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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一封协议待审核 正文 第四十章 王凝

    于震死后,王凝独居在城东的一个私密性不错的住宅区里,她是一家外资企业的高管,今年四十七岁,单看外表,和三十来岁也相差不大。

    她名下房产自然不止这一处,加上于震死后留给她的,大约有七八套的样子,这边的是一套大三居,装修简约,全是黑白灰的色调,屋子里的边边角角放满了书。

    于震出事前,他们住的是城西某个有名的大平层高端小区,这里只是作为她偶尔歇脚的地方,但于震死后,她好像就长住在这里了,鲜少回到那套豪华的大房子里,只有偶尔儿子从国外回来,她才和儿子回去住两天。

    王凝对徐霁的拜访毫不意外,她穿着一身真丝睡袍,披散着一头卷发,客厅的沙发上放着一本被翻到一半的书,角落的落地台灯亮着,显然,在他们来之前,王凝正在看书。

    但引人注目的是,在茶几上,放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一尺见方,上面绘着金色的纹路。

    见徐霁的目光落在盒子上面,王凝嗤笑一声:“进来坐吧,事情快结束了,也没什么不能跟你说的。”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说起来,我也该告诉你,毕竟,我们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徐霁抬眼看着她,重复了一句:“我们?”

    王凝伸手在那盒子上轻轻点了一下:“我们,我,和美林。”

    王凝讲了一个长达十五年的故事。

    十五年前,王凝三十二岁,儿子两岁,她想再生一个女儿,但是失败了。

    那年特别不顺,二胎毫无征兆地停胎,她和于震努力了三年的创业公司也宣布破产,所幸他们俩学历都不差,王凝更是靠着一张CPA在外资企业拿到了不错的职位。

    生活太不顺了,人就会有点迷信,王凝就想着,做一点慈善吧,就当为没机会出生的女儿积点德。

    她不太信任那些慈善机构,大概是作为会计师的强迫症,她要看见钱花到看得见的地方,于是她参与了一个一对一的偏远地区女童长期教育资助的项目。

    对面是一个刚刚上初中,即将面临辍学的女孩子,名叫罗美林。

    王凝亲自去了那个地方,高铁倒绿皮火车再倒长途汽车,最后一段路是包了一辆三蹦子。

    见到那个女孩的第一眼她就哭了,十四岁,瘦瘦小小,上学又晚,才上初一。

    长得是很好看的,大眼睛长头发,衣服鞋子虽然旧,但是打理得干干净净,说话细声细气,看人的时候有点怯生生的。

    王凝想,自己那个可怜的孩子要是能出世,一定也是这么好看的,有点腼腆,文文静静的,说话还有礼貌。

    王凝当时的条件也一般,工资不低,但是还欠了不少债,每个月得还不少,但是资助一个小女孩上学才几个钱,一个月几百块钱,她多做两笔账也就回来了。

    女孩的父母都是当地的农民,普通话都不太会说,见到王凝有些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说什么,王凝了解到,他们之所以打算让罗美林辍学,是因为罗美林的弟弟罗中林,也到了上学的年纪,家里负担不起两个孩子的上学费用。

    其实这没什么好指摘的,穷山僻壤里,现代都市的文明照不进来,能完成基础教育就算不错了,初中毕业再出去学门手艺,能糊口也就是了,女孩子小学毕业就去学纺织什么的也不少。

    王凝资助了罗美林。

    不仅因为罗美林像她想象中的女儿,也因为罗美林学习成绩不错。

    说来也怪,也就辛苦了最开始两年,两年后她和于震攒够了钱,于震不服气,打算东山再起再次创业,只不过这一次两人没敢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王凝没有辞职,留在公司,并且因为出色的业务能力升了职。

    只不过孩子再也没要上,两人事业发展得都好,各自奋斗,共同语言自然少了,感情淡了许多,也就心照不宣,绝了这个心思。

    一转眼五年过去,于震的公司从小住宅楼里搬到了宽敞的写字楼,他们的房子也从小两居换成了越层,儿子从公立小学换到了双语国际学校,唯一没变的,就是王凝每个月汇过去的几百块钱。

    这点钱,甚至还不够带儿子出门吃一顿的,王凝也懒得自己动手,全部交了助理。

    这些年,罗美林时常会写信过来,最开始的时候,她会回信,写一些温暖的话鼓励她,潜意识里,她觉得自己是在给自己没缘分出生的女儿写信,教导她学习、教育她为人的道理,但儿子一天天大了,聪明机灵,学什么都很快,她不由自主地投入了全部的注意,毕竟,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能带给她的影响能有多大呢,那种深入骨髓的遗憾绵延个两三年也就差不多了。

