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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良犬 正文 第五十二章 被锁之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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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被锁之人(六)

    虫草根巫的尸体暴露在一众根巫面前,大家哗然。

    它的上面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巨树的根须,像一个巨茧一样被包裹起来。这些根须就像攀援的爬山虎,在尖端有着粘性吸盘。圆形的吸盘扒在虫草的身体上,试图将这幅几十年前就埋入地下的尸体吸收。

    可是虫草的身体却饱满生动。当初根巫们没有人愿意接纳她吃掉她,就把她埋在树下,希望这片荒沼土地还有巨树能够以这幅身躯为养分,让自然去消化这具邪恶的尸体。

    几十年过去了,本应该被吸收殆尽的躯壳非但没有干瘪腐朽,反而充盈着流动着那些光点。这些光点在她支离破碎的身体里自由流动,在那些破裂的地方生出新的联结组织。

    根巫们却并没有在这幅充斥着光芒的尸体中看出任何神圣。

    因为大家清晰地看到,那些光点和其他诞生出根巫的气根很不一样。那是灰败的光,并且越接近虫草根巫,那光越黑暗,密密麻麻。且那光点与其说是‘点’,不如说是类似小虫的身体,拖拽着,扭动着,三两点连为一条,从巨树通往尸体的轨道中运送着什么。

    “好像……它没有被巨树吸收,而是从巨树那里汲取了养分。”又鬼的手不由得按在木剑除厄上。他感觉身处在这沼泽的巨大内腔中,空气里有一丝邪门。本能让他做出了防御状态。

    根巫们一齐转头看向这个犬族,她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愕。她们知道,这只陌生的犬族说的是实话。她们也意识到了这点。

    大家开始议论纷纷:怎么会这样?怎么办?这是什么?……

    又鬼听到福铃在自己身旁小声说了一句话。她皱着眉说:“当初应该吃掉她的。”

    他看向福铃,结果小姑娘直接站出来,朗声复述了一遍:“姐妹们,根巫死后需要经由我们的胃回归自然,重新进入轮回。当初我们没有做这件事,现在我提议,我们应该吃掉她!”

    但是除了她自己之外,没有根巫赞同这个提议。大家就像河流中遇到巨石般,拥簇着在福铃身边腾出一块圆形的空地,将她凸显出来。就连牛肝菌婆婆也沉默不语。

    小姑娘瞬间就显得孤立无援。她来这里是寻求帮助的。可是根巫们天生愚善和懦弱,顺从天性自由生长。她们是自然的女儿,有着强大的趋利避害能力。没有人愿意去冒险。

    福铃看着那副身体也头皮发麻。她哪里愿意吃呢,她又怎么知道吃掉它会发生什么,能不能解决外面那几乎无人可敌的血色怪兽?可是她又深知,放着它在这里生长复原,只会让事情更加棘手。这些根巫们并没有在虫草这里吃过亏,她们的契犬也没有受到过伤害。可是她不一样,她只有多吉。她可是要去帮他讨回喉咙的。

    这只吉娃娃少年身体羸弱,吃得多,叫的欢,却没用来长个子,大部分时候还要靠她关照,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他的天赋似乎也很鸡肋……可是这又如何呢?她是不被犬族喜爱的茯苓,他是犬族里最弱的吉娃娃,他们两个在一起相依为命,彼此都认为对方是最最厉害的。她一直说:“我们多吉最勇敢了,我们多吉是最棒的契犬!”来给他鼓劲儿。他一直跟在她身边,只吃她做出来的福饼,仿佛那是世间最最好吃的食物。

    福铃这时转头对又鬼说:“又鬼先生,可不可以请你帮我把束在它身上的枝蔓砍断?”

    又鬼犹豫:“这是你们根巫的圣树,我可以吗?”

    福铃点头,带着几分坚决:“可以的,自然之力生生不息,砍断总能重生,我们不介意。”更何况,包裹住尸体的那一部分根须已经被污染了。

    又鬼颔首。他细看那光点在根须里流汇的规律,并不是连续的,于是他拔出除厄,在每一次光点断开时劈向枝蔓。细密的枝蔓像捆绳般依次炸开,托出里面光润饱满的尸体。

    尸体已经充盈了太多的灰黑光点,像个鼓胀的布满黑点的南瓜。

    福铃则俯身倾向了那具身体。

    *

    “喂,找麦唐。”小比在听筒这边说道。他们要给家里打电话,露娜带他们去了镇中心,那里可以打越洋电话。

    “我是小金。请问你是谁?”那边是金毛接的电话,少爷出远门,麦唐、姚钥还有小萨去医院认亲,杜宾六兄弟正在健身房热火朝天地举铁。

    小比愣了一下,他捂着听筒对ski埋怨道:“你这记忆力行不行,这个是养鸡场的电话!哪里是咱们庄园的电话号码?”

    ski惊讶:“不可能!我记得清清楚楚!”

