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喊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大半个月来,不是程队长就是副大队长,似乎除了“队长”这两个字,就没有别的两个字可以代替了。
他确实是副大队长,
但不是她的副大队长。
再说了,平日里在微信里喊得不是很欢吗?
怎么一回归现实,就吝啬到连一声“老公”都舍不得给?
顾诗筠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现在她可是被迫被“困”在天上,出不去进不来,还是紧急夜航。
也就是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这男人就打算这么一直等着她喊他一声老公。
指不定一声不行得两声,还得娇滴滴的。
眼神的步步紧逼,语气的咄咄逼人,在逼仄不通风的机舱压迫下显得倍感煎熬。
顾诗筠抿了抿唇,
嗓子里滚着熟悉的音调,却怎么都吱不出来声。
她憋红了脸,就这么不退不让地剜了一眼男人的侧颜。
“不好意思,我暂时没把你当老公。”
丢下这句话,她将外套的兜帽一掩,干脆闭上了眼睛。
“……”
程赟看着她将自己藏在帽子后,无奈又无解地摇了摇头。
谁让人家是“领导”呢。
真拿她没办法。
接下来,二人不再说话。
又过了半个小时,绕了两圈,直升机才在灯火微弱的夜晚找到首坝唯一的那家医院。
楼顶停机坪年久失修,而且多年不用,停机坪的白色大H都没了印迹,更不用说空空荡荡的楼顶找到半个人影了。
既然什么都没有,那就当“盲降”了。
为了让直升机平稳落在停机坪上,程赟将驾驶舱内的灯光保持和楼顶灯光一致,机舱内漆黑一片。
楼顶的风在机身周围晃荡出波浪般的震动。
整个机身都摇摇晃晃。
“喂,副大队长!你这是垂直降落吗?”
顾诗筠惊叫。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她紧紧抠着自己的安全带,兜帽凌乱盖在脸上,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下一秒,直升机就已经稳稳落在地面,
舱门甫一打开,就有一双手直接将她整个人都抱了出来。
“想想清楚,喊我什么。”
贴紧男人的胸膛,隔着黑色的飞行夹克,是温热的心跳和平缓的呼吸。
月夜笼罩着来去匆匆的人,洇出模糊不清的阴影。
顾诗筠慢慢平复下来。
镇定几秒,这才发现自己完完全全缩在程赟的胸口,手脚并用地吊着人家的脖子和腰。
夫妻间的正常暧昧,
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因为好像他们还没熟悉到能这么抱着的地步。
“你……放我下来。”
顾诗筠赶紧推开程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跑下楼去取供体心脏。
医院大楼简陋破旧,走廊里昏暗的灯光让人不由头皮发麻,唯一的护士也在煞白的灯光下显得跟拍寂静岭似的。
护士已经将心脏放置在了保温容器内,黑色的盒子冰冰凉凉。
抱在怀里,有一种新鲜的血脉冲击感,频频晃荡在胸腔。
“谢谢。”
顾诗筠一秒都不敢耽误,赶紧回到楼顶攀上直升机。
程赟熟稔地围着医院楼顶转了一圈,“供体器官没问题吧?”
顾诗筠确定点头,“嗯。”
程赟敛了敛眉,低低说了一声好。
返程的这一路,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
也许是尴尬作祟,也许是故意互不理睬,但二人仿佛达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共识——不熟,所以相敬如宾。
回到营地,高原的寒冷又随着机舱门的开启而涌入鼻腔眼帘。
顾诗筠被冻得屏住呼吸,她努力将装心脏的盒子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然后一步一步攀下梯子。
一个机务刚想上前来接应,可还不等近身,程赟便径直绕了过来。
“我来。”
顾诗筠也没拒绝。
她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手臂上,然后把身体的重量直接倚在了程赟的臂弯内侧,双脚轻踏落地。
“谢谢啊。”
呵,这女人对他还挺客气?
程赟顺着她,淡然道:“不用。”
早就等着的杨馥宁赶紧跑了过来。
瞧见两人的姿势稍稍有些暧昧,她略迟疑,但此时此刻移植的供体器官尤为重要,便没多想。
“顾医生,赶紧准备一下。”
顾诗筠点点头,回头有意无意看了一眼程赟,便跟着杨馥宁朝手术房车走去。
病人已经插管。
麻醉医生就位,很快,手术台的病人就没有了意识。
顾诗筠做好消毒,进入手术室,凝神一看,便瞧见病人褪去的衣服上CGA的字样。
古圭拉的高级将领。
“二位医生,记住了,今晚没有病人。”
孟伟垂着眼,小心提醒着。
顾诗筠心领神会,默不作声地和杨馥宁对视了一眼,便不再多看。
手术开始。
纵恒在病人的胸口竖开了一条口子。
“来,锯。”老者深思,凝神静气,“小心点,胸口上半部分张力还是很高。”
开胸之后,原心脏被移除。
但病人本身有炎症,有些血肿,手术更增添难度。
护士给纵恒擦了擦汗。
机械护士将手术刀和止血钳一把一把往上递。
“拉住这里。”
纵恒将一把手术剪刀递给杨馥宁。
长线勾勒出组织的形状。
被血掩埋的胸腔跳动着一颗新鲜的健康心脏。
杨馥宁满脑子还是刚才程赟满眼爱意地拖着顾诗筠的一幕,根本没听见纵恒在说什么。
肢体相触、从容不迫,
这关系明显有问题。
孟伟在旁边小声道:“杨主任?”
