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这天晚上袁青梨还是跟陈宿西回家了,他们都喝了不少酒,陈宿西把车丢在酒吧停车场。
袁青梨精力尚足,他们一起进的浴室。温热水流往下淌,玻璃起雾后,视线也变得模糊。
水帘中两人对望,他的手轻轻在她后脑勺按揉
才刚开始,已经能预见这一晚上的战况。
陈宿西站起来,边漱口边用余光看她。她像丢了魂,难得安静地坐在洗手台上。直到他漱完口,她才伸手帮他把下巴上的水痕擦干。那枚唇环浸过水,在他唇下闪着亮光,袁青梨伸手碰了碰,仰头凑上来亲他。
“你好漂亮。”他在她耳边低语。
袁青梨听到他说的,却又好似听不清。她双眼都蒙上水光,有点不知今夕何夕。
袁青梨仍然没有留宿。陈宿西送她下楼,才想起来今天把车丢在了酒吧。已经夜深,陈宿西准备拦一辆的士送她到家,被袁青梨拉住。
“陪我走走?”
两人的住处并不远,一路直走就能到,只是他们折腾了这么一晚,她明天还要上班。陈宿西垂眸问她:“你不累啊?”
她人看着都软塌塌的,眼睛却还亮着,说不出的神清气爽,连说话语气都懒洋洋地上扬着:“还好啊。”
陈宿西帮她把肩上的细带往上拢了拢,和她一起往前走。两人一左一右,他走在外侧。
他们以前也常常像现在这样走在街上,但那时候的陈宿西还没有让女孩子走在里侧的概念,或者说没有让她走在里侧的概念。男女之间的纯粹哲学是模糊性别界限,装傻充愣,谁也不把谁当异性。一如陈宿西“道理都懂,但做不做另说”,所以他们纯粹了整个高中三年。只是他们后来双双越界,在彼此身上体验到了成人世界的愉悦,并乐此不疲,甚至于在时隔几年后的今天重蹈覆辙。
街边绿植长得正盛,是夜幕都遮盖不了的盈翠生机,道路人稀少,似乎城市也在大口呼吸,释放清新怡人的能量。陈宿西的呼吸频率和脚下步伐都与她一致,他恍然想起,上一次这样和她走在路上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
高中时期的袁青梨和陈宿西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同行的,按照不成文规定——袁青梨定的规定,双方中任意一方谈了恋爱,就必须与另一方保持距离。
陈宿西原先无法理解,谈恋爱对他来说是青春期的过家家,消磨时间才谈,和交朋友一样,图个新鲜好玩,甚至朋友于他而言比谈恋爱还更重要一些,为什么要为了恋爱对象忽略朋友?
袁青梨反问他:“如果你谈恋爱,你会接受你女朋友有一个要好的异性朋友吗?”
“接受啊。”陈宿西想都没想。
“”十七岁的袁青梨也接受,但她面不改色把话接下去:“如果我谈恋爱,我不能接受男朋友有要好的异性朋友,同样的,我男朋友也不能接受我有。”
她玩归玩,但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很有自己的处事规则。她和陈宿西打死了说也是纯友谊,但恋爱中的人很难去相信,换位思考一下,袁青梨自己也很难相信,所以在和异性的相处中,她践行这样的处事法则。
陈宿西在这些时候总会表现得像个傻白甜:“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堵在教室门口,让她陪他去给母亲挑生日礼物。
袁青梨懒得再跟他掰扯,掉头往另一边门口走:“不好意思啊,奉陪不了了。”
“干嘛去啊?”两人各占一边门,在走廊上探出个脑袋对喊。
袁青梨也不在意会不会有老师或校主任经过,她摆摆手,说:“谈恋爱去咯!”
“”
她的恋爱潦草程度和陈宿西不相上下,陈宿西只是几个晚上跟朋友打桌球没和她同一时间段坐公交,她已经结束一段恋情了。
这天她跟苏融融去逛学校附近的精品店,桌球室在马路对面,陪苏融融买完新款的本子和笔盒,她干脆去等陈宿西一起回家。陈宿西人看着混,实际上交友圈子很固定,来来去去见的人都一样,袁青梨几乎能认全了。草草打完招呼,她把书包丢在沙发上,人也跟着瘫上去,陈宿西暂停比赛走过来:“不是谈恋爱去了?”
