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漫长的归家(四)
姚钥从医院告别玉兰出来,麦唐在角落里伫立,往这边张望。
两人一起往停车的地方走。上车前,麦唐说:“姚小姐,你说如果你去帮我同少爷讲,他会答应吗?”
“讲你和玉兰相认的事情吗?”
“嗯。我很确信玉兰会保守这个秘密的……说的再难听一些,玉兰都八十岁了,也许今天会死,也许是明天,总之死亡对于她来说不是一件遥远的事,她会和谁说这些事情呢?谁又愿意相信一个老太太讲的故事呢?”麦唐扶着方向盘,声音有些悲凉。
姚钥:“你抚养少爷长大,你去说的话相信柯礼也一定会同意的。”
驾驶位上头发灰白的管家摇着头:“这很难的。保守犬族的秘密几乎等同于金科玉律。为了保守这个秘密,同人类一起相处过的犬族,会在人类身边伪装十几年。十几年,这是狗的正常寿命长短。然后即使再不舍,也会找时机坚决地离开。毕竟这是关乎全族人的大事。”
姚钥有些好奇:“是所有犬族都要去一个人类身边吗?”
麦唐点点头:“几乎是的,只有少爷例外。少爷的父亲,就是柯义,也曾去过人类的身边。”
“老爷的名字还是他的人类给他起的,‘阿义’,那个人说它有一颗最最忠义的心。后来老爷有了少爷,把刚出生闭着眼睛的少爷叼到那个人类面前,让他帮着给起名字。那位据说还是个教授呢,看着还是小奶狗的少爷说,‘仁义礼智信’,阿义的孩子就取这个‘礼’字吧。希望它长大后是一只懂礼貌的小狗。”麦唐顿了下:“说起来,那个人类给我的感觉和你的学长很相像。”
“我不是说长相啊,因为我头发的缘故,我几乎记不住除了玉兰以外的人类的脸。我说的是感觉。都是文绉绉的,很有书卷气。你知道人的情绪变动,还有善意恶意,我们犬族都是能闻出来的。无论是姚教授也好,还是老爷的那个人也好,他们的气息是人类当中颇受犬族喜爱的那一类,没有什么攻击性。”
姚钥听得入了迷,她问:“那然后呢?”
麦唐语气淡淡:“没什么然后。到了差不多的时间老爷就离开了那个人类。但是他一直默默地观察着他的生活,就像我关注玉兰一样。有时候看到他们的生活遇到困难或是危险,也会忍不住伸出援手。甚至还会在他们不得已远行的时候跟在他们身边。在我们眼里,你们人类里坏人很多,所以总是会下意识地担心。”
“麦唐,我有个疑问哦。可能有些冒昧。”姚钥说。
“姚小姐,你说。”
“你们对那个命中唯一的人类的爱,是爱情吗?”
麦唐拍拍方向盘:“嗯……很难讲,非要说的话,这种爱超越了你们定义中的狭义的爱情。比如说我对玉兰,更多的时候我把她当作我看着长大的小女孩,像我的女儿,我的朋友,我最最割舍不下的亲人。我想一直守护她。时常想起她。每当回忆起我们的点点滴滴我就忍不住开心。这大抵不是爱情了。爱情是排他和独占的,我们却能远远地看着,看着人们娶妻或是嫁人。在我看来,这应该更加复杂和深刻吧。不过呢……”
“不过什么?”
“我觉得少爷对你的感情就不一定了。”麦唐思索着说:“你们两个和一般的犬族同人类的关系不一样。你知道我们所有的秘密。而少爷也没有被犬族的习俗规训过,所以当他找到一个人类,他的想法可以称之为疯狂。”
姚钥:“这是什么意思?”
麦唐有些激动:“哎,我忘记了,你的鼻子闻不出来的,可是我们几个都快要疯掉了。每当少爷看见你以后便会散发出一种靡靡的气味,我们都恨不得塞住鼻子。真是不加掩饰的……咳咳。让犬蒙羞。让犬蒙羞!”
姚钥猜到了麦唐的意思,她坐在副驾上抱紧她的小背包,脸通红。
麦唐看姚钥局促的样子,说:“抱歉啊,怎么提到这个了……这当然不是你的错,希望姚小姐不要感到困扰。少爷呢毕竟还是条年纪轻轻的犬族,对这方面有极大的兴趣和想法我们也都能理解。”
姚钥努力岔开话题:“既然是你们犬族最大的规矩,那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去说,柯礼就会答应呢?”
