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老刘给我打电话,听说你去老火车站那边了。”徐父面相严肃,说话也没什么语气。
徐霁眼神闪了闪:“是。”
“查去年的事?”
徐霁嗯了一声,没说话。
徐父点点头:“下来吧,有点东西给你,小卢也一起。”
下楼的时候,徐霁落后几步,伸手扯了扯卢霖,想问问怎么回事,卢霖见她头发有点乱,很自然地伸手帮她理了一下,然后悄声道:“不知道,我出来喝水,看见叔叔一个人坐在客厅,他问我说,你是不是想查去年的事,我说是,然后就这样了。”
听起来卢霖知道得并不比她多多少,徐霁一头雾水。
去年罗美林无罪释放之后,徐霁迫于压力暂停了工作,中间一度断网关机跟朋友断绝联系,祁岚怕她一个人在家出点啥事,天天变着法带好吃的去找她,后来过了一周,徐霁缓过来点,打算回趟家。
结果就听说徐父把几家被人骚扰严重的酒店暂时关停歇业,老火车站那家更是直接关掉,连门面都挂上了出租的标识。
徐霁和父亲的关系有些微妙,远远谈不上亲近,面对这件事,徐父只是淡淡地告诉她说没事,老火车站那家本来就要关,另外几个,正好关门重新装修。徐霁也不知道说什么,说抱歉显得太生分,别的又实在没话可说,甚至没在家留宿,就回了A市。
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辞了职,拜托祁岚处理了网上的一些帖子,自己找了个软件公司法务的工作,当起了咸鱼,还破天荒地答应了徐母的相亲要求。
徐父斟酌着开了口:“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你长这么大,我跟你都没什么交流,该保护你的时候没保护到,等到能帮你了,你又不需要我帮什么了。”
“去年的事情,你没和我们提几句,但我其实知道对你的影响有多大,但你从小独立,我也不好干涉你的决定,你不想追究,我就当不知道,只想你好好的,但现在既然你想要追究,那我或许能帮你点忙。”
徐父递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刻录的光盘。
“你看看吧,可能你看完会比较难受,但是……”
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徐母的肩膀:“我们走吧。”
徐霁心头一跳,隐约猜到点什么。
“看吗?”卢霖问道。
徐霁猛然抓紧光盘,神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松了手:“看。”
视频是一家酒店门口的监控,开始一段拍摄得很模糊,是凌晨的时候,几个人来门口泼油漆,徐霁开了倍速看,那些人很快地泼完东西就走了,没惊动里面值夜的人,酒店不大,晚上没什么人的时候会直接关门,这家酒店在市里,距离繁华的商业街不远,但是偏偏是在一个小巷子里,周围没什么监控设备,那些人才敢过来搞这些事。
视频还在继续,天很快凉了,工作人员开门之后发现了这些,一边骂一边想要清理,但是清理了很久都没清理干净。
到快中午的时候,人流量大了,开始慢慢有人聚集过来,拿着手机指指点点地说些什么,视频带收音的,但是因为太过嘈杂,只能依稀听见一点点,大约是在说案子的事情,诋毁徐霁云云,渐渐地群情激愤,两个酒店保安上前撵人,又被人堵着拿手机拍照,场面一度很混乱。
后来人群慢慢散去,工作人员继续清理地面的油漆,到下午六点多天色渐晚的时候,画面里突然出现了徐霁的身影。
徐霁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
“原来是那天的监控。”徐霁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我回家那天。”
徐霁突然按了暂停键。
“怎么了?”
