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被锁之人(七)
多吉捏着气囊对又鬼说:“好像不太对劲。”
刚刚福铃自告奋勇地去吃那具诡异尸体,一嘴刚咬下去,那些光点寻了躯壳上刚开的口子就像有生命一般主动地跳跃着进入了她的嘴里……此时福铃双手紧紧卡着自己的脖子躺倒在地,双腿扑腾着挣扎。可那来自虫草根巫的灰色光点还是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喉咙。这已经不能算是‘吃’的范畴了,是虫草根巫的尸体主动去和福铃融汇,并且给福铃带来了极大的痛苦。
按照规矩,一个根巫死去,众多根巫在陵墓这里聚集,然后举行告别庆典,在庄严又愉悦的气氛里吃掉死去的根巫。可是根巫寿命漫长,在福铃八十几年的生命中,只经历过一次根巫死亡,那就是虫草根巫,而那一次的根巫集会并没有谁愿意吃掉那具身体。所以就算是多吉,也没见过根巫相食是怎样一副场景。
多吉伏在地上,对着失去神智的福铃大喊:“小铃,小铃!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福铃瞳孔涣散,对外界的声音做不出任何反应。她的嘴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张大着,嘴角撕裂开来,一颗头颅就像炸裂的豆子般几乎分成两半,尽可能地接纳那些蠕虫般的光点。而暂时没有进入的光点则像章鱼的触手般四处触探,寻找接纳入口。众人这才意识到,刚刚巨树被斩开的密密麻麻的根须其实是牢笼,是它们困住了这些光点。
又鬼一手扶剑,一边转头对瑟缩一旁的根巫们征询:“按理说……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吗?”
大树下雾气团团,都是受到惊吓后根巫们喷出的孢子,这些孢子形态各异,颜色也不尽相同,好多根巫竟然都昏厥过去,被自己的契犬们驮着离开大树。牛肝菌婆婆被一只拉布拉多扛着已经到了荒沼的边沿。
周遭的根巫逃窜,又鬼问了一遍没人应答。他在心里暗骂一声,看来根巫这个种族都是一群胆小懦弱的家伙,真就像在阴暗角落默默生长的蘑菇们。于是他就近拎起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士,她的契犬是一只博美,看又鬼体格健壮不敢上前。又鬼大声喝问:“快说!”
白胖女人瞪大眼睛抖抖索索地回答:“不太正常、不应该是这样啊……”
又鬼喊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女人只知道摇头,一句话说不出。
又鬼叹了口气将她放在博美的后背:“你叫什么名字?”
“杏……杏鲍菇……”
“好吧,谢谢你的回答,杏鲍菇女士。”
又鬼转头对多吉说:“我试着斩断那些光点。你往后退一点!”
单臂剑士一脸郑重地将除厄剑挥下去,那些光点却只被打断一瞬,然后更加汹涌地从尸体中逃逸出来。
*
小轿车除了中间加过两次油,几乎没有停歇地一路飞驰,在傍晚时分到达了姚钥的老家旧址,菜菜村。村里的人早都搬去市里,曾经的土房破败。这是一片等待重新开发的荒村,要建民俗村,还是度假村什么的。
正如姚钥描述的那样,村口有一座桥,桥下是一片大湖。柯礼和姚唯知下车,从桥上往下看,天色已晚,湖面黑逡逡的。湖底藻类纵横,在黑漆的夜色下显得张牙舞爪,层层叠叠,像只幽深静谧的怪物。姚唯知看了一眼便退到桥中央,他苦笑着捂着心口对柯礼说:“我觉得我深海恐惧症犯了。”
临出发时,姚钥给柯礼讲过村里关于菜婆婆的传说,那个残杀无数小狗的女人。她也告诉柯礼:“车祸过后,村里大人说这湖里的水草疯了一般怎么除都除不尽,越长越凶,不正常。原先小孩子们还总去湖里玩耍,后来因为被水草缠住脚出过几次事,大人就不让我们去了。”
柯礼看了一眼靠在车门上犯晕的姚唯知,便开始脱上衣脱鞋。
教授一脸警惕:“这么晚了,你要下去?”
