “恭喜你。”

    “滚。”

    我把苹果一扔,躺回卧铺,拿着手机又开始美滋滋发信息,嘴都合不拢。

    结果第二天下了车,嘴果真合不拢了,懵逼所致。

    我看见赵语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