袁青梨耸了耸肩,意思很明显。
陈宿西一副“早猜到了”的表情,他招手喊来服务员,给她点了杯橙汁。这点小事,甚至都用不上酒。
他还要再打一会儿,袁青梨就在边上写作业,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光荣榜上刻苦努力的优秀学生。陈宿西最知道她什么德行,把手机丢给她,忽然想起来:“你那手机真坏了啊?”
他们都是带着手机去上课的高中生,前段时间袁青梨手机报废,只能用按键机,所以最近都靠陈宿西的手机搜题。袁青梨轻车熟路把他的手机解锁:“嗯,坏了。”
本来打算修,拿去问了问,维修费都够买一部新的了,但她最近没有这笔支出计划。
陈宿西皱了皱眉:“我家里还有部旧手机,拿给你将就一下?”
按键机上不了网,袁青梨基本不玩,平时就放在书包里,并且嫌铃声难听设置了静音,陈宿西老找不到人。
“不用。”袁青梨写着英语作业,心不在焉地回答。她幼儿园小学都在小镇里上的,教育环境有限,但她英语出乎意料的好,虽然是哑巴英语,但做题的正确率很高,所以今天她只用陈宿西的手机查单词。词典这种东西袁青梨初中的时候脑抽买过一本,可惜一次没用过,被她压箱底了,直到袁青禾上初中她才重新找出来。
陈宿西也不勉强,转头跟人继续打桌球。
两人在桌球室待到很晚。袁青梨难得认认真真写完一张卷子,脑子很累,但精神仍然亢奋。公交早就停了,陈宿西去路边拦出租车,被袁青梨拉着往前走。
“走走吧。”
“你不累啊?”他看她今天中了邪一样埋头奋笔疾书。
“你累啊?”
“走吧。”陈宿西大跨步。
回去的路上袁青梨宣布了自己的最新计划:“我打算毕业前都不谈恋爱了。”
陈宿西听她这话像在听她放屁,还没来得及发出讥讽,袁青梨已经停下脚步,一脸认真道:“我说真的,从现在开始,我想学习了。”
彼时是九月初,高三开学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距离高考还剩下九个月,陈宿西的时间观念很模糊,他每天都过得很轻松,日子晃晃悠悠就过去了。九个月的时间单位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好像一切来不及,但又好像还来得及,因为她眼神中是罕见的认真。
陈宿西难得没出声嘲讽,少女扯着书包肩带,语气平稳地说着自己的决定:“之前一直想,考不上大学早点去工作也行,反正我喜欢赚钱。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还是要上大学的吧。”
袁青梨的成绩算不上很差,至少在陈宿西看来是这样,他下意识说:“你又不是考不上大学。”
一个一般渣的学渣和一个很渣的学渣在路边进行未来人生规划的探讨,袁青梨摇摇头,很诚实说了自己的想法:“我这两天了解过了,我现在这个成绩只能上私立学院,学费太贵,我花不起这个钱。而且如果有得选,我为什么要花这个钱?”
她的想法总是这样迂回又简单。
陈宿西一时间没发表意见。两人接着往前走,到了要分道的时候,陈宿西却没换方向,而是跟着袁青梨穿过马路。“送你到家,我再打车回。”没风度的陈宿西还有点人性,知道晚上十一点女生独自走夜路不安全。
“以后晚上我们都走路回呗。”
他突然听到袁青梨说。
有些不解地看过去——刚刚才说完要开始学习了,他们家里离学校确实不远,但走起来也得耗掉一个多小时。袁青梨早有计划:“回去路上我们可以背书,不用挤公交,到家时间也不会太晚。”
她嘴里的“我们”说得太自然,自动把他归列入自己的学习小组里,好似他们天生就该同步。袁青梨个子小,而陈宿西虽然身高腿长,但因为人散漫,所以步调并不快,两人的步伐确实始终保持在平行线上。
他垂眸,看到路灯下的少女黑发粉唇,眼睛里闪着奕奕神采,他没有说出拒绝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