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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一封协议待审核 正文 第五十一章  水落石出

    一墙之隔,徐霁和卢霖并不知道,徐父一夜没睡,徐母流了半宿的眼泪,凌晨才睡着。

    次日清晨,两人六点钟就起了,打算趁着早上不太热去问问。

    时间太早,两人打算出去随便找点什么早点填填肚子,结果没想到下楼一看,徐父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子煎鸡蛋。

    “吃点再出去。”徐父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除了眼底青黑有点重之外看不出异常。

    白粥煮得米粒开花,没一个小时出不了这效果,煎鸡蛋是溏心的,一面煎得金黄酥脆。

    除了这两样,就只剩下一袋子榨菜。

    “你妈昨天睡晚了,让她多睡会儿,我就会这个。”徐父淡淡道,却没一起吃,“你们吃。”

    徐霁喝了口白粥,冷不丁地就没绷住,眼眶瞬间红了。

    两人一声不吭地吃完早饭,照旧开着徐母的车子出了门。

    “我爸这个人吧,各方面都挺好的,就是有一点,心缝儿窄,多少年了,看不开。”

    徐霁缓过那阵情绪,半开玩笑地说道。

    “你慢慢开,我给你讲讲我家的事。”徐霁缩在副驾座上,把遮阳板拉下来,又把椅子往后调了调,舒舒服服地半躺着。

    徐霁的外婆是县里的公务员,体面清贵,但丈夫却在她生完女儿之后出了轨。

    干净利落地离婚,分割财产,独自抚养女儿,徐霁外婆没服过软,生活越不顺,反而磨砺得她越发刚强。

    对于一个体面惯了的独身女人来说,她最看重的,是面子。

    她一门心思想把女儿培养成知识分子,嫁个体面人家,把她的体面延续下去,但是很可惜,徐霁的母亲在读书一途上并没有多少天分,只上了个师范类的大专。

    大专也是徐霁的外婆逼着填的,她认为最不济,女儿也应该当个老师,考上编制,这样才体面。

    但徐霁的母亲并没有如她所愿当个教师,她早早地和徐霁的父亲在一起,早早地有了徐霁。

    而那个时候,徐霁的父亲只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

    不善言辞,家庭不好,学历不行,甚至还其貌不扬,无论哪方面,都够不上徐霁外婆“体面”的标准。

    但是徐霁外婆的强势性格一分不少地遗传给了徐霁母亲,她认定了人,就什么都不管,徐霁外婆拗不过,只得随她,但她却对女婿提出了苛刻的要求,要求他五年之内有自己的事业。

    徐父徐母南下打拼,把刚刚断奶的徐霁留给徐霁外婆照顾。

    自此,徐霁开始了长达十二年的灰暗童年。

    因为徐父的缘故,徐霁外婆对徐霁始终有着一份芥蒂,倒不是说在吃穿问题上苛待她,事实上徐霁自幼无论是吃穿还是学习用品各式兴趣班补习班,都比同龄人条件要好,徐霁的外婆没有在金钱上亏待过她一丝一毫。

    但对一个自幼远离父母的女孩子来说,物质只是成长过程中很小的一环。

    最难以忍受的,是外婆无休无止的冷暴力。

    考试考得不好会挨骂,考好了只会得到一句“你们班第一名考了多少”;不小心贪玩弄脏了衣服会被骂,慢慢变得长期不合群也会被骂;带朋友来家里玩会被骂,去朋友家里玩也会被骂……

    徐霁外婆的骂不是那种很不体面的破口大骂,她只会冷冷地看着你,然后用最让你难受的方式跟你说话,没有脏话,但她就是知道怎么才能刺得你最疼。

    她会说“你和你父亲一样没有教养”,“果然我怎么教都没有用,你骨子里就是一个粗鄙的人”,“你是在为你取得的那点成绩沾沾自喜吗?你的目光为什么这么短浅”……

    诸如此类,几乎贯穿了徐霁整个童年。

    而徐父徐母,对此一无所知,因为自幼跟父母分开,对徐霁来说,最亲的人,其实仍然是外婆,事实上六岁之前,她甚至没有叫过一声“爸爸妈妈”。

    “其实我对小时候的记忆并不是很多,毕竟每天生活都差不多,就是学习学习学习,但我记得我那个时候真的很想得到外婆的一声称赞,我考得好的时候希望她能夸我一句,做出所有人都没有做出来的数学题的时候,希望她能夸我一句……我那时候在学校里其实还行吧,老师也经常夸我,但是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外婆从来不夸我,得不到她的认可,我总觉得其他人都是在骗我,其实我真的就很糟糕,没什么值得别人认可的。”

    徐霁说完甚至还笑了一声。

    “你别笑我,我知道我那时候挺蠢的,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她不认可我是她的事儿,不是我真的不行,但当时吧,我就……你说我是不是很犯贱?”