    所以当她接到一个归属地是罗美林家乡的电话时,是有点慌张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自己明明不欠她什么,甚至还是施与的一方,但是因为许久没有对这件事上心过,所以竟然也显得是自己理亏来。

    罗美林的声音依然是怯生生的,礼貌地问好,小心翼翼地汇报自己的学习情况,她当时上高二,在那个小镇的高中里,她能考到年级前十。

    但王凝其实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教育水平,师资力量极度缺乏,更不要说什么课外辅导书之类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对着那点教材一遍一遍地死磕。

    那边的中学最好的学生出来,也只能考个一般的二本院校。

    没有什么天赋异禀的奇迹,只有现实横亘在那里的条件限制。

    王凝叹了口气,好声好气地鼓励了她,让她好好学习,争取考到这边来,罗美林低声应了,但王凝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她总觉得,罗美林好像是在哭。

    紧接着电话就被罗家父母接了,一阵尴尬的寒暄之后,罗家母亲开了口,借钱。

    那一刻王凝的感觉只有荒谬两个字可以形容,她实在想不通,是什么样的价值观,能让他们理直气壮地提出借钱的请求,而借钱的目的更是可笑,他们说孩子大了,家里房子不够住,想重建房子。

    罗家母亲说:“您现在的条件我大概也知道的,我借的不多,就三万,我知道这对您来说不是什么大数目的,再说美林马上就高中毕业了,等她工作拿了钱,立刻就能还您,您看可以吗?”

    王凝直接挂断了电话,拉黑了那个号码,那是他们镇上的一个公共电话的号码。

    后来几天,王凝又断断续续接到过几回罗家母亲的电话,她懒得多费唇舌,全部直接拉黑,并且让助理暂停了当月的汇款。

    升米恩斗米仇的事情她不是没听说过,但听说和亲身经历到底是不一样的。

    是,钱是没多少,但是王凝被罗家母亲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给气得浑身发抖。

    凭什么?凭什么!

    他们为什么能理直气壮地对她提出这种要求来?她有钱,她条件好,所以她就该对他们予取予求吗?

    甚至连带着,她开始迁怒罗美林,因为只有罗美林知道她的电话号码,是她从前在信中告诉她的,她怕罗美林有时候会遇上处理不了的急事,有个电话号码最起码不至于走投无路。

    但谁知道,这个电话号码五年来第一次发挥作用,是为了这种事。

    汇款就这样停了,王凝生气过后,其实也有点后悔,没了她的资助,她不知道罗美林该怎么办,那样一个家庭,当年可以为了弟弟上学而让姐姐辍学,现在,未必不能为了建房子让女儿早早辍学打工。

    三个月后,王凝在公司楼下见到了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的罗美林。

    几年没见,她出落得更漂亮了,纤细柔弱,皮肤是天生的白皙,明明手上全是茧子,却漂亮得像个公主。

    王凝又心软下来,先带她去吃饭。

    罗美林一见到她就哭,不停地道歉,王凝这才知道,罗家父母早就有找她要钱的打算,只是罗美林一直瞒着他们自己知道她手机号的事,只说可以写信,之前的几封信,都是被罗家父母盯着写的,里面提及了借钱的事情,但王凝一直没有回,罗家就越加地不耐烦。

    直到罗家父母提出,说写信不是有地址吗?我们就找过去当面跟她要钱,罗美林这才把电话号码说出来,说最起码,打电话商量一下。

    当时王凝已经身居高位,一身女强人的气势,听完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当初遇到罗美林,好歹给了刚刚失去孩子的她很多安慰。

    三万块,给就给了。

    当她正准备开口的时候,罗美林却又道:“王老师,上次打完电话之后,我很后悔,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后来,他们不让我去上学了,把我送进了镇上的纺织厂,我偷偷攒了一点工资,才凑够买票的钱过来找您,我就是想说,您别生我气,也别搭理我爸妈,他们拎不清的。”

    她吸了吸鼻子,又悄悄抹了一把眼泪:“以后,以后我就不上学了,上班也挺好的,很感谢您之前的资助,等以后,我结了婚或者什么时候,我的工资不用交给我妈妈了,我就还您钱,无论如何,我会感激您一辈子的。”

    她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个躬,就打算离开。

    王凝筷子一砸:“你马上就高三了,最不济也能上个大专,你现在说不念就不念了?你就想一辈子窝在那个鬼地方,一辈子低头做一个纺织女工吗?”

    罗美林红着眼睛望着她,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是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