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边牧、骨头、和他金色的月亮(五)
植物园坐落在城郊的一个小岛上。
上岛需要走过长长的桥。桥上杂草丛生,岛上一片荒芜。
傍晚起了雾,众人走进白茫茫的雾里,一栋一半是玻璃的巨大建筑在凄风冷雨中渐渐显现出来。
姚钥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正确的。她把小萨他们当朋友,更把他们当自己的学生,甚至有时还会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小孩。面对着这群犬族她总会生出一种莫名的保护欲。明明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可比她厉害多了。
这些小狗总是生出很多麻烦,把家里搞得一团糟,永远都组织不起来,还会赖着她问很多有关人类的事情。但她却有无限的耐心,这是她作为老师的习惯吗?还是因为柯礼的原因呢?
想到柯礼,姚钥内心的某一处总会变得很柔软。
时至今日她依旧不太能分辨自己对于他是种什么样的感觉。说是喜欢吗,但总有比喜欢更贴切的词语。就像她对又鬼说过的话,剑士和公主总是互相守护的。同样,她很想守护柯礼的理想,她希望这只小狗能够梦想成真。她希望他的同胞可以在春天里奔跑,在田野间闻花,去拥抱最自由的感情,不再为人类所累。如果这些统统都能实现,柯礼那张总是臭屁骄傲的脸终归会露出傻兮兮的微笑吧。然后她会告诉他,小狗,这样的表情才可爱哦。
姚钥今天特地换上了白衬衣,西服裤,衬衣用小皮带扎进裤腰里,长发束成低马尾,干练利落,一如她一开始去庄园面试的样子,她要拿出小姚老师的气势来!……唯独换了一双软底的皮鞋——方便到时带着大家逃跑。
又鬼和她说,他们都很害怕,她又何尝不是呢,所以她更要表现出势在必得的样子。她有能力带着他们来,就有信心带着他们全身而退。
面前铁门紧闭,姚钥举起手,DuangDuang地敲门。边敲门边回头看大家,大家都支棱着耳朵站在雨夹雪里,一群被打湿的狗狗正无比信任地盯着她。
“冷不冷?”她挺直脊背,故作轻松地问大家:“怎么大家的耳朵都冻出来了?”
大家呆滞地摇头。
“是你在打哆嗦,小姚老师。没有毛发很辛苦吧。”麦唐说道。古牧的眉毛都打缕儿了,说话时一动一动。他一路唠叨,说自己老寒腿,到了阴雨天就会膝盖疼。所以要赶紧完结这一切,然后回去好好养腿,坐在玉兰的花店哪里都不去。
日头落下西边的地平线,黑暗和阴冷包围过来。冰雹打在玻璃穹顶上,噼里啪啦的。天空是那种分了层的黑,像一只巨大的瞳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众人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都不见有人来开门。
小比低声呜呜汪汪:“打架我们不在行,但是给我、ski还有scar十分钟,我们能把这里拆了。”
姚钥看出比格的虚张声势,挥了挥手表示不用了,谢谢。
她决定拿出真正的气势,直接去扭门把手。结果那里根本没有上锁,锁链松松挂着,门一下子就推开了。
长长的走廊里堆满了生锈的花架,花架上是大大小小的花盆,地上有一些很大的花盆,花盆里种着奇形怪状的植物,非要说的话,那些植物的根茎很像人。
姚钥总觉得那些黑暗的角落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有几次她甚至感到花盆里的花草动了那么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可能太紧张了。
走廊的尽头是玻璃房的入口。入口处盖着沉沉的幕帘。
要进去前,姚钥突然说:“大家听见了吗?”
scar声音响起:“是我刚刚不小心踩到陶瓷碎片。我太庞大了。”
“是吗?”姚钥怀疑:“我明明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麦唐说:“是我在吃糖的糖纸声。我低血糖犯了。”
姚钥说:“不,我还听到了啪的一声。”
小比说:“那就是我,我刚刚放了个屁。你耳朵真尖。真羡慕啊。”
姚钥:“……”
这时多吉的声音响起:“又鬼,你可不可以不要拉我。我驮着小铃很辛苦的。”
又鬼说:“我只有一只手臂,现在握着剑,哪有手去拉你?”