    “不是,”从徐霁的角度看过去,卢霖的喉结滚了滚,“从心理学角度来说,12岁之前的生活环境会决定你的性格,而12岁之前的抚养人,会在你的心理上产生权威性,对你来说,她的认可比任何人都要重要。”

    他伸手握了握徐霁的手:“这只是人类的本能,不是你的问题。”

    徐霁低下头,强装出来的笑容实在绷不住了。

    卢霖总是这样,他从来不会那些安慰人的花花套路,说什么都是一板一眼的,但她却格外吃这一套。

    被压抑了许多年的委屈一下子风起云涌,把她的心脏、她的思维,全部卷进陈年积累的委屈中去。

    徐霁很少哭,小时候就很少哭,因为哭也会挨骂,后来长大了,更加不会哭,但这会儿她却很想哭。

    “我小学毕业的时候,爸妈从南方回来,好像是赚了不少钱吧,回来之后我爸就开始在这边开酒店,把我也接了过来上初中。”

    但那个时候,徐霁的性格已经成型,孤僻不爱笑,总喜欢一个人闷着,对长辈也不依赖,不了解的人总会觉得她有点酷酷的,但其实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亲近别人。

    徐父对于自己缺失了女儿的童年很后悔,但他其实觉得自己拼死拼活这么多年,从一文不名到身家百万,说到底不也是为了女儿,所以对女儿,他一直觉得,自己只要尽心一点,女儿的性格就能慢慢掰过来。

    这一掰,就是六年。

    高考前夕,徐霁突发高烧,而徐母当时把徐霁的外婆接过来小住,她一直以为,身边有个从小照顾的人,徐霁会更高兴一些。

    因为发烧,徐霁高考发挥失常,原本她早就想好了心仪的学校心仪的专业,A市的某双一流学府,数学系。

    徐霁烧了三天,最后一天出了考场就直接进了医院,但是她进医院之前,徐霁听见外婆说了一句话:

    “什么时候生病不好,非要赶在高考期间。”

    徐霁一下子就崩溃了,她也没力气吵,就是哭,最后是半昏迷着进医院的。

    因为拖得太久,徐霁从普通的发烧恶化成了病毒性心肌炎,高考后本该最轻松的一个月,她是在医院里度过的。

    成绩出来的时候,跟徐霁预想的差不多,梦想的学府是去不成了,徐霁不愿意复读,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她冷静下来,她估摸着以她的成绩可以上个普通的一本,还学数学,以后考研再往她心仪的学校考就是。

    徐父对于她的高考成绩其实不是很在意,他有着那种传统的大家长式的心态,他觉得自己没有学历如今也挣了不少钱,以后女儿哪怕什么都不会他也能养着,犯不着为高考这点事太过在意。

    徐霁的志愿填好托徐父交给班主任,等到班主任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的第一志愿被改了。

    她填的那所学校不是双一流,但是理工科还是不错的,她的分数处在一个有点尴尬的线上,被人改成了另一所211文科类院校的中文系,历年分数线差不多,但是学校的名头更响亮。

    徐父淡淡地告诉她,是徐霁的外婆改的,徐霁外婆总结了历年的一些分数线学校评比之类的资料,认为以徐霁的分数,填这所学校更合适,学中文,以后出来可以考教师证或者考公务员,都是她认为非常“体面”的工作。

    徐父也觉得女孩子更适合做这类工作,便没有反对,等到徐霁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徐霁那天刚刚出院,实在没忍住,歇斯底里地大闹一场,徐父徐母这才知道,自己缺失的十二年里,女儿到底是过的什么日子。

    但话虽如此,徐霁外婆为徐霁付出的精力不是假的,作为不合格的父母,徐父徐母并没有立场责怪什么。

    木已成舟,徐霁发泄过后也就只能作罢。

    “那天夜里,我凌晨两点钟跑出去,翻墙进了学校,在教学楼里待到了天亮。”

    她太不甘心了,但又什么都改变不了,她不想复读一年,也不想去学中文,不想当老师,也不想考公务员。

    教学楼的巨大阴影把她笼罩着,她把自己藏在黑暗之中,恨不得时间就此停止。

    卢霖一个急刹,徐霁怔怔看去,却发现他眼睛泛红。

    “怎么了?”

    卢霖深深地看她一眼,半晌才道:“没事。”

    重新发动车子,好一会儿,他又道:“等下办完事,我们去趟学校好不好?”

    徐霁不明所以,但想起上次卢霖就约过她逛学校,可惜自己当时已经上了高铁,于是毫不犹豫答应了。

    老刘还在老地方,手里拿着个玉米在啃,一边啃一边拿玉米粒逗那只土狗,一人一狗自得其乐。

    卢霖翻出手机相册去问,徐霁的手机适时响起。

    ——师姐,我找到那个人了。

    ——【图片】

    ——他姓胡,并不是律师,是我们之前的方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