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葛玥怔住,宛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一直是个很冷静的人,就连当初手伤确定无法治愈,无法再拿起手术刀,她也没有失态。
在她的心里,始终有一种奇怪的悲观心态,被深藏在她开朗的外表底下。
如果细究,那大概就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得到过一把糖。
那是一把进口的紫皮糖,在那个年代的乡下,是少见的高端货,是她最喜欢的小学老师结婚的时候,老师偷偷塞给她的。
她忐忑地把那么一大把糖放在书包里,没有舍得吃。
但是天气太热了,第二天,有糖融化了,弄脏了她的书包,被妈妈发现了。
妈妈生气地把糖收走,怪她糟蹋了好东西,还弄脏了书包。
说她天生贱命,这么好的糖,就不该给她吃。
她果然一颗也没有吃到,全部进了弟弟的肚子,那时候葛煜还是个被惯坏了的男孩子,脑子里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妈妈把糖给他,他只会觉得高兴,并且用最快的速度全部吃光。
这样的事情其实还发生过许多回,有一颗名叫“你不配拥有好东西”的种子,就这样被种在了她的心里,扎下了根。
但她又很聪明,很早就拥有了很强的独立思维能力,她的心里是清楚的,这一切都是妈妈的错,而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并不需要为此感到羞愧。
她用理智构建了一个强大的、独立的人格,但内心的那颗种子还是不讲道理地悄悄长大了。
在她树立每一个目标的时候,在她获得很好的机会的时候,在她的人生经历美好的时候。
不期然地跳出来,告诉她,你不配拥有那么好的东西。
她那么清醒,那么努力,但又那么悲观。
她已经做好了接受所有最坏结果的准备,但这一刻,葛玥忽然发现,来自唐允信的否定,好像还是没有那么容易接受。
为什么呢?
明明白天的时候唐允信还那么高兴,给她订花庆祝。
唐允信没有发现她突然的僵硬和沉默,依然是那副洗完澡后松弛的姿态。
他低声分析:“这家公司我查了一下,创始人是一个富二代,他的家族企业是做渔业的,跟你们现在的行业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而他创立这家公司,也仅仅是玩票性质,这家公司目前还没有实现盈利,所有的资金都来自他们老板,以及老板家里人的资助。可能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对他们来说都不算什么,可以当做试错成本来玩,但是一旦他们不想玩了,认为投产比无法说服他们,或者干脆就是对这一行业失去了兴趣,那么他们随时可能撤资,而到时候,这家公司里,因为那些听起来很美好、很光明的愿景而走到一起的年轻人们,该何去何从?”
葛玥下意识道:“他们的东西可以实现盈利。”
“嗯,是可以,但不是现在,”唐允信语气平静道,“这家公司的方向我了解了一下,或许你也能发现,他们做的方向,其实更适合一线准一线城市里的上班族,咱们这边不管是经济水平还是生活节奏,其实并不适合他们发展,而在一线城市里,他们这样方向的公司,又多不胜数,就目前他们推出的业务和产品来看,其实并没有什么具有核心竞争力的东西在。”
葛玥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是发现反驳不了,事实上从官网上了解的资料来看,她也能判断出,其实这家公司最亮眼的地方,写在愿景里,而那需要耗费相当长的时间和相当体量的资金投入,才能达到。
“但事实上,这些东西跟我关系也不算大不是吗?”葛玥深深吸了一口气,思考了一会儿反驳道,“我的工作是做医疗方面的内容把控,公司方向这么重大的问题其实轮不到我操心不是吗?我目前的需求就是一份让我有踏实感的工作,我不能再这样无头苍蝇一般在求职市场乱转了,我从医院转行到市场,又是现在这个尴尬的年纪,我知道我的第一份工作不会太好,我也想进那些靠谱的大厂,但是人家看见我的年龄直接把我拒了,我连面试的机会都不能得到。”
唐允信沉默良久:“你说的对。”
葛玥心里忍不住舒了一口气,就好像说服了唐允信,就说服了自己,自己的境况还没有那么糟糕一样。
“那就从普通员工的角度来谈谈。”然而唐允信并没有打算放弃。
葛玥心里一突,蓦地泛起怒气来。
但唐允信浑然不觉:“这家单位在一年内,一共有三桩劳动仲裁案,理由都是无故被辞,且不给赔偿金。”
“其中一个员工有记录微博的习惯,我找到了她的账号,看到她有关被开除的那几条微博,大概能拼出的理由是,她因为追求老板,被老板亲自开除,并且从另外几条可以看出,她的同事关系很不好,所有人都对她追求老板这件事抱一种看笑话的心思。”
唐允信叹了口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葛玥被突如其来的八卦扰乱了情绪,茫然道:“意味着那个老板还挺有个人魅力?”