多吉:“那就是泰迪先生了。”说着他转头:“诶?泰迪去哪里了?”
姚钥神色一凛,在昏暗的走廊里站着不动去点数人数。
泰迪确实不见了。小姚老师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这时她听到角落里传来泰迪闷闷的叫声:“我在这里~不要担心~”她寻声快步走到角落,看见泰迪扣在一个空花盆下面像只乌龟一样缓慢移动。棕色的圆球尾巴露在花盆外。
姚钥吁出一口气:“泰迪先生,你这是在做什么?你的男子气概去哪里了?”她将花盆从泰迪身上搬开,勒令他好好走路。
姚钥拍手:“快,你们走我前面去。不可以离开我的视线!”
看着大家都到了自己前面,缓缓移动,姚钥想到一个问题,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又鬼拉的多吉,也不是泰迪先生,那刚刚是谁拉了多吉一把?
她站在队伍的最后,谨慎地往后看。
走廊的上方镶嵌着那种宗教图画式的花窗玻璃,此时外面风大雨大,花窗玻璃晦暗不明,在走廊上投下的阴影显得有些诡异。
姚钥反复告诉自己,自己有两张底牌,不会有事。实在不行的话……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捕捉到了角落里某个大花盆上的植物。
天光彻底暗淡。只见那株树木扭了扭,就像伸了个懒腰,树枝抖了抖,化作两只手臂,然后径直地从花盆里迈出一条腿,走了出来。
边走边抖落尘土下来。身上脸上的木纹褪去,人脸渐渐清晰,那是姚唯知的脸。
与此同时,走廊里所有的大花盆里的根茎都似他那样化身成人,他们戴着同一张脸,可那脸因为长年不见阳光而变得煞白,目光凝滞,动作僵直,手臂挥舞着纷纷聚拢过来,将出路堵死。
这些是什么啊??怎么会这样??姚钥脑海里警铃大响。
“快!快进玻璃房!”姚钥大喊。
*
柯礼返回庄园时,偌大的庄园只有小金在守候。
金毛被留下看家,因为担心众人,在大门口站起又蹲下,尾巴焦虑地拍打着地面。
他看不见,但风中递来柯礼的气息,他甚至都闻到了少爷身上那种愤怒和焦躁。小金站起身双眼空茫地对着柯礼站着的树枝遥遥喊道:“少爷?”
柯礼没说任何多余的话,站在最高的树上直接问了一句:“哪里?”
小金会意,简短回答:“城郊,植物园。”
柯礼只反应了一瞬,便转身离去,跳进了风雨中。
*
福铃在多吉的肩背上醒转,她嘟囔了一句:“多吉?”
多吉的脸在她正上方,瘦小的少年满眼含泪说了一句:“小铃,怎么是你啊!叫你十次你都不出来,现在你偏偏要出来!呜……汪……无望啊!”
福铃错愕,这话的意思好像自己并不被期待。
也的确是的,多吉转而就焦急地冲姚钥喊:“姚小姐,醒了,但是是小铃!”
福铃撑着身体立起来,发现身处一个狭小的圈子里,众人被包围起来了……说得更确切一些,是被枝蔓样的人捆着包围起来了。而这些人,都和她从菜菜的记忆里看到的私塾先生长得一模一样!
夜晚降临,阿黄醒转,此时的他正蹲在某根粗壮的树枝上,居高临下,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
小萨的尾巴狂摇,萨摩耶露出不合时宜的治愈傻笑:“姚钥,你可算来了!”
圣伯纳则沉稳许多,眉头堆着皱在一起,一副惆怅的样子。
姚钥仰头和阿黄谈判。“我把你的菜菜带来了,你把小萨还有圣伯纳先生还给我们。”
阿黄下巴冲福铃一努,摇摇头:“就她?不,她不可能是菜菜。”
姚钥着急道:“她是!她去了根巫沼泽,因为菜菜并没有被其他根巫用正确的方式吃掉,所以身体一直埋在那里!而她吸收了菜菜剩下的身体,拥有了菜菜的记忆!又鬼?又鬼你快点,快把福铃打晕!阿黄,我会证明给你看的,这次出来的肯定就是菜菜了,让菜菜直接和你对话!”