麦唐想了想:“其实我也不敢确定,只是少爷对你和对其他人类或是犬族有很大不同,遇见你以后他做出了种种在他看来非常不理智的行为。我在想你去说的话总比我去说成功的概率大一些。”
管家说着便叹了口气:“少爷一直在和自己的天性做斗争。他选择的道路困难阻阻,他既不亲近人类,又不受犬族理解。那么一条帅气的小狗伙子,成天板着脸,将全部情绪藏在眼镜后面……遇到你以后少爷总是露出奇怪的笑。嗯。虽说也挺吓人,但‘笑’总归比‘不笑’要好一些。你不要看少爷那副谁也瞧不上的样子,其实他很孤单的。”
麦唐话锋一转:“不过这也许就是我们所有犬族的宿命吧。谁又不孤单呢?而在所有孤单的犬族中,又有相当一部分的族犬活在痛苦挣扎中,譬如说又鬼,譬如说小金。相比之下我和老爷,或是月牙都算是幸运的咧。”
说着,麦唐的语气突然变得郑重,转过头看着姚钥:“姚小姐。”
“这样说也许在你听来很滑稽,但是我恳请你,如果你也喜欢少爷的话,希望你能好好守护他。
我知道,你可能在想,少爷那么强大,又有漫长的几倍于你的寿命,他怎么会需要你的守护呢?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我对少爷的感情和了解不比任何一个家长对孩子的少,像他天生就比一般犬族聪明,同样的,也比一般犬族更认死理,以及敏感。
我曾想过,如果是你遇到了什么很大的不幸,少爷的脑子恰恰是最最转不过弯来的。他一直都在解救陷入困境的犬族,我真怕有一天他也变成那个样子。”
姚钥不解:“我会遇到什么天大的不幸呢?”
麦唐没有正面回答。他说:“总之姚小姐要好好保重自己。不可以再将自己置于任何危险的境地了。对于我们来说,如果在意的人类好好地活着,活到很老很老,是作为幸福的老太太、或是老爷爷去世的,这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守护了。等到你们即将踏入死亡时,我们也会欣然接受这一切。不至于崩溃或是失控。”
*
便利店经营到临近午夜时分,宁宁在收银台边打瞌睡,她的布偶猫阿怼趴在她的膝盖上。
感应门滑开,“叮铃”一声,进来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
男生拿了根火腿肠,“老板,结一下。”
宁宁打着哈欠起身,一手接过钱的同时,她看见男生的脸上鼻青脸肿。
男生发现宁宁的目光,低了低头,将校服领口拉起来,把半张脸缩了进去,不想让她看自己脸上的伤痕。
女孩赶紧把目光移开,飞快地给他结了账。
“谢谢。”男孩低声说道。
宁宁有些好奇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还看了眼时钟,晚上11点半。
“小孩子这么晚还不回家。伤也很严重。”她嘟囔着对阿怼说。
阿怼也瞥见了男孩脸上的伤,却丝毫不在意,“我认得他,他家就在附近。”
“我在巡查我的地盘时,通过窗户看到过。他们家的大人总是在吵架,两人不吵架时就会疯狂地揍孩子……人类和狗,都是暴力的种族呢。”
说完,布偶猫懒懒地张了张爪子:“宁宁,给我抓抓肚皮,我肚皮痒痒,快点。”
男孩出了便利店,没走远。他东张西望的,终于看到了他想找的。他蹲下来,对着便利店旁边漆黑的小巷子拍手:“小黑,来,快来。”
他将刚买的火腿肠拨开,对着阴影里的小黑狗招呼。
那只小黑狗白天一直想翻垃圾桶,但是因为阿怼一直趴在台阶上,它不敢靠近。
男生柔声唤着小狗。直到小黑放下戒备从阴影里啪嗒啪嗒走出来时,男生摸了摸它的头,青肿的眼睛里目光温柔:“乖。”
*
柯礼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姚钥敲他门,声音里带着紧张:“柯礼柯礼,你在吗?我有事和你说。”她敲了好几下,男人才来开门。
门打开,姚钥吓了一大跳,她往他身后看,屋子里没开灯,黑逡逡的。这只小狗一直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吗?
“你们犬族视力这么好,真是省电又省钱。”姚钥不找要领的试图恭维。
“什么事?”柯礼的语气透着疏离。
姚钥看他,被他一脸疲惫的样子惊讶到了。犬族总像是有着花不完的精力,而此时的柯礼,一脸倦容,眼神里也黯淡无光,说话也恹恹的。
她轻轻触了触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柯礼摇头,避开她的触碰,擡手想推眼镜。随即意识到鼻梁上空空,眼镜上次和猫打架时摔碎了,一直也没有配新的。
高高的男人一旦没了精气神,就显得垮垮的。姚钥有些担忧地望着他,这个柯礼也真是的,之前还意气风发地和自己显摆身家和奖牌,一脸臭屁地和自己求婚,这几天突然换了只狗似的。
于是姚钥压下麦唐的事,她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啊?”
这个“瞒”令柯礼神经一跳,他低声地如野兽般呜咽一声,抓住姚钥的手臂把她扯进屋。
门在姚钥的身后砰地一声关上。柯礼的手臂撑在她的脑袋边,她被柯礼压着按到门上。
两人对望着。实际姚钥什么也没看见,她的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等姚钥的眼睛重新聚焦时,柯礼在这样关切的注视下立马缴械投降。他提不起任何精力和兴趣再去耍狠耍帅。
下一秒,柯礼将自己整个身子的重量几乎都交给了她,男人十分费劲地弯腰低头,将沉沉的一颗头颅靠在姑娘的小细肩膀上,额头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蹭着碾着,语气满是委屈:
“摇摇,我想和你说件事,但是我怕你恨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