杨馥宁浅浅回过神来,小声:“啊?”
纵恒冷漠而视,没再多理会,转手将手术剪刀递给了顾诗筠,“小姑娘,拿住,稳一点,我再做个造影。”
“好的,纵教授。”
顾诗筠沉稳接住,按照纵恒的指示,有条不紊地将线慢慢抽出。
时间一点一滴。
漫长的手术,在日辉映入玻璃的瞬间,终于结束。
“很成功。”
宛如一道赦令。
纵恒说完这三个字,大家皆是松了一口气。
病人还要继续观察。
老者走到缓冲区,见顾诗筠正在旁边洗手,不觉认真打量了她一眼。
虽然年轻,却很稳重。
雁过都会留声,可这个年轻女医生,见到心外科的一把手出现在这里做心脏移植手术,不仅不多问,而且能心无旁骛地跟他一起完成整个手术。
啧,谁说后生难带了。
明明就是后生可畏。
纵恒摘下口罩,对她说道:“不错,手很稳,心也很细。”
顾诗筠没想到纵恒会主动跟自己说话,连忙礼貌道:“谢谢纵教授。”
累了一晚上,她眼神有些懵。
纵恒失笑,拍了拍她的肩道:“你怎么手术台上和手术台下就跟两个人似的,好好休息休息吧,年轻人。”
他说完,便离开了手术房车。
顾诗筠看着老者离开,一夜未眠的困意袭来,差点让她站不住脚。
洗了一把脸,她将头发扎成一个丸子,才慢吞吞地走出房车。
一出门,耀眼的晨曦笼罩着雪山冰峰,反射出的光芒刺痛了专注已久的双目,瞬间睁不开眼。
而紧接着,便是一件黑色的飞行外套罩在了她单薄的肩上,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味道。
“还好吗?”
顾诗筠当然知道是谁。
面前可是她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签了字的官方认证丈夫,她也没理由拒绝。
“你是没睡还是刚睡醒?”
程赟指了指她身后的房车,眼帘闪过一丝倦色,声线低沉道:“你在里面待了多久,我就在外面待了多久。”
顾诗筠一听,抬头冷嗤看了他一眼。
瞧瞧,男人邀功,跟投胎似的上赶着,还说得道貌岸然理所当然。
切。
搞得像他多么伟大似的。
她扯开笑容,讥诮道:“知道我累,就这么点表示?”
程赟淡淡一笑,伸出手,示意。
仿佛面前飘着一行字:要牵?还是要抱?
顾诗筠不由一愣。
眼前那只手,骨节强劲手指修长,不仅自带俄式前置的整洁,就连指甲盖的弧度都长在自己的审美点上。
但她偏偏是个有原则的人。
夫妻之间的冷战,就这么点小恩小惠,根本无法打动她“坚定”的内心。
于是,顾诗筠不咸不淡地斜睃了他一眼,绕过那只手,径直朝自己的帐篷方向走去。
“不用了,我自己会走。”
她紧了紧身上的飞行夹克,轻轻一呼吸,就是一股带着冰凉气息的天空滋味,好闻,又有安全感。
程赟也没再强求。
他跟在她身后,亦缓慢前行。
山顶风大,卷起细密的尘埃,厚靴踩在脚下,糅糅碾过碎石。
无声胜似有声。
从容不迫也变成了窘迫局促。
顾诗筠越走越快。
可依然双影重叠,脚步紧随。
等到了帐篷面前,就见秦悠然正闲适恣意地站在门口晒太阳。
“哟,看你们俩这模样,折腾一晚上没睡啊?”
她抱着胳膊,漫不经心地将目光逡巡在二人身上,就算看到顾诗筠披着程赟的外套,也是波澜不惊、熟视无睹。
顾诗筠早就习惯了她这种阴阳怪气的腔调,见她话中有话,反唇相讥道:“没办法,我没秦医生你这么闲。”
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呗。
看你这无聊的,三千米海拔的太阳都不够你晒的。
秦悠然听了,既没生气,也没恼。
她依然饶有趣味地盯着散发着微妙化学反应的两个人,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顾诗筠困得睁不开眼,也懒得跟她解释什么,便脱下披在身上的外套塞进程赟的手里,转身进了帐篷。
厚实的帘子晃晃悠悠。
“筠筠……”
程赟伸手,却只抓住一把空气。
秦悠然不急不缓地深吸一口气,视线平缓地落在了男人身上,拦下他道:“副大队长,这可是我们女医生的帐篷。”
程赟皱眉急切道:“她是我的……”
“我知道她是你的。”话未说完,秦悠然便半嘲半讽地打断他,“所以呢,副大队长,你开歼-2S追得上她吗?”
作者有话说:
程队长温馨提示:追妻有风险,切勿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