又鬼用剑柄敲晕了福铃。多吉爆出一声心疼的呜咽。
阿黄扭了一下脖子,那里发出咔嚓的声音。他根本不信女人的话,不以为意地说:“我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他的手伸向圣伯纳脖颈厚厚的毛发,又摸摸小萨的尾巴,爱不释手,似乎在挑选着,抉择着。
姚钥焦急地大喊:“你怎么那么确定??你是只自以为是的犬族,不是吗?你以为在完成菜菜的心愿,所以残害同胞;现在我把菜菜带来了,你又不相信!”
阿黄眼睛盯着面前这个大喊大叫的女人,瞳孔渐渐缩小。
他说:“你可能误会了什么,这并不是菜菜的心愿。成为世界上最完美的犬族——嗯,她的确有那么说过,但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另外的目的,并不是她希望我做的。”
“啊?”姚钥愣住。
阿黄站起身,从树枝上一跃而下。落地时他就那么硬生生砸在了地上,四肢都发生了不可能的扭曲。
他好像不知道疼似的,将四肢一一扭转正常,嘟囔着:“还是不能完美地结合吗……”那些被夺来的部分像是他身体里的沉疴,不断地和他作对,给他带来疼痛。
他转向姚钥,目光里流露出不屑:“你很好奇为什么我说她不可能是菜菜吧。”
阿黄的手臂伸向腹部,那里汩汩地淌着黑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坏掉了一样。
他啧了一声,“无妨,给你们看看这个吧。”
说着,阿黄的手戳向那道伤疤,生生把那里撕开。
阿黄的指甲指着那里:“看好了,真正的菜菜在这里,这是她最后的心脏。”
姚钥眼睁睁地看到那里、阿黄的肚子里,包裹着一颗跳动的已经发黑的心脏!
心脏猛然间暴露在夜晚的天光中,然后就像早上那般,上面渐渐生出一个男人。男人的表情痛苦万分,好像每一寸的生长都耗尽了他全部精力一样。
姚蔚芷深沉地叹息着,喘息着,浑身的肌肤都在隐隐跳动,都在淌血。他慢慢睁开眼睛,和其他暮人朝草不一样,他的眼神里有情感。他面向阿黄。
阿黄目露哀切,对肚子上的这个人说了一句:“今天有好些吗?”
姚蔚芷说不出话,只是艰难地摇摇头,好像在回答“不好”,又像是在表达着其他的不满。最后千言万语化成一声重重的叹气,眉头蹙在一起。
他伸出手臂似乎是要去摸摸阿黄的头,但是手只触到半空,浑身的肌肤跳动到最最剧烈的频率,然后砰地一下爆炸了。
血肉横飞。阿黄的脸上溅满鲜血。
姚钥眼睛瞪大,惊愕地看着面前发生的这一切,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理解。她身后的大家也都因这场景发出倒嘶声。
而阿黄,他的眼神渐渐失焦。姚钥知道,那是犬族失控的前兆。
只见阿黄的肚皮渐渐合拢,身体向后仰去,发出咔嚓嚓的声音。声音沉浑,透露着绝望的暴怒:
“你们这下看清了?满意了?
每一天,咳咳,每一天!
当初,我的菜菜,的的确确用自己的心脏种出了真正的姚蔚芷。但真正的姚蔚芷每一天都会重复经历那一天在战场上的爆炸。
那是他身体的记忆。她只种出了最后一瞬的他。而下一瞬,他就会爆炸。就像刚刚那样。
咳咳。
……”
那一天。
姚蔚芷在菜菜的心脏上长出。他睁眼,叫了一声:“菜菜。”
“菜菜,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菜菜的脸像一摊干裂的土地,眼睛和嘴都皱成一团。听到这话,她笑了一下。
他也认出了阿黄,他对着炕上奄奄一息的阿黄说:“对不起,没有躲过那颗流弹,你一定很疼吧。”
看见故人,阿黄惊喜地摇动尾巴,摇动尾巴很疼,但它摇个不停。
它想扑进姚蔚芷的怀里汪汪叫,想和他说,你不知道,为了你,我们有多辛苦,菜菜有多辛苦!
