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芫花了一周就把工作交接完毕,周五下午捧着个纸箱子,里面零零碎碎装了一些纸笔工具,离开了公司。
其实夏芫不是没有后悔的机会,蓉姐知道她辞职后特意找她,问她愿不愿意调到她那组去,夏芫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辞职虽然是被吴辰轩的举动刺激之下作出的决定,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过后果。
这是夏芫的第一份工作,再有几个月就满三年了。
这三年,她从什么都不懂的学生,自己飞速地成长为独当一面的职场女性,谈得与失太过狭隘,只能说,这是一段弥足珍贵的人生经历。
但同样的,和几乎所有人的职业生涯一样,三年之期是一个瓶颈。
职业的横向发展上,这个时候该考虑要不要从业务岗转管理岗,如何转,转什么,有没有契机,需不需要站队……
纵向发展上,就该考虑自己这一岗位的纵向上升空间,首要考虑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顶头上司有没有往上的契机,自己和他关系如何有没有机会接任……
再者,薪水也是一个坎儿,三年的积累,有足够的技能经验和行业人脉,但一般来说,普通公司给的每年薪水涨幅是有限的,这个时候跳槽的话,薪水上涨百分之五十是一个行业标杆数据,但留在原公司,一年百分之十就算不错了。
然而对于夏芫而言,这两者都不是最主要的。
夏芫对于转管理岗没什么兴趣,她如果有这个想法,就不会工作三年,依然和所有同事都不太熟。
至于往上晋升,且不谈尹丛会不会高升或者另择良木,单是在他们组内,她的人缘也并不好,尹丛对她的态度更是不提也罢。
夏芫对薪水要求不高,本质上,她没什么物质欲,买套小房子作为自己安身立命的基础她就已经很满足了,更何况,身处这个寸土寸金的行业,她比谁都明白,这行的钱看起来好赚,但其实并不是那么好赚的。
要么是底线,要么是时间,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夏芫的坎儿在于,她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继续干这行。
如果不干这行,她能做什么。
在别人眼里,她是从小到大安安静静的乖乖女,学习好,守规矩,静得下心来读书,一路顺顺当当读到硕士毕业,但事实上,她的心里不是没有过热血和叛逆。
跨专业考法硕算其中之一,她当时满心想着进入公检法系统,当一名法官或者检察官,她花了两个月时间过了法考,又顺利考上了本校法学院的研究生,但不等她把未来的方向规划好,来自家庭的反对声就把她的那点热血浇灭了。
公检法系统是那么好进的吗?就算进去了。每天打交道的都是些什么人?你一个女孩子混在那种环境里,你有没有考虑过你未来的丈夫和孩子能不能接受?
这些诘问经由赵女士之口,一字一句地钉在她的脑子里,每想一下,都脑仁生疼。
这世界英雄那么多,轮不上你去维护公义。
最终夏芫用了这样一句自嘲结束了自己还未开始就结束的梦想。
时隔多年,夏芫其实也失了当初那份心,并没有打算去实现年少时未能实现的梦想。
但日复一日的工作令她心底里浮出烦躁来,顶头上司的二极管式发言更是令她忍无可忍。
虽然刚刚熟悉的同事们很可爱,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一定要为了他们留下。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于她而言,向父母妥协,回到小城市工作,接受他们对于你婚姻的干预,是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而在一份自己并不清楚到底爱不爱、值不值得耗费更多青春的工作上继续磋磨,同样是。
夏芫辞职的事情没有瞒着父母,但她也没提回去的事,恰好她买的小房子最近要交房,交房之后还得装修。
周五南舸果真如他自己所说,下午一下课,就自己挤二号线到了夏芫家,到的时候甚至比平常下班时间还早一些。
他以为夏芫没下班,就一个人兴冲冲地坐在楼下等,却不妨一擡眼,看见夏芫站在阳台上逗猫。
“你、没上班?”因为太惊讶,南舸磕巴了一下。
“我辞职了。”夏芫平静地看着他,但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眼里深藏着一点忐忑。
她眼也不眨地盯着南舸,不知道自己在忐忑什么,又或者是在期待什么。
南舸愣了一下:“啊?”
但他很快脸色一变,又欣喜起来:“那这么说,你短时间内不用上班咯?”
夏芫脸色有些茫然:“嗯……是。”
主要是没找好下家。
南舸饿虎扑食一般扑过来,把夏芫压在柔软的沙发上:“那你下周一可不可以去学校?”
“去做什么?”
“运动会啊,我们的春季运动会,我报了三千米和三级跳远。”
“去吗?”夏芫还在愣神,却冷不丁耳朵一热,南舸热乎乎的呼吸已经扑了上来。
“去嘛去嘛,去给我加油,去给我送水,我要喝白桃汽水,要冰镇的不要常温的。”
夏芫:……
接下来南舸的思绪一骑绝尘,如脱缰的野马。
“那你不上班了,我以后是不是可以没课就过来找你?”
“不对,你都不上班了,那你能不能没事的时候去找我啊?”
不等夏芫说话,南舸已经一个人高高兴兴地畅想了一大堆。
“我可以带你去吃学校食堂,你都毕业三年了,肯定有很多你没吃过的好吃的。”
“二食堂的锡纸烤鱼是一绝,去年刚开的,你应该没吃过?”
