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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良犬 正文 第五十四章 被锁之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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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被锁之人(八)

    《初代根巫的实用菜谱》里面记载了如何制作福饼,如何俘获犬族的味蕾,如何配比各种草药……但没有任何一个菜谱教给这个悲痛欲绝的根巫如何让一个人类死而复生。

    在山坡头的小屋中,面对着一堆腐败生臭的肉,菜菜想了很多办法试图复活死去的男人,她开始了各种实验。

    最后她想到了《菜谱》中记载的初代根巫起源。初代根巫吃了树根上的奇怪蘑菇,然后化作了一滩水,水被树根吸收,重又在蘑菇生长的位置上长出一个人。而包括菜菜在内的孢子生物,她们都是根巫陵墓里那棵奇怪古树的女儿。如果初代根巫能够在树根上复活,那么姚蔚芷说不定也可以在同样拥有古树土壤养料的自己的身上复活。

    于是她拿起刀,在自己的大腿上划了一个十字,像种花那样往里面塞下姚蔚芷的血块。起初呢是自己的大腿,而后是肚皮,是胸膛……埋下的肉就像一颗种子,真的生根发芽,在年轻女人的身上抽拔着长出了人形。

    他们的长相和姚蔚芷相同,言行举止也很相像。有模模糊糊的记忆,比如自己是老师,比如自己的名字,问他们叫什么,他们会发出很类似的音节,譬如姚微志、譬如姚唯知……

    可他们都不是真正的那个人。他们会看着菜菜发呆,伸手摸摸她的脸,思考半天,才会想起她叫菜菜。这时菜菜就会兴奋地点头说:是是是,我是菜菜!我是小虫与草!而你是蔚芷,蔚然如树,芬如芷若,我们都是生机勃勃的感觉啊!

    他们这时却摇摇头,不是的,我不叫这个名字,这两个字太拗口了。和当初菜菜对姚蔚芷的评价如出一辙。

    他们也不认识阿黄。犬族的生命力强大,却抵不过人类的炮弹。它浑身的皮肤都脱落了,满身流脓,见到男人拼命地拍打只剩一根骨头的尾巴,侧躺在炕上呜呜:老朋友,你好啊。他们则惊讶地后退,不敢上前。

    而更令菜菜心碎的是,当他们不依赖菜菜自身提供的养料而开始吃五谷,他们关于之前模模糊糊的记忆也渐渐消失了。

    就好像他们之前的记忆,也仅仅只是来自于菜菜本身。菜菜是他们的土壤,所以他们所谓的记忆是菜菜身体的记忆,根本不是作为姚蔚芷本身而来的记忆。他们开始吃人类的食物以后,身体慢慢代谢掉起初来自菜菜的那一部分养料,他们便会回归成正常的人类。他们会在小屋里焦虑地逡巡,看着外面,不想和苍蝇、腐肉、古怪的女人、还有血红的狗共处一室。

    可菜菜舍不得杀掉他们,知道他们不是,但他们至少顶着那样一张脸,也带着那样一份微笑。她放他们一一离开。

    此时的菜菜,身体因为种过太多肉块,那些抽拔出来的人体几乎将她的身体吸纳干瘪,如今这身体近乎四分五裂。最后的最后她决定破釜沉舟。自己唯有一颗心脏是完好无损的,于是她在自己的心脏上种下姚蔚芷最后一块血肉。

    血肉攫取着她心头的血液,慢慢生根发芽。人体的筋脉像树根一样,扎入心脏,菜菜的虫草充当着蚯蚓的角色,在筋脉间翻土拱育着那个人。心脏缩成小小一粒。

    这个最后在她自己的心脏中种出的人,伸了个拦腰,从地上爬起来。他甫一睁眼,便叫了一声:“菜菜。”

    “菜菜,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也认出了阿黄,他对着炕上奄奄一息的阿黄说:“对不起,没有躲过那颗流弹,你一定很疼吧。”

    菜菜像一摊皲裂的土,分崩离析,眼睛和嘴都皱成一团。听到这话,她笑了一下,结果脸裂开了。

    他,是真正的姚蔚芷。

    ……

    又鬼背上的福铃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成功了。”

    多吉在一旁拉着她的手都要哭出声来:“小铃!你终于醒了!”

    又鬼将她轻轻放下,问道:“什么成功了?”

    福铃吸收完虫草根巫的尸体就陷入了深沉的昏睡。整个人直挺挺的,就好像僵死过去。又鬼和多吉只得带着她离开根巫沼泽,先回柯礼的庄园再说。

    福铃看着多吉和又鬼,慢慢后退,眼神里写满了陌生和警惕。

    多吉捏着气囊:“小铃,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是多吉啊,是你最厉害的契犬啊。”

    福铃皱眉:“多吉是谁?我的契犬是一只大黄狗,不是你。”

    多吉害怕地张大嘴。下一秒,又鬼劈手砍向福铃的后颈,她又直挺挺地向后晕了过去。

    “你干什么!?”多吉怒道。

    又鬼一脸坦然地将晕过去的福铃重新扛到背上开始赶路:“你没看出来吗,她现在不是她了。脑子里进了另外一个人。”

    “那我们怎么办?”

