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初代根巫的实用菜谱(四)
姚钥不想让学长知道自己暂住的这个小区。一来这个小区挺高档,根本不像是她这个失业人士负担得起的地方,解释起来很麻烦。二来,姚钥有种难以解释的保护心态,明明柯礼最后做的事说的话非常过分,她还是不想让犬族们承担暴露的风险。哪怕学长是好人,哪怕学长也没太可能知道任何有关犬族的事……她所担忧的犬族中当然也包括柯礼那条死狗。
于是她在小区隔两个路口的地方等姚唯知。
六点准时,一分都不差,姚唯知骑着小电驴来了。男人手长脚长,窝在小电驴上,老远就冲着姚钥挥手。他戴着个灰突突的头盔,穿着特别老师风范的白衬衫,卡其裤,又认真又滑稽。
姚唯知在姚钥面前停下,闸不太好使,还用脚刹了半米。刹完还看看鞋底,心疼皮鞋。
姚钥乐出来,敲了敲姚唯知的头盔问好:“学长好啊。”
说完她便绕着小电驴转圈圈,然后说:“你这个电动车还骑着呢?我记得大学你就把它捡回来,还为了它和咱们图书馆的门卫大爷打了一架。现在都成教授了,也不花钱买个新的?”
姚唯知不好意思地笑笑:“用的好着呢,没坏干嘛扔它。再说了,是助理教授,钱很少的。”
“我们去哪里吃?”姚钥问。
“就去A大教职工食堂吧,老师吃饭有补助,而且教师餐厅又好吃又便宜。”姚唯知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头盔递给姚钥。
姚钥看那上面还有很多划痕。姚唯知匆忙比划着解释:“能用的,我都里里外外洗干净了,就是丑了点,不影响使用。”
姚钥无奈:“学长你真的是一点没变。”捡破烂大王,外加一个抠门大王。
A大是姚钥曾经就读的大学,也是姚唯知现在任教的学校。姚唯知把小电驴停在校门口,上了两把锁,生怕有人偷他这辆破车。
姚钥两年多前毕业,之后再也没回过这里。一路上都能看见很多流浪猫,流浪狗。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学校里的流浪动物比她毕业那会儿还多。
“确实多了。”姚唯知皱眉头:“虽然学校出了规章,不让寝室养宠物,但还是有很多学生偷偷养。然后毕业以后就弃养。也不绝育,也不送去打针,之后越生越多,越多越没吃的,很可怜的。”
他刚停下脚步,就有好多小猫凑过来蹭他的裤腿,显然是认得他。猫毛粘上黑色卡其裤特别显眼。
姚唯知也不生气,冲它们抱歉着摊开手:“别蹭我啦,今天我手里也没吃的。”
他四处看看,给姚钥指了指树荫底下:“你看,那里还有只小花狗,不知道什么的串串儿,胆子比猫还小,因为被人骑自行车不小心轧了爪子。”
姚钥远远看到小花狗。那小花狗眼角都是耷拉的,见了她没精打采地摇了摇尾巴,呜了一声。
“咦,它很喜欢你嘛。月牙从不摇尾巴的。”姚唯知惊奇道。他蹲下身,冲小狗拍了拍手,被他唤作‘月牙’的小丧狗却又一瘸一拐躲到大树后面去了。
“你都给人家起名字了呀?起了名字再不带回家,狗狗会失望的。”姚钥无奈地笑。
“你说月牙吗?嗯,它不出来没法给你看,肚子上,这里,有处毛像弯弯的月牙儿……唉……没办法啊。我家狗太多了,再多一条我连电动车都骑不起了。”姚唯知摇头。
*
姚唯知点了三菜一汤,姚钥使劲揪着他袖子不让他付钱。姚唯知说这几十、一百的他还是掏得起的,是不是瞧不起他。
“你把我袖子扯坏了我还要花钱买新的。你可饶了我吧。”他故作生气。
姚钥心里感叹,她这个学长啊,就跟他名字一样,唯知,脑子里只有学问,和小动物。其他一概不在乎。普世价值里有关物质的一切,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之前大学时他就总捡流浪狗,为了养它们干脆自己出去住。家里三条狗狗,都是捡来的,养得又聪明又乖巧。似乎知道姚唯知是租房,所以从来不叫,还学会了自己上厕所。
“现在家里有五只咯。”姚唯知比了个5,还带着点得意,从兜里掏出手机划开相册给姚钥看:“喏,这是新来的‘使来宝’和‘对子’,去年刚捡的,好看吧?可乖呢我和你说。”