    小比说:“那边说他是小鸡!果然不能相信雪橇犬的话。”

    ski湛蓝的眼睛里浮现不平:“那你呢,你连咱们家的电话是几位数都不知道!猎兔犬也不见得聪明到哪里去吧!”

    两人开始互相推搡,Ski一个站不稳,直接倒在了Scar毛茸茸的胸膛上。Scar像接到烫手的山芋般下意识将Ski又推了出去,阿拉斯加的力气太大了,这一推ski直接连同小比一起摔在了地上。

    小比呲着牙花子骂骂咧咧,三只犬族扭打在了一起。

    听筒里传出:“喂?喂?找麦唐什么事?”的声音。哪里是什么小鸡。

    露娜有些无奈地拾起听筒,尽量用最缓慢的英文说:“你好,我是露娜,其实我是谁不重要,现在有件重要的事我长话短说……”

    *

    福铃感觉自己在一片黑色的大湖中浮沉。平静的湖面下暗藏涌动。她伸出手,黑色从她的指间滑落,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湖水,而是黑色的虫群。虫群们急不可耐地涌向一处,湖面在迅速地下降,干涸。

    她张开嘴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的下巴不见了。从上唇片延续到胃部,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在接纳着黑色。她意识到这些虫子的最终去向是自己,是自己的嘴。

    可是吃的越多,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越轻盈,最后竟被黑色的浪潮托举着飘到了空中。

    脑海里却越发黏着。

    我是福铃……不,我是虫草……我是福铃……我是谁?

    伴随着脑内的混乱,她感到自己被一股悠远的愁绪支配了。她变得很伤心。涌进的记忆告诉她,她对一个人类拥有着一份深沉的眷恋,但是这个人类死去了。

    他叫……叫……姚蔚芷。

    她是村里的孤僻姑娘,他是村里的私塾先生。

    她有一个秘密,还有一条黄狗。她守着秘密和大黄狗,住在村郊的山坡头。

    他戴一副圆眼镜,总是笑眯眯。他有几箱宝贝书,总在山上摊开书晒太阳。

    这天他又来了,她嫌烦,于是躲在树后观察他。他为什么要晒书啊,他的眼镜好滑稽,他的衣服又旧又黄……他的脸却生的好看。

    他冲她招手:“偷偷在瞧什么?想看的话就过来呀。我教你认字。”

    她躲在树后不上前。他在笼络自己吗?装什么好人啊。我才不要认字。

    “村里人叫你虫草,说你是挖虫草的好手。这名字真稀奇。”他背着手站起身,笑眯眯回望她。

    她扒在树后只露出半颗脑袋,狐疑:“村里人这样说我的吗?他们应该说了我不少坏话。”

    他笑而不语。村里人的确说了她很多坏话,他只捡了好话说给她听。他觉得这姑娘很有意思,十七八岁的年纪,天天坐在山坡头和一只黄狗一起发呆。胆子小的很,自己一来她便躲起来。从各种角度偷看自己。

    他看她似乎也不经常进山挖药,却总能带一些虫草去市集卖钱。怪不得村里人说她有独门的挖虫草技巧。说起这事,村民面露羡慕,和难以言明的不屑。他却觉得没什么,小姑娘孤苦无依,有点傍身的手艺和秘密其实是好事。

    “我可不叫虫草。那是他们给起的名。”她撇嘴道,竟慢慢从树后走出来。

    “那你叫什么?”男人很有耐心。

    “你叫什么?”她仰头反问。

    “姚蔚芷。”他一字一顿,认真地看着她说。

    “真拗口。”她嘴上懒得念,心里却跟着读了一遍,随后爽快告知他:“我叫菜菜。这名字是我自己给自己起的,因为我做的菜包很好吃。”

    “是吗。”他微笑。

    “骗你干嘛。吃了我的菜包,一冬天都不会得风寒。”她得意地说。

    之后呀,她特地等他上山时蒸了一笼菜包。她嘘着手从笼屉里拿出一个热腾腾的包子福饼,递给他。他掰开包子时,她小心翼翼地看他反应。

    那才不是什么野菜包,里面的馅料是虫草。东西是好东西,只不过卖相实在不好看,那种蠕虫样的馅儿,她怕他会吓到。

    他咬了一大口,点头说味道很特别,他很喜欢。她睁大眼。旁边趴着的黄狗也瞪大眼,这福饼他作为契犬天天吃,总感觉除了他以外不会有犬族、或是人类喜欢。

    “如果我说,我一半是虫子,一半是草,你会害怕吗?”她鼓起勇气,缓缓露出胳膊。用指甲在血管那里开了一个小洞,暗暗使劲,那里涌出一根发棕的虫草。她一直都好自卑,因为自己有着根巫里最丑陋的孢子——虫草,甚至也没有什么犬族愿意同她结成契约。如今她与他分享了自己这个秘密,却听他说:

    “不会啊。冬虫蛰伏,夏虫翻土,才有了春天草长莺飞,秋天果实丰收。小虫和草,我倒觉得很好。正如我的名字一样,蔚然如树,芬如芷若,是生机勃勃的感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