柯礼嗯了一声:“肯定是要下去看看。”
姚唯知说:“那我呢?”
柯礼麻利地将衬衫扣子一颗颗解开,露出精壮的上身,将脱下的衣服扔进车里。他站在桥的边沿看姚唯知:“你说呢?”
*
福铃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被另一个人的记忆侵占。有很多个瞬间她几乎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福铃,还是这个名叫“菜菜”的虫草根巫。她惊恐地意识到,菜菜想要霸占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她想要在自己的身上复生。
福铃被迫在菜菜的记忆里跟着她过完了她的一生。
后来战争爆发,村里到年龄的男人都被应征入伍。姚蔚芷也不例外。
菜菜送他去村口,黄狗跟着她一起给姚蔚芷送行。两人一狗站在桥头。
这个斯文的私塾先生脱去长衫,背着行囊转身对她说:“你好好等我,战争过后我会回来找你。”
菜菜低头将石子踢进湖里:“回来找我干什么?我为什么要等你?”
男人淡笑不语,看着低头的菜菜,伸出手摸摸她的头。
菜菜再擡头时,眼角带着泪:“人类好蠢啊,生命明明那么脆弱,还成天打打杀杀。”
姚蔚芷无奈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菜菜指了指阿黄:“那让它陪你一起。”她嘱咐大黄狗说:“你替我保护好他。一定要将他带回来!”
战争在第八个年头进入了尾声。
天天在村口等待的菜菜远远看见了一只奇怪的红色的生物。
仔细看,才勉强看出那是一条狗。
那狗浑身鲜血淋漓,皮开肉绽。它没了耳朵,尾巴断了一截,一半的脸露出森森白骨。黄狗还少了一条后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身上背着一样被蓝布好好裹起的沉沉物事。它走几步就要颠一下,确保背上那样东西不掉下来。
菜菜几乎不敢认那是自己的阿黄。阿黄每走一步都要往外喷出一口血沫,摇摇晃晃,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残破不堪的躯体完全是撑着一口气才能回来见菜菜。
菜菜跌跌撞撞地去迎大黄狗,大黄狗看见她,终于将身上的重担卸下。它也躺在黄土里,用一边还能看的眼睛哀切地望着根巫,如释重负。它的喉咙是一处空洞,它想说话,却只发出气声的呜咽。
菜菜的手颤巍巍地将浸着深褐色血液的蓝布解开,看见了里面被炸的血肉模糊的男人。他已死去多时,身体发臭腐败,白色的蠕虫在他身体里爬进爬出。
归乡路漫漫,黄狗带着他的尸体跋涉了千山万水,回来见她。
那场爆炸它也受到了波及,战场上全是七零八落的肢体。它的鼻子被硝烟熏坏了,只能凭着一只眼睛细细辨认哪些是姚蔚芷的部分,然后一点点收集起来。不管怎么说,它总算是完成了根巫的嘱托,它将姚蔚芷带回来了。
菜菜把自己关在土房里,像疯了一样试图去拼接男人的肉块。这里是手,这里是腿,这里是头……不对,这是右手,这才是左手……
你明明生的这么好看,我从没见过像你那么好看的男人,如今怎么会是这样一团血肉呢?真是太不体面了。你要戴眼镜,你要穿长衫,你要在阳光最足的时候来山坡上晒书。你要对我笑,你要摸我头,可你现在为什么不说话?
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双手全是污血:“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阿黄在一旁的土炕呜呜咽咽地唤菜菜,菜菜转头看它。
她突然就想啊。
如果阿黄有最矫健的四肢,最灵敏的耳朵,最锐利的眼睛,最嘹亮的叫声,最入微的鼻子,最厚实的毛发,最聪慧的大脑,最忠义的心脏……那该多好啊。
它会奔跑如飞,它会听到敌人,它会看见伏击,它会尖叫着提醒,它会闻到硫磺,它会抵御爆炸,它会想出退路,它会不顾一切保他性命……
如果阿黄是这样一只不二良犬,兴许姚蔚芷就不会死。
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