徐霁低垂下脖颈,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我爸为什么一直没把这个视频给我了。”
“那家酒店周围没有监控,酒店门口的摄像头被提前打坏了,这个应该是我爸后来装的隐藏摄像头,没想到会拍到这个。”
卢霖不明所以,但是他对徐霁的情绪变化很敏感,下意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大热的天,空调温度不低,但徐霁依然双手冰凉。
半晌,徐霁摁下播放键:“没事,看吧,看完告诉你。”
小巷子里傍晚的时候还比较安静,视频声音开到最大,基本能听清画面里的声音。
先是两个保安见到徐霁,不冷不热地打了招呼,因为是老板的女儿,这些人也都认识徐霁。
徐霁挤出笑容,说了声“辛苦各位了”。
这时候突然有个年纪不轻的女保洁走过来,阴阳怪气地说了句:“辛苦什么啊,徐律师在法院可威风得很呢,现在报应到自己家了,我们辛苦点可不是应该的。”
徐霁脸色不好,但是没发作,她进了大堂,暂时离开了摄像头范围。
徐霁解释道:“那是周姨,酒店保洁,你知道的小地方,免不了有些亲戚需要照应,她是我外婆的侄女,算是我妈妈的表姐,事实上这家店有我外婆弟弟的一部分股份,店里的工作人员也多是些远房亲戚。嗯,我当时是想去看看这家店的监控还能不能用,想看看闹事的情况的。”
看了看时间,大约十分钟之后,徐霁再度出现在镜头下,面带失望,显然是没找到监控,这时候外面停了一辆出租车,一个身穿旗袍头发雪白的女人从车上下来,走到门口正好跟徐霁面对面。
徐霁脸色一变,低声说了句什么,但是声音太轻,视频里听不见。
那女人上前一步,二话不说就给了徐霁一个耳光。
卢霖整个懵了:“她——”
“她是我外婆。”徐霁轻声道,脸上神色未变,但抓着卢霖的手却陡然用力,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女人声音很高,可以清晰地听见: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我让你当初好好地学中文当个教师你不听,非要转专业学什么法律,现在好了,丢人丢到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家出了一个为小三辩护的英雄律师!
你还有脸回来?回来让我夸你能干吗?你知道你做的事给你爸爸的生意带来了多大的影响?你自己躲着没事,天天在这里刷油漆被人围观挨骂的不是你是吧?
我从小是怎么教你的,你的是非观价值观都哪里去了?我怎么教出你这种不要脸面的东西?好,我就算你不要脸面吧,没关系,你也是成年人了,你的脸面你自己负责,但是我请你,不要丢我、和你父母的脸,可以吗?”
女人身材干瘦,发型和妆容都是精心打理过的,身上的旗袍也是订做的,价值不菲,整个人的气质显得高傲又凌厉。
视频里徐霁一声未吭,木木地站着,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疼,卢霖心头大震,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视频的后半段,是这么一段。
那是他放在心里仰望了十年的姑娘,清冷孤高,他从来没想过,她也会有被人踩在脚底下如此诋辱的一幕。
旗袍女人足足骂了五分钟,酒店里有几个工作人员跑出来看,视频角落里,有几个街坊过来看一眼热闹,又被工作人员赶走,巷子里终究人少,没有造成围观的效果,但饶是如此,卢霖也看得几乎窒息。
他不敢想象,那么骄傲的徐霁,在蒙受不白之冤之后回到家,却在家门口被家人当着别人的面一顿辱骂,她当时是什么心情呢?
声音戛然而止,是徐霁摁了手中暂停键。
“这个人。”徐霁哑着嗓子突然道。
视频的左下角有个人,小平头夹克衫,像是普通看热闹的路人。
卢霖这才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徐霁已经松开了他的手,她仅仅是在旗袍女人出现的那一瞬间有过片刻的失态。
“记一下这个人。”
徐霁把视频倒退,一直退到中午时分,一段风平浪静的画面,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是他。”
再退,人群闹事的时候,角落里站着的一个人:“还是他。”
徐霁扭头看向卢霖:“小平头,说话有些娘气,虽然这个视频里没有他的声音,但是他的气质确实偏向阴柔,我怀疑刘爷爷说的就是他。”
卢霖回过神来,使劲眨了眨眼压回去那股子酸意,默契地拿出手机,对着视频拍了张照:“明天再去问一下刘爷爷?”
“嗯。”
徐霁沉默了一会儿,关掉视频,拿出光盘:“走吧,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卢霖心里苦涩,却不忍开口。
徐霁头都没回:“先别问,明天再跟你说,好不好?”
“我不问,你不想说,我不会问。”卢霖顾不上这是在徐家客厅,抬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