“三食堂的酸奶据说是传承已久,你肯定吃过。”
……
夏芫闭了闭眼,打断他:“你……没有别的想法吗?”
“什么?”南舸茫然。
“比如说,你不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吗?”
夏芫平静地看着他道。
从小到大,每当她作出一个重大的决定时,随之而来的总会是种种诘问。
假如没有之前赵女士要求她辞职这件事的话,那么面对她冲动之下辞职,赵女士第一反应肯定是责骂她行事冲动,不顾后果,就算是辞职,也应该想好了后路再辞职。
再由此发散,往前翻旧账,先怪夏芫当初找工作不听她的回老家,一意孤行要留在大城市,进个竞争激烈的金融公司,再怪夏芫当年突发奇想想跨专业考研,如果不考研,本科毕业出来考个教师编,安安稳稳在小县城当个老师,工资不低还有寒暑假……
翻完旧账再往未来延伸,说她目光短浅不考虑未来,快三十的年纪了,不结婚不生子,甚至没有男朋友,连工作都说辞就辞,以后没了收入连个养她的人都没有,这个年纪还想再找好工作根本不可能,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云云……
夏芫悲哀地想,自己这大概也算久病成医,被数落得久了,她甚至能一人分饰两角,完美把控赵女士数落她的方向。
而更悲哀的一点则在于,明明她知道这些责难她的话语带着狭隘偏见以及贬低的恶意,但她竟然也会觉得,这些理由是有道理的。
她甚至做不了一个一意孤行的反抗者,她只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失败者。
南舸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以后?以后怎么?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啊!”
他压在夏芫身上,很不老实地在她眼皮上落下一个个吻。
夏芫闭上眼,遮住眼里的神色:“如果我什么都不想做呢?”
南舸一笑,用力在她唇上嘬了一口。
“那想不想做我老婆?”
夏芫睁开眼,对上的是南舸眼里清晰又简单的快乐。
“你不问我,现在辞职,没有收入该怎么办吗?”
南舸皱眉:“收入很重要吗?”
“不重要吗?”夏芫反问。
“难道比你的快乐还要重要?”南舸道,“你辞职肯定有你的理由,无论什么理由,肯定都是不好的事情。”
“工作是为了生活的,如果因为工作把生活都毁了,那为什么要坚持这份工作?”
夏芫心里涌起酸意,南舸是第一个对她说这种话的人,在他之前,她遇到很多人,都习惯性打着为她考虑的招牌,把她的感受踩在脚下,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你应该怎么怎么,你不能怎么怎么。
夏芫压下情绪,别过眼不与他对视,低声道:“这只是因为你还没有走入社会,才会说这种话,其实哪有那么多人能靠自己的喜好活着,还不都是靠——”
“别人都这样你就应该这样吗?”南舸打断她,坐起来,又把夏芫抱起来,逼她和自己对视,“宝贝儿,我有没有说过,你真的很不自信啊!”
夏芫被他一声“宝贝儿”给叫得浑身过电,下意识擡眼瞪了他一眼。
南舸被这一眼瞪得满意地笑了,伸手把人亲亲热热地搂进怀里。
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夏芫被他这么一搂,几乎完全被扣在他胸前。
“就喜欢看你这个矛盾的丧样儿,你看你,明明干净利落地辞了职,却又试图用那些无聊的借口在否定自己的决定,明明自己履历漂亮头脑聪明,却总喜欢把自己看作是庸庸碌碌的打工族。”
他笑了两声,胸腔的震动震得夏芫脸色发红。
“不过刚好,”他又道,“刚好我这个人呢,自信过头,对自己有着不太清晰的认知,咱俩平衡一下,就完美了不是。”
夏芫沉默了片刻,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道:“那你对我是不是也有不太清晰的认知?”
南舸张嘴就来:“这怎么能叫不太清晰的认知呢?我这个叫做初恋滤镜。”
夏芫又沉默了一会,然后把脸埋得更深,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那你再夸我两句。”
南舸“噗嗤”一声笑出来,夏芫立刻道:“不许笑!”
南舸火速抿嘴,把笑憋回去,清了清嗓子:“那我开始夸了哦,你准备好接收没?”
“嗯,首先我要赞美的,是夏芫同志的美貌,毕竟我,南舸,是一个肤浅的人,只一眼,就沦陷在了夏芫同志的美貌里难以自拔,一发不可收拾——”
夏芫擡起一只手,把南舸捏成了小鸭嘴。
南舸把他的手拽下来,继续声情并茂:“俗话说得好,始于颜值,忠于才华,夏芫同志的魅力还在于其迷人的专业素养,这个专业素养主要包括,化妆,喝酒——”
夏芫听见“化妆”两个字就知道不好,用力挣脱了他的钳制,猛地一个起身,把人压倒,死死捂住南舸的嘴巴。
“求你,”夏芫满脸通红,“闭嘴。”
南舸笑呵呵的亲她手心,亲得她脸色更红,于是越发笑得像个偷鸡的狐貍。
大狐貍伸手帮夏芫理了理散落在面前的头发,目光温柔。
“不要心情不好了,你要相信,你做出的所有决定,都是基于你自己的理性思考,你应该更相信自己一点,因为你活到现在,只靠着你自己一个人,就把自己变得这样好,足以证明你自己的判断力。”
“还有啊,不要考虑以后,你的以后都有我,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以后你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把自己变得更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