可还没等它跃下床。刚长出的、活生生的姚蔚芷,双目悲悯,下一秒,就像它在战场上看到的那样,爆炸开来。
这一次,没有流弹击中他,但他还是爆炸了。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起死回生这样的魔法。即使有,也只是把最后一瞬的他带了回来,让他有时间告别,仅此而已。
阿黄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姚蔚芷再一次的爆炸。
它失控了。这是菜菜即使堵上性命也要救回的人啊,怎么会如此脆弱?
不行,它要想办法。它想了很多很多的办法。
它去世界各地找回当初菜菜制造的姚蔚芷的复制品。试图以他们为容器将姚蔚芷重新种出来。但是没有一个人的身体能够一次次承受得了那样的爆炸。
人类真是脆弱不堪呢。
然后它想到了自己。
对啊,犬族拥有强壮的身体,漫长的寿命,即使是最重的伤,都能活下去。
菜菜以前总说:你这只大黄狗,什么都不灵,只有吃的多。每天要吃多少包子啊!累死我啦。
菜菜又说:不过,我的包子那么难吃,也就只有你爱吃我的包子了。
它开心地摇摇尾巴,歪着头,它愿意吃菜菜做的包子一辈子!它的天赋就是肚子,真是不好意思呢。
如今他这‘没用的天赋’也派上了用场:阿黄将菜菜的心脏小心妥帖地保护在自己的腹部。
清晨,姚蔚芷从那里重新长出,傍晚,姚蔚芷在那里再一次经历爆炸。
每一天如是。他用自己不断完善的身体去承受那样的爆炸。
菜菜也许说的没错,他的确是没用的犬族。菜菜只交待了他这一件事,他却没有办好。但他能怎样呢。
就像菜菜扔出的球,一次次,球飞出,球落远,球滚进泥里。
他能做的只是去追,去取,去兴冲冲地将球叼回来,舔舔干净,放在菜菜脚下,摇着尾巴求表扬:你看,你的球我给你叼回来了。快夸夸我吧。
姚蔚芷一次次消亡,阿黄每一晚也都在经历撕裂的痛苦。
在这无望的循环的日子里,他只有一个愿望,他如果成了最最厉害的犬族,就把身体送给姚蔚芷。带着这样厉害的身体,姚蔚芷一定能好好地活下去。
那样的话,他也算完成了菜菜的嘱托。
那样的话,姚蔚芷会拥有最矫健的四肢,最灵敏的耳朵,最锐利的眼睛,最嘹亮的叫声,最入微的鼻子,最厚实的毛发,最聪慧的大脑,最忠义的心脏。
他对于菜菜是那么重要的人,他对自己也很好,菜菜给了他心脏,他就送给他一副最完美的身体吧。人类那么脆弱,真是令他伤透脑筋啊。
……
变身后的阿黄双目赤红,双臂一抡便把包围圈内的众人甩出去。众人砸在暮人朝草上,发出枝桠断裂的声音。这些没有变身的犬族根本不堪一击。
随后他在犬族中挑挑拣拣。姚钥惊慌失措,大叫着,挥舞着手臂,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力:“不要!不要!”
可阿黄根本看都不看她一眼。她是没用的人类。而他要的是健壮的犬族。
他捡起麦唐,没用的老东西,他咬着麦唐的半张脸将他扔远。
捡起又鬼,眼睛是好东西,他双爪去挖……
又拎起一旁的小萨。他呵呵低笑。锋利的指甲刚一触到小萨,便划出一大道口子。他最终选择了她,他要取她的皮。
小萨的双腿在空中蹬踢,痛苦万分。
姚钥此时泪流满面,心里做了决定,不可自抑地喊叫出声:“啊啊啊啊啊啊——!!!”
所有的犬族深吸一口气,随后听到了自己骨骼变形的声音。
号角声响,他们变身了。
她释放了他们被束缚的能力。这是她第二张底牌。这样,他们就能全身而退了。
植物园内骨骼碎裂又重组的声音此起彼伏。
声音停止时,她看到了一众野兽般的眼睛。
森森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号角声下,除了柯礼,他们都被野兽的本能的支配了。
姚钥深吸一口气,非但不往门外跑,反而奔向了攫住小萨的阿黄。
下一秒,所有犬族追逐着她扑向了阿黄。