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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糟糕的三十岁 正文 Chapter 3.25 笑话

    葛玥万万没想到,唐允信这样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家庭里,竟然还藏着这样的秘辛。

    她一瞬间想起很多事,比如说唐父和唐母之间不对等的关系,比如说唐父和唐允信之间生疏的父子关系,比如说唐母之前不小心看到葛玥的验孕棒时说的那番奇怪的话。

    再比如说,唐父对唐允信时不时流露出来的那种厌恶和不屑,原来不是葛玥的错觉。

    在省城的时候葛玥其实就有感觉了,没有一个父亲会在外人面前真心贬低自己的儿子的,但唐父在孙鹤面前却丝毫没有给自己的儿子留脸面。

    她又想起唐母曾经给她讲过的唐允信小时候的趣事,一切都只到中学之前,升入中学之后,唐允信就变成了一个孤僻的小孩,不再和父母交流,也不再像一个普通小孩一眼开朗快乐,他没有朋友,寡言少语,或许成了那个时代在学校里比较受追捧的那种“高冷男神”。

    但葛玥了解如今的唐允信,他其实根本就不是一个会享受“高冷男神”光环的人,真实的他,喜欢笑,喜欢聊天,喜欢能带来刺激的运动,也喜欢享受恋爱中两个人的灵魂碰撞带来的那种心悸和酸甜。

    他是这样鲜活的一个人。

    “你是初中的时候知道这事的,对吗?”葛玥沉默许久,忽然道。

    唐允信“嗯”了一声,问:“你怎么知道?”

    “听妈讲你以前的事儿,小学时候有很多有意思的,还有小姑娘跟你表白,但是中学之后就没有了,就好像上中学之后,你就什么都不跟她说了,不会再聊学校的事,更不会带朋友回家吃饭,她说你以前特别喜欢带小朋友回家吃饭,因为你妈妈的手艺和别人的妈妈都不一样。”

    “嗯,有一次春游,班上的小孩都是带的馒头配菜,只有我妈给我准备了一个分层饭盒,里面一层一层的,有烧鸭有叉烧有青菜,做得特别精致,还有个小保温桶,里面是胡椒猪肚汤,班上很多小孩都被香味吸引过来了,最后分了一人一口汤,从那之后,他们就特别喜欢找机会去我家蹭饭。”

    葛玥想了想,北方粗放式养大的小孩,一个个习惯了大馒头配大锅菜,乍然接触到精致的南方菜色和老火靓汤,那的确只剩下被直接拿下一条路。

    相信当年的唐允信,一定是非常为妈妈的手艺而自豪的。

    葛玥几乎能想象到唐允信小时候那种骄傲又带点别扭的小模样,像个生活在宠爱之中的小王子一样,坚信着自己有最好的妈妈,和最幸福的家庭。

    然而突然有一天,发现原来一切都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小学毕业,我妈带我去市里参加了一所很厉害的私立院校的招生考试,我过了,但是学费太贵了,我爸不同意。”

    “当时家里的经济条件还可以,他们两个人收入都还行,尤其是我妈,她当时在一家教培机构里任教,当然是合同工,没有编制,收入比教师高很多很多,但社会地位却比教师低得多。”

    “我妈想让我去那边上学,学费她负担得起,后来我想明白,她其实是想我以后能出国,不要留在家乡,因为我毕竟不是我父亲的亲生儿子,所以她希望我能离开。”

    “但我爸不同意,他从不尊重我妈的工作,不管她赚多赚多,他只会怪她‘不顾家’,‘以自我为中心’,并且在所有亲戚中抱怨我妈的不称职,因为他的极力反对,加上亲戚的劝阻,认为我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强行去一个权贵子弟的学校,只会让我便得自卑或是势利,对我的成长并不好,最终这件事不了了之。”

    “在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前,我妈和他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他们忘了我还在家里,说了很多激烈的话,最后我妈说‘如果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会因为舍不得花钱而不让他去更好的学校吗?’,我爸就给了她一个耳光,说‘反了你了,我做的决定,由不得你反对,就算他是我亲儿子,我也是这句话,那地方,根本不值得去!’。”

    “我当时吓傻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进屋把我妈扶起来,他们看见我走进屋里,脸色都很难看,甚至连掩饰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这件事成为了我们家里的一个公开的秘密。我们谁都不提,但心里全部都清楚。”

    唐允信垂着眼睛,缓慢地叙述着当年的事情,那个改变了一个少年整个人生的夏天,在唐允信的记忆中,是混乱的,无序的,是刺耳的争吵夹杂着风扇呼啦啦的声音。

    像一只蛮横的大手,把少年平和完满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即便是时隔多年,唐允信聊起这些,依然好像没有挣脱当年那个狼狈的少年的影子,像被夏日的雷雨淋湿的一只狗。

    葛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并不擅长安慰,尤其是这种过去的创伤,在她看来,所有的安慰都很苍白无力。

    于是她只好抱了抱对方。

    唐允信揽着她,在她耳边笑了一下:“是不是同情我了?”

    “嗯。”

    “不用同情,其实他们不欠我什么,给了我生命,也给了我相对宽裕的生活,事实上如果不是我父亲带我妈回家,我连出生的机会都不会有。”

    “我可能有一千个理由去恨我的父亲,恨他未经我同意让我来到这个世上,恨他对我只有严苛没有宽容,恨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恨他为了自己的脸面给我妈带来的伤害……”

    “但我也是真的欠了他永远还不清的半生,是他让我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让我有幸福的童年。”

    “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些真相,但这些真相跟你没有关系,你不用为了我去恨他,也不用为了我而觉得亏欠他。”

    “当然,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不需要一个小孩来证明生命的完整,血脉的传承在我的认知里,像一个笑话。如果我仍然要为了血脉的传承去让你承受试管婴儿的痛苦,那我就变成了和我父亲一样的香火主义者。”

    唐允信笑了一下,眼里却冷得森然:“那就实在是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