姚钥看了看,相册里是五只品种各异的串串狗,排排坐,对着镜头咧嘴吐舌头,开心得很。
姚唯知说,它们都是过惯苦日子的狗,现在有个人类出现为它们遮风挡雨,只要一点点温暖就能开心得摇尾巴。
“那你又多了两只狗狗,生活更苦了。”姚钥轻叹。
“哪有。你用词不当,这只能说是拮据,但不能说是苦。为喜欢的事情花钱,就不算苦;如果还能因此每天都开心,就不算苦。”姚唯知文绉绉地反驳道。
看姚唯知这个样子,姚钥眼睛亮晶晶。
是的,她曾经暗恋过的学长就坐在她面前。并且学长还是一点没变,会为了喜欢的事情付出全部的精力和金钱,然后视其他为空气,活的逍遥又自在,诚恳又畅快。不愧是她曾崇拜过的人呀。
说起来,之前在大学时,她同姚唯知一开始认识,还是因为他的名字和自己已逝的父亲名字很相像。
她父亲叫姚微志,意为“胸有微志,唯国与民”。
听姥姥说,父亲是很儒雅的民俗学学者。文弱书生,却胸有山川大河。微志实在是谦虚之词。真就和姚唯知的气质一样一样的。
后来她的暗恋无疾而终,实在是因为姚唯知不解风情。她也意识到,这种暗恋的情愫也许更多的是因为她把对无缘再见到的父亲的思念投影到了学长身上,而自己对姚唯知更多是崇拜,并不是真的心动。于是便后退一步,坦坦然然地同姚唯知做起了好朋友。
“说说正事吧。”姚唯知笑眯眯放下筷子:“我的小组想找个临时的研究员,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待遇不会太高,当然也不会那么次。我手里有点研究经费,但目前招不到研究生,招三四个大一大二学生又保量不保质。后来我想干脆就集中力量办大事,问问你想不想来。”
“我?”姚钥说:“可是我大学主修的方向是心理学。”
“嗯我知道。”姚唯知信心满满:“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毕业论文写的是博弈论相关生物心理学吧。族群个体中利他基因的存在对人口衍变的影响。这和我现在在做的有很大的相关度。”
说着他压低声音,越过饭桌的中线说:“我前不久田野研究,哎说到这里,我还去了你老家菜菜村附近……收集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信息和资料。”姚唯知的研究方向是文化人类学,注重地方的民俗、宗教、神话和传说,经常会到各地的乡野间采风。
“有关狗的。”他说。
“什么?”姚钥挺直脊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本来我对民俗传说故事中刻画动物的牺牲或报恩情结很感兴趣。但是收集资料发现,还有更有意思的。
一些村落的传说,甚至古籍里都有记载,犬之命,可达几百岁。说的是‘犬’的寿命比人类还要久。人类几代更叠,犬能从爷爷的爷爷辈,一直陪伴到孙儿辈,容颜未改。这就令我很疑惑。现在狗的寿命只有十几年,是传说里有加工的成分,还是古人记载有误?”
姚钥愣是不敢接茬,只觉得后脊一阵凉。
“我先和你说我最近的一个猜想。”姚唯知继续神秘兮兮,弄得姚钥也跟着挺直了身板:“什么呀?”
“我个人的倾向是——古人记载的犬和现在的狗,不是一个物种。”
“也就是说,犬是某种智慧生命的存在。他们长寿,善战,但又生性纯良。就围绕着人类生活。”
“各地有关犬神的传说是有现实原型的。也就是说,或许曾经的地球,现在的地球,都不止存在人类一个智慧种族。并且他们的存在,和人类的基因衍化有负相关。”
姚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一动不动盯着姚唯知,试图从他眼神里找出任何自己露馅的痕迹。但是没有,她只看出了姚唯知眼中对于学术的热情。
她声音有些沙哑:“你有什么依据呢?”
姚唯知没察觉姚钥的紧张,拨了拨筷子呵呵笑道:“肯定是有的。但是分析资料啊什么的,不如等到你决定来我们小组再说。啊我们小组,我意思是,就是你和我,毕竟我没钱招其他人。”
他擡眼看姚钥,姚钥又是紧张得一激灵。姚唯知奇怪道:“你怎么直打哆嗦?很冷吗?”