    “不知道,先回去再说……少爷会有办法的!”

    *

    柯礼沉入湖中。没多久,身旁一声“咚”,姚唯知也跟着跳进湖里,溅了柯礼一耳朵的水。

    “你知道吗,我在学校游泳馆游泳,都不敢看池底的黑色瓷砖。”姚唯知大声说道。

    柯礼甩了甩耳朵,默默地往湖中心游:“这是为什么?”

    姚唯知一颗心脏扑通扑通,不敢往脚下看,湖底黑色的水草狰狞可怖。他硬着头皮跟在柯礼后面游,呸出一口水,神秘兮兮:“因为我觉得池底的瓷砖像条黑色的巨蛇。”

    柯礼感到不能理解:“男性人类也可以这么胆小吗?”这在犬族里可是找不到对象的程度,真不知道月牙看上他什么了。不过犬族的爱都来的稀奇古怪,有时候人类掰一块面包给他们,他们就能爱一辈子。

    “你这叫什么话?”姚唯知哆嗦着,夜晚的湖水冰凉刺骨:“男人一定要胆子大吗?论胆子,我比不上学妹的……”

    柯礼心里叹了口气,他倒希望他的小姚不那么勇敢。最好怂一些,遇到危险懂得逃命,像她那样的小小人类就应该学会趋利避害……不过,如果她知道什么是危险,应该也不会喜欢上自己吧。

    一旁的姚唯知还在絮叨:“但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吧。至少我敢于承认这一点——哎?哎!”

    说着,姚唯知身子一沉,“啊啊啊啊啊——柯礼——救我——”他的手只将将碰到柯礼的大尾巴尖,就被水草卷着往湖底陷下去了。

    柯礼神色一凛,刚刚还跟在自己身后絮絮叨叨的教授瞬间就不见了。他深吸一口气,一猛子往水下扎去。

    夜色深沉,湖里水草飘摇横行,阻了他大半的视线,他只得一半靠听觉,一半靠嗅觉寻找姚唯知的身影。

    可是奇怪的是,姚教授味道的方向里,似乎还夹杂着不同于教授的,其他的熟悉味道。那是很久远的记忆了。答案就在嘴边呼之欲出,可他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

    柯礼眯着眼睛在宽大的水草间艰难前行,前面的水草让开,后面的水草就挡了上来,头顶的天光也被隔绝在外。这些水草似乎有意识地在水里制造了一个迷宫。一般人类也许会在这样的迷宫里寻不到方向,可他至少还能仰仗嗅觉。

    他循着往那熟悉的味道最盛的地方游,水草越来越密,打在他的身上还有沉重的力道,似推似拉。

    就在他用自己尖利的指甲再一次划断水草时,一片湖底空地展现在了眼前。

    姚唯知正紧闭双眼躺在水底,一根水草捆着他,鼻孔里伸入两根冒着气泡的水草,像是在给他提供氧气。

    而在空地中央,水草包围的圆圈内,一个和姚唯知长相相同的男人闭着眼睛。他的手和脚都变成了浓密的水草,这些水草就像温柔的臂膀,裹着一只边牧。边牧的胸腔处有一个巨大的洞,那里的心脏被夺走了。

    边牧脸上那黑白相间的花纹,随着水飘摇过来的那股熟悉的味道,还有被夺走的心脏……柯礼怎么会不认得呢?他的心脏开始剧烈的跳动。那些小狗时期的回忆涌上来。

    是柯义。是自己的父亲。

    柯礼眯着眼睛,仔细看见那些插进柯义的身体里的水草似乎并无恶意,它们一下下鼓动着,代替了小狗丢失的心脏成为了泵。

    就在这时,那个一半是水草的男人睁开眼,目光凌厉。一根长长的水草从他的身体里伸出,直直地伸到柯礼面前,捆住了他的脖子。

    柯礼急忙往后退,呛了一口水。他在水底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肺里的氧气消失殆尽。可能是因为遇到危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变成了狗爪,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又退化成了边牧的头。

    挣扎着,脖子上的水草随之一松。

    “咦。”那个男人目光从警惕变成了疑惑,他发声的同时冒出一个小气泡。

    男人又说了几句话,几颗气泡送着声音飘到柯礼耳边,一一炸开。

    柯礼听见男人说:“很多年前,阿义叼来自己的儿子让我给它的小狗起名。我还记得你的花纹,和你父亲很相像。你是……阿礼吗?小狗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