唐允信无语,好一会儿才道:“这意味着,这家公司没有一个完善的奖惩制度,在录用和开除员工的问题上,领导人把自己的喜好情绪带了进去。简单来说,假如他们的领导人觉得一个员工和他合拍,那员工就会得到重用,假如觉得不合拍,那甚至连一个合理的开除借口都没有。”
“这种制度不完善的公司,或许确实氛围好,自由度高,大家关系融洽,但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员工得不到应有的保障。”
“你也说了,面试你的人,一直在跟你强调,公司虽然加班多,但是加班福利好,然而事实上,这些所谓的福利,是在压榨员工的个人空间。公司氛围好,同事关系融洽,这是因为公司加班太多,员工缺乏个人空间,所以交朋友乃至找对象,都只能从同事中找。”
“而从法律角度来讲,一个正常的、健康的、稳定的公司,绝不应该是这样的,同事之间除了工作时间不应该有别的交集,即便有,也只是个别人因为性格相投而进一步相处,而不是大家其乐融融济济一堂。公司应该遵循八小时工作制,让员工在工作时间尽可能地完成工作,而不是压榨员工的下班时间去继续做事,即便因为一些原因需要加班,那应该按照正常加班工资来计算,而不应该用餐补、聚餐、娱乐之类的活动代替。”
唐允信近乎无情地下了结论:“综上,这绝不是一家好的去处。”
葛玥以前没有经历过正经的职场,她所在的医院环境到底还是单纯了一些,此刻听到了这许多的弯弯绕,才知道职场的复杂性。
黑暗中,她觉得自己脸上有一些发烧,是一种羞恼难堪的情绪。
原来她兴高采烈的一份offer,在唐允信的眼里,不过是一个毫无价值的去处。
唐允信见她久久不语,伸手想要揽住她,葛玥却翻了个身,用后背沉默地对着他。
唐允信伸手搭在她的腰上,丝毫没发现她此刻情绪的不对,他很困了,于是把自己往葛玥后背贴了贴,就闭上了眼睛。
而葛玥背对着他,久久无法入睡,有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又很快渗入枕头中去。
像她那些无从诉说的焦虑情绪一样,把寂静无声的夜里,安静地把她浸透。
葛玥这一刻开始痛恨自己的情绪稳定,她应该跳起来发疯,应该骂唐允信不该这样否定她的选择。
但事实上,她只会被挫败感击中,陷入自厌的情绪。
她睁着眼睛到天色微亮,才终于勉强睡着,再醒来的时候,却是被烧醒的。
葛玥昏昏沉沉的爬起来,摸到温度计给自己测了下,38.2度,不算特别高,但就是难受,喉咙口跟火烧一样难受,两只眼睛也肿得厉害。
一看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半,她走出房间,客厅的餐桌上是唐母留下的字条,上面写着早餐杂粮粥闷在锅里,午饭让她自己解决,晚上想吃什么提前说,她买菜带回来。
看了看手机,有唐允信的留言,留言倒是很简单:中午想吃什么告诉我,我给你点。
从两人的留言来看,应该早上那会自己并没有发烧。
突如其来的发烧让她头痛欲裂,勉强喝了一杯温开水之后也并没有觉得好一些,反而因为胃里有了东西开始一阵一阵地翻涌想吐。
他们才搬过来,家里常用药品并没有想到要准备,是以什么也没有。
她挣扎着换了衣服,洗漱了一下,准备下楼去药店买点退烧药。
等她脸色苍白地站在药店里,店员大姐给她拿了一盒布洛芬,又问她有没有其他症状,最后说应该只是普通的风寒感冒,回去多休息就好。
临走,店员大姐突然顺口道:“对了,你没有怀孕吧?如果怀孕的话最好不要吃布洛芬。”
葛玥下意识摇摇头:“没有,我没有——”
只是话未说完,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因为最近找工作的焦虑,她都忘了关注自己的月经。
掏出手机一看,已经过了足足十天。
店员见她愣住,微微一挑眉:“哎我就说,你们这个年纪的,备孕也粗心大意的。”
葛玥顾不上说别的,只匆匆道:“麻烦给我一根验孕棒。”
她搬家的时候,把验孕棒之类的鸡零狗碎全扔掉了没带过来。
葛玥一时间都没顾得上头疼的事儿,几乎小跑着回家,一到家就捏着验孕棒冲进了卫生间。
片刻后,葛玥盯着清晰的两道杠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茫然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