姚钥低头喝了一口热汤,烫到了嘴,她赶忙用手扇风,边苦笑着:“啊,是有点冷。”
姚唯知将挡风外套递给姚钥:“披上吧。”
姚钥硬着头皮接过去,脑子里还在想着关于研究的事。她当然不可能一掌劈翻饭桌,大吼:你不要研究这个啊!当然她也不可能告诉他,你的猜想没错,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帮可人可狗的家伙们存在。他们个个容颜出众,但是性格怪异。他们的精神饱受折磨,但他们又单纯直接。太难了。自己就好像逃不过这个话题了一样。
二人吃完饭出来八点多,食堂旁边的校图书馆就有学生们陆陆续续背着书包出来。
姚钥问:“图书馆现在闭馆这么早吗?”
姚唯知嗯了一声:“最近学校治安不是很好。图书馆之前有个学生在顶层资料室通宵写论文,出事了。学校调查这件事,调查半天也没个结果。于是这段时间就不让通宵了。”
“什么事情啊?”
“对了,你知道之前图书馆门卫李大爷去世了。学校干脆换了一家正经的安保。交接工作期间比较混乱。我猜可能就是学生恶作剧,要么就是有流浪汉溜进去了。那个通宵的学生是被吓的,跑下楼梯时踩空了,腿骨骨折。”
“……”姚钥哽了一下:“李大爷为什么去世了?”
“没有为什么,人都有生老病死,李大爷都七十多了。”姚唯知语气感慨:“之前我还老和他抢破烂,现在也没人和我抢了。”
*
柯礼在车里有些烦闷。步入二十一世纪,街上跑的车越来越多。他一向不喜欢坐在车里。人类发明的这个铁家伙,又挤又闷,还有汽油味。唯一可圈可点的是这笨重的铁块奔跑的速度和马力。但身上一半兽族的血液,令他还是向往自然更多一些。
他觉得自己幼稚得可笑。甚至怀疑起自己去那里的动机。自己去找姚钥,是去兴师问罪吗?将球扔在她面前,说看看你送我的好礼物?想到这里,他捏了捏那个红色塑胶球,也许是力道大了,那球竟然“兹——”的一声,开始边发光边唱歌:小狗狗,汪汪叫~乖狗狗,藏骨头~
很好,不错,竟然还可以唱儿歌。
他又重重锤了那球一下,试图让它闭嘴,结果它又兹的一声,换了首儿歌:我说狗狗你说汪,狗~狗!汪汪!狗~狗!汪汪!……
从庄园到姚钥楼下这段时间内,柯礼发现这个球可以变换四种不同的光,虽然他都叫不上名字那是什么颜色。他还发现,这个球可以唱五种不同的儿歌。
他把车停在路边,看了下表。姚钥的房间没有开灯,人不在家。他犹豫了一下,自己其实是知道密码的。但是本着犬族高贵的犬格,他不屑去做那种女孩子不在家自己偷偷闯进去的龌龊事(之前那次他觉得不算)。
算了走吧。没意义。他想。如果这礼物真是姚钥特地送给他的,那自己气急败坏不是正中她下怀?
可是这都几点了她怎么还不在家?去哪里了?不会是从医院出来直接晕半路了吧?她得了什么病?人类真是脆弱可怜,天天不是这有病就是那又疼的。寿命不长,问题不少。
况且,夜晚对于人类女孩子来说可是很危险的。不怀好意的人类男性、尾随抢劫单身女子的流氓混混、不受人看管四处觅食的流浪动物、有可能倒下的电线杆子、有可能失控的醉驾司机……危机四伏。她怎么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
得了吧,自己为何操心她的安危?她不是最有本事了吗?能打怪兽,能扔炸弹,还能对狗发号施令,还能对自己的腿扎一剑,谁能动得了她呢?
所以……到底走不走?来都来了,要不再听一次歌吧。听完这首儿歌就走。
等到差不多九点多,柯礼每首歌听了至少三十遍。
他下意识又捏了一下,那球先是呜哩哇啦地唱歌,而后声音开始变形,“嗡嗡嗡~~噶!”最后竟没声了。他下意识使劲去甩那个球,一点动静都没有,没电了。
柯礼有些着急,开了车厢里的灯仔细研究,看哪里可以装电池,结果发现这球没法装电池,塑胶表面严丝合缝。没电了就是没电了。他心里突然升起一阵懊悔